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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夜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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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青雀翻墙进了大理寺的后院。
她今日换了身男装,灰褐短褐裹着头巾,瞧着与寻常的街巷脚夫无异,可翻墙落地的动作依旧轻巧无声。
初宜正好从耳房出来倒水,一抬头便见青雀蹲在墙根下的竹丛边冲她招手。
两人闪进耳房合上门,青雀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包的物什摊开在案上。
里面是几张纸,墨迹新干,像是不久前才抄录的。
青雀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从沈维岳府上盯来的,昨夜安王的人又去了沈宅一趟,比往常多了两个人,沈维岳亲自送到门口,我趁他们说话的时候从后院翻进去,在他书房的废纸篓里翻到了这个。"
她指了指那几张纸:"是他写给安王的一封信的草稿,好像写到一半撕了,我拼起来看了,里面有提到王寿。"
初宜的心猛地一跳。
她展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页,字迹端方工整,确实是沈维岳的手笔。
草稿通篇措辞谨慎,像是反复斟酌过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句话泄露了关键信息。
"王总管处已确认当年汤药之方无存"
"旧档已尽焚"
"唯陈氏老宫人一事恐有后患"
后面还有半句断了,像是被撕掉时没来得及写完,只残留了"安王殿下若忧……"几个字。
沈维岳在替安王确认证据已被销毁,太医院的医案、刘妃的用药记录、以及所有与慢性下毒相关的药方痕迹。
他在信中提到了王寿,而王寿正是柳三供词中刘妃遗书指认的直接下毒者。
这条线终于从三个方向合拢到了一处:刘妃遗书指认王寿、沈维岳的信证明王寿参与了事后销毁证据、而王寿本人至今仍安然无恙地待在宫中。
初宜将这几张纸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小心地收进工具包的暗格中,与陈嬷嬷的证词笔录、柳三的供词并排放着。
她抬头看向青雀,后者正靠在墙边解了头巾擦汗,面上露出连日奔波后的倦色。
"沈维岳的废纸篓里还有别的么?"初宜问。
青雀摇头:"只翻到了这个,不过有一件事,我去的时候看见沈宅后门停了一辆青帷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辕上栓着一根墨绿色的穗子,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那个杀刘妃宫婢的刺客腰间坠的是墨绿穗子。"
墨绿穗子,初宜的呼吸微微一紧。
春兰住处的信中写道,那位三爪蟒纹令牌的主人腰间坠的穗子是墨绿色的,与寻常贵胄不同。
若沈宅后门停的马车挂着墨绿穗子,那坐车的人多半与安王有直接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安王本人。
可安王来沈宅不走正门、深夜乘青帷车而来,说明他在刻意避人耳目。
他来做什么?是来指示沈维岳下一步的行动,还是来取走沈维岳手中剩余的物证?
"马车的车夫你可看清了?"初宜追问。
青雀想了想:"车夫裹着件旧棉袍,帽檐压得很低,但我看他下车时露出的那截靴面是官靴的样式,与寻常车夫不同,而且他下车的动作很利落,像是练过的。"
官靴、利落的身形、掩面的打扮。
那车夫极可能是安王身边的侍卫,或许是赵崇派来的人,也或许是更隐秘的力量。
初宜将这些新线索记入脑中,又向青雀确认了沈宅附近的守卫情况。
青雀说沈宅昨夜比往常多了两个暗桩,一个在巷口的卖饼摊子后头,一个在对面的茶棚里,都在盯着沈宅大门的方向。
"他们不是在守沈维岳。"初宜沉吟道:"是在守来沈宅的人,安王不希望任何人发现他与沈维岳之间的往来,你今夜再去的时候要更小心些,不要再翻墙了,从隔壁院子的屋顶绕过去。"
青雀点头应了,又从怀中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瓷瓶递给初宜:"这个给你,是我从沈宅书房窗户缝里捡到的,掉在窗台下面的砖缝里,像是被人不小心碰落的,里面还剩了小半瓶粉末,你验验是什么。"
初宜接过瓷瓶,拔开塞子嗅了嗅,一股极淡的苦涩药气飘出来。
她微微蹙眉,将药粉倒了一点在指尖上细看,灰白色、细如面粉,与她在冷宫中那碗水中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
这粉末多半就是用来让人精神恍惚、开口吐真言的那种药。
可它掉在沈维岳书房的窗缝里,是沈维岳自己用的,还是有人试图对沈维岳用?若是后者,安王已经在怀疑沈维岳的忠心了吗?
她将这个推测与青雀简短地交换了意见,青雀听后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沈维岳的日子怕是不长了,安王若怀疑他不可靠,多半会在我们动手之前先灭他的口,你们若要拿沈维岳当突破口,得比安王更快。"
青雀说完便起身告辞了。
她翻窗出去的身影依旧轻巧无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外的暮色中。
初宜立在窗前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将那只瓷瓶攥在掌心里,瓷壁冰凉,硌着她的指腹。
*
她转身出了耳房朝前堂走去,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将廊下的青砖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暗金。
她走进去时元钦言正站在一幅地图前,唐奕在旁边比划着什么,见她进来便抬起头来。
初宜将青雀带来的新线索,沈维岳信中提及王寿、马车上的墨绿穗子、以及那瓶药粉,简要复述了一遍。
元钦言听完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沈宅的位置,食指在那一带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某种可能性。
过了片刻他转回头来看她,黑眸中沉着一种笃定的光:"王寿是宫中内侍总管,掌各殿药材调拨,若要在御前指控他下毒害死刘妃,光有柳三的口供和陈嬷嬷的证词还不够,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能证明王寿在刘妃冷宫期间的药材调配记录与寻常不同。"
初宜接话道:"太医院旧档中说刘妃的药方已焚毁,可药材调拨的记录应该留存在内廷的库房中,调拨多少、拨给谁、何时拨出,每一条都有据可查,若我们能找到刘妃入冷宫后至病故期间,经王寿之手调拨给冷宫的药材清单与太医院存档的药方对不上,那便是铁证。"
元钦言微微颔首,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不知何时进来的唐奕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人,内廷的药材调拨记录归内务府管,我们大理寺要调那东西可不容易,除非……"
他顿了顿,看向元钦言:"元贵妃那边能不能说上话?"
元钦言沉默了片刻,他的姑母元贵妃在宫中有几分体面,若能通过她拿