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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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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理寺后,初宜没有耽搁,径直去了关押柳三的密室。
柳三今日的精神比前几日差了些许,他的面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灰,嘴唇干裂起皮,像是好几夜没有合眼了。
他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看见是初宜便哑声道:"又来了?该说的我都说了,还来问什么?"
初宜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她先将今日从沈维岳书房中捡到的那半片纸角摊在膝上,又将窗台擦痕的拓片和偏院墙头的素描图并排放在一旁,然后将柳三供词中关于冷宫的内容也翻了出来,三样东西并排摆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柳三的目光落在那几样物证上时,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呼吸明显比方才快了些许。
"今日沈维岳死了。"
初宜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狭小的密室中听得清清楚楚:"沐安和沈维岳是死在同一个人手里的,那人在一个时辰之内杀了沈维岳、烧了他的书房、布置了上吊的现场然后翻窗逃走,他昨夜还去了大理寺偏院翻墙试探,墙头留下的痕迹与沈宅窗台的擦痕一致。"
柳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可他还是没有说话。
初宜将那份冷宫供词往前推了推:"陈嬷嬷说安王每回入冷宫都带两个随从,你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谁?你为什么从来不肯提他?"
密室中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初宜也不催促,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将目光落在柳三面上,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刻意回避。
她做仵作多年养成的习惯,在等一具沉默的尸骨自己开口说话时,她能等很久。
柳三终于动了。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后脑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哑声道:"因为我怕他。"
他开口时嗓音比方才更哑了:"我替他办了十几年的差,看着他杀人灭口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沐安是他勒的,沈维岳的'上吊'也是他做的,他比我高一级,安王身边除了赵崇就是他了,我们俩谁也不知道对方的真名,在安王面前他只被称作'石七'。"
石七,初宜的笔尖在纸面上飞速划过,将这个代号记了下来。
"他长什么样?"
柳三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脑中拼凑那个人的面容:"中等个头,精瘦,平时穿深色衣裳,不显眼,右眼皮有一道极短的旧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左手的力气比右手大,使刀快得很,上回我在沐安书房看见他布置吊绳时,两圈半就收紧了结,他说话不太多,安王在的时候他基本不开口。"
"声音呢?"初宜追问:"可有特点?"
柳三想了想:"嗓音有点哑,但不像常年说话少的那种干哑,像是以前喉咙受过伤,声带受过损,平时说话压得很低,不细听根本注意不到。"
初宜将这一条也记了下来。右眼皮短疤、左手力气大、嗓音受过损、中等个头精瘦、惯穿深色衣裳、翻墙动作极快。
她将这些特征在脑中汇总了一遍,隐约觉得这个轮廓与她在某处见过的人有几分相似,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是在哪里。
她将笔录册合上,站起身朝柳三微微颔首:"多谢,这条线索很重要。"
柳三靠在墙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初宜转身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低声道了一句:"石七如果知道我把他的事说了,他会来找我的,你们防着他点。"
初宜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跨出了密室。
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钝的闷响,她站在廊下将笔录册中的新内容重新看了一遍,右眼皮短疤、左手力气大、嗓音受损、石七。
这个代号与特征连起来之后,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数日前她与元钦言在东华门外追捕柳三的那夜,城墙上那盏灯火下掠过的一道身影。
那身影的精瘦轮廓与柳三描述的完全吻合,而那道身影当时蹲在角楼的阴影中朝城门方向打了个手势,如今想来,那手势不是在给柳三递信号,而是在确认柳三是否已经暴露。
她攥着笔录册快步走向前堂,元钦言正立在案前看一幅地图,唐奕在旁边啃着一块饼。
初宜将笔录册摊开在案上,将柳三供出的石七的特征一一指给他看。
元钦言低头看完了,又抬眼望向她,黑眸中沉着思索的光。
"右眼皮短疤、左手得力、嗓音受损、精瘦,这个描述…"
他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像是在脑中搜寻什么:"唐奕,你把城南几处暗桩的告密文书再翻一遍,看看有没有类似特征的人曾经出现在那些密报中。"
唐奕将饼塞进嘴里应了声"好",转身便去翻文书了。
初宜站在案前,将石七的特征与自己在各处见过的面孔一一比对。
繁晟楼中的吴掌柜、沐安案发那夜在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沈维岳书房窗台上的擦痕。
她总觉得那道轮廓离她极近,近到曾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与她擦肩而过,可她就是想不起是在哪里。
元钦言见她皱眉不语,便低声道:"想到了什么?"
