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23章 暗桩 ...
-
翌日晨光初透时,唐奕从内务府那边带回了消息。
他进门时身上还沾着夜露,肩头的短褐湿了大半,可面上却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神色,像是有话要说又斟酌着该从哪句起。
初宜正立在廊下喝一碗热粥,见他这副模样便搁下了碗,元钦言也从堂中走了出来,三人在廊檐下站定。
唐奕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页,摊开在廊栏上。
纸页边缘有些卷皱,墨迹也有几处被夜露洇得微微化开,可上面的字迹仍旧清晰可辨。
那是一份抄录的药材调拨清单,从年月日到药材名称、分量、经手人签押,一式列得清清楚楚。
"内务府库房的旧档堆了满满一间屋子,我翻了半宿才找到这个。"
唐奕压低声音,指着其中几行:"你们看,乙未年正月至刘妃殁前的这九个月里,经王寿之手调拨给冷宫的药材一共十七笔,其中十笔与太医院存档的药方吻合,可剩下的七笔…"
他的指尖点着那几行:"酸枣仁、乌头、附子、细辛、半夏……这些药有的是安神用的,有的却是…"
"是慢性耗损气血之物。"初宜接过了话,她的目光在那几行药名上飞速掠过,脑中已经将它们的药性与功效过了一遍。
"酸枣仁虽安神,但长期大量服用会使人萎靡倦怠;乌头、附子性热有毒,少量入药可温阳,可常年服用便会渐渐损伤脏腑;细辛和半夏配伍不当则致麻,若这些药被用来替换了刘妃方中本该补气的黄芪、党参之类,日积月累之下便是温水煮蛙,表面看不出异样,半年之后便药石罔效了。"
唐奕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元钦言没有说话,他俯身将那份药材清单拿起来,对着晨光将每一行都仔细看了一遍,末了将清单交到初宜手中,低声道:"七笔用药与药方不符,每笔都由王寿本人签押,这条证据链,如今已经扣到王寿的手腕上了。"
初宜将清单折好收入怀中,抬头望着宫城的方向。
晨光将远处宫墙的轮廓照得分明,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初冬的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光。
她想象着二十年前那些药材穿过宫墙、经过一道道门禁、最终落入刘妃药罐中的路径,每一步都被记录在纸上,每一笔签押都留下了名字。
二十年过去了,那些纸页还睡在内务府的旧档库里,纸边发黄,墨迹褪淡,可只要有人翻开它、读出上面的字,那些沉在岁月深处的东西便会重新活过来。
"人证有了,物证有了。"
她转回头看向元钦言,晨光在她眼底映出一层明亮的光:"如今只差最后一件——那枚三爪蟒纹令牌,只要安王随身那枚令牌上的暗记与刘妃遗书中描述的'三爪蟒纹'一致,这条证据链便完整了。"
元钦言微微颔首,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差役快步跑来,在阶前行了一礼急声道:"大人,出事了,沈维岳沈学士今早在家中上吊自缢,沈宅管家刚刚报的官。"
初宜的心猛地一沉。
她与元钦言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判断,沈维岳不可能自缢。
昨夜青雀还在沈宅发现了安王的人暗中监视他的踪迹,墨绿穗子的马车、窗台下的药粉、废纸篓中被撕毁的信草稿。
沈维岳知道得太多了,安王这是在灭口,用与沐安相同的手法。
"自缢"
"走。"元钦言已经转身朝马厩的方向大步走去:"去沈宅。"
*
两人策马穿过晨间的街市赶到沈宅时,宅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顺天府的差役正在驱散看热闹的百姓,见大理寺的人来了便闪开一条路。
初宜翻身下马跟在元钦言身后快步穿过前院,一路到了沈维岳的书房门口。
书房的门从里面闩着,已被差役强行破开了。
初宜跨过门槛时首先注意到的便是屋中那股熟悉的气味,与沐安书房中闻过的一模一样,焦糊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酸涩。
书案上的文册大半被烧成了灰烬,烟痕从案面蔓延到墙壁,留下一道深色的熏迹。
沈维岳的尸体悬在房梁上,一根麻绳绕过房梁打了个结,脚下倒着一只翻了的圆凳,一切看起来与沐安的死状如出一辙。
可初宜没有急着看那具悬着的尸体。
她先蹲下身,将地面的每一寸都仔细扫了一遍,门槛内侧的灰烬被踩乱了,有几枚脚印清晰可辨,比寻常男子的脚小了些许,靴尖窄,像是精瘦之人穿的。
她沿着那串脚印追到窗台下,窗台外侧的砖面上有一道极浅的擦痕,与她在自己偏院墙头上发现的痕迹几乎一模一样。
她在脑中飞速地拼接着这两处痕迹——同样的靴印、同样的擦痕。
昨夜翻入她偏院墙头的人,与今早从沈维岳书房窗户逃走的人,是同一个人。
那个人昨夜去过她那里,今日一早便来了沈维岳这里,赶在沈维岳"自缢"之前将书房中的关键物证洗劫了一遍,然后布置了上吊的假象。