初宜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不是正式见面的那种见过,更像是走在街上一闪而过的面孔,当时没留意,如今回想起来却觉得眼熟,可我想不起具体的地点。"
元钦言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案侧取出一盏温茶推到她手边,淡淡地说了一句:"想不起来便先不想,他既然在这几处都露过面,便一定会再露,我们等着便是。"
初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头滑下去,将那股紧绷的气息微微冲淡了几分。
她搁下茶盏时目光落在元钦言案角摊开的一本册子上,那是一份宫城近期出入记录的汇总,最新的日期是昨日,她的目光扫过其中一行时忽然停住了。
"大人。"她指着那一行:"昨天戌时,东华门侧角门有一笔通行记录,标注的是'内务府采办',可内务府采办通常都走西华门,极少从东华门走,这条记录是笔误还是另有文章?"
元钦言的目光落在那一行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随即从案侧取出一本更厚的册子翻开,将昨日与前后几日的通行记录并排比对。
他发现近七天之内,东华门侧角门共有三次标注为'内务府采办'的通行记录,三次的时间全部在戌时到亥时之间,可内务府采办白天才出入宫城,夜间极少有正式的采办事务。
"石七用的。"
元钦言合上册子:"他借着内务府采办的名头夜间出入宫城,多半是在替安王传递消息或是清理物证,这条通道是他惯用的后路,柳三被抓之后他换了出入方式,可路数没变,仍然走东华门侧角门,只是把借用的身份从戌部禁卫换成了内务府采办。"
初宜的目光落在那三笔记录上,将时间串起来之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个规律。
三次通行的时间分别是八月二十九日、九月初五、九月初十。
八月二十九日正是安王今年入冷宫取走木匣的那一夜。
九月初五和九月初十分别是沐安和沈维岳出事的次日。
石七每一次行动之后都会从这条路径出宫,将安王需要的东西带出宫城。
"石七手中现在有沐安藏在冷宫的那份名册。"
初宜抬眼看着元钦言:"那是安王从冷宫取走的木匣中的东西,若他还没有来得及将名册完全销毁,那便还有追回的余地,而他每一次走东华门侧角门出入,身上必然会带着一样东西,安王的通行令牌,没有那枚令牌,他出入不了东华门的侧角门。"
元钦言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明白了初宜的意思,石七替安王办事,身上必然带着安王的令牌,可那枚令牌是安王本人的还是石七自己的?安王身为亲王,绝不会把自己的随身令牌交给一个下属。
而石七若要冒充内务府采办出入宫城,他需要一枚能让守卒不起疑心的通行牌。
"我们需要那枚令牌。"初宜的声音压得极低。
"若能拿到石七身上那枚出入宫城的令牌,我们就有证据证明安王的人一直在暗中出入宫城,那枚令牌上的印记多半有安王府的标志,与当年刘妃遗书中描述的'三爪蟒纹'相互印证。"
元钦言站在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初冬的日头将他半个身子照在光中,另半边沉在屋内的暗影里,他转回头来看她时,那双黑眸中沉着一种近乎危险的光,像是刀锋出鞘前最后一瞬的寒芒。
"今夜戌时,东华门侧角门。"他的声音压得低而稳:"石七若当真还在用这条通道,今夜多半会再走一回,沈维岳刚死,他需要将沈维岳手中的最后一批物证送出宫去,我们就在那里等着他。"
初宜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验尸刀,刀鞘的皮革已经被磨得温润发亮,像她这十二年来走过的每一步路留下的印记。
她抬头迎上元钦言的目光,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发间那枚五瓣花簪的珍珠映得微微一闪,像一句无声的回响。
"好。"她轻声说,"那今夜东华门见。"
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一方冬日午后的日光,细尘在光线中缓缓浮动。
元钦言望着她的目光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像冰面下涌动的暖流,不显露却存在。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过身去重新铺开了那幅宫城地图,指尖点在东华门侧角门的位置上,在上面画了一个极轻的圈。
初宜站在他身后,望着他低垂的侧脸和被日光勾出轮廓的肩线,忽然觉得这间前堂比往日暖了许多。
她将目光移回那幅地图上,看着那个被他的指尖轻轻圈出的位置,心中那根弦拉得紧而稳,像弓已满、箭在弦上,只待今夜东华门那道侧角门被推开的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