初宜直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查看灰烬中的残余物。
与沐安的书房一样,大部分文册都被烧成了灰,可她在书案底部靠近墙角的位置发现了一片未被完全烧尽的纸角。
纸边缘焦黑蜷曲,中间残留着半行字,她凑近了辨认,是一串数字:"丁未年八月二十九,亥时,安王入冷宫,取木匣一,匣中内容……"
后面的字被烧没了。
可这一条已经足够了,八月二十九日正是柳三口中安王今年入冷宫的日期,取走的那只木匣中装的,多半是沐安藏在冷宫中的另一份名册,或是刘妃遗物的备份。
沈维岳在记录安王的行动路径,他一直在替安王做着这种密档工作,将他每一次行动的细节都记了下来。
而这些记录就是安王要烧掉的东西,连同记录者本人。
初宜将那半片纸角小心收好,站起身来走到悬尸下方,仰头看了看那根麻绳和房梁的交汇处。
绳结的打法与沐安书房中的完全一致,连缠绕的方向和收结的圈数都如出一辙。
一个人杀两个人,用的是同一种"自缢"的手法,留下的痕迹几乎没有差别,若非她亲眼看过两次,几乎就要相信这真的是两场同样的、偶然的自尽。
元钦言与顺天府衙官员沟通完,来到书房门口,背靠着门框望着屋中狼藉的景象,他见初宜直起身来便开口问道:"有何发现?"
初宜走过去,将那半片纸角递到他手中,又将窗台的擦痕和地上的靴印简述了一遍:"同一个人,昨夜先去了我那里试探虚实,今早来了沈维岳这里灭口,他动作很快,对沈宅的布局十分熟悉,直奔书房而来,将关键文册烧了、带走了什么、然后布置了上吊的假象离开,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
元钦言将那半片纸角看完,眉头紧锁着没有说话。
他将纸角折好收进袖中,望着窗外沈宅后院那片被初冬霜色浸透的枯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这个人比柳三更棘手,柳三替安王传消息、守东华门,可这个人是专门替安王做善后和灭口的,沐安是他做的,沈维岳是他做的,昨夜去你那里探路的也是他,他对安王的每一步行动都了如指掌,我们下一步的计划若不快一步,便又会被他抢先。"
初宜点头,她走到窗台边又看了一眼那道擦痕,脑中飞速转着。
此人熟悉大理寺的布局、熟悉沈宅的布局、也熟悉沐安和沈维岳书房中物证的位置,他极可能是安王身边最核心的人,甚至比柳三的地位更高。
青雀曾说过在繁晟楼屋顶窥视过一个人影,身形精瘦,身量与沈宅昨夜翻墙的人相似。
那若青雀目睹的那个黑影就是他,那他至少已经跟踪了初宜和元钦言大半个月了。
她从窗台边转过身来,看向元钦言时忽然想到了什么:"大人,陈嬷嬷说过,安王每回入冷宫只带两个随从,一个是柳三,那另一个呢?柳三供词中从未提过还有第二个人同行。"
元钦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脑中重新过了一遍柳三的供词。
确实,柳三只说自己跟着安王进冷宫搬取物件,从未提过还有第二人在场,可陈嬷嬷分明说的是"两个人"。
"柳三在替另一个人打掩护。"
元钦言的声音低而冷:"那另一个人才是安王最信任的心腹,也是方才那道墙痕的主人,柳三替他和安王守着表面的口子,他则在暗中替安王做完所有脏活,他的名字…"
初宜接上了他未完的话:"没人知道,连柳三都不肯供出他,可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他至少两件事,他惯用左手布置绳结,他的靴印比寻常男子小半码,他翻墙的动作与青雀描述中繁晟楼屋顶的窥视者一致。"
她将这些特征逐条记在脑中,与元钦言并肩走出了沈维岳的书房。
晨间的日光已经彻底亮透了,将沈宅院中的枯枝照出一层冷白的光。
初宜站在廊下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忽然觉得安王身边那根看不见的线正在慢慢收紧,将他的核心圈子一层一层地压缩到了最小的范围。
沐安死了、沈维岳死了、柳三被抓了、陈嬷嬷被救出来了,安王的爪牙正在一根一根地被拔掉,剩下的那个人虽然最危险,却也最孤立。
元钦言走在她身侧,两人一起朝沈宅大门的方向走去。
初冬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翻动,他侧过身将风挡了大半,嗓音在风中传来,不高不低地落在她耳中:"回去后让唐奕把柳三再提出来审,既然他替那个人打掩护,那就把遮在他面前的最后一层布也揭掉。"
初宜应了一声,加快步子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走出沈宅大门时,街上的日光照得一片亮白,将两人的影子在身后拉成两道并肩的长影,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面上,一宽一窄,一个沉稳一个利落,笔直地朝大理寺的方向伸展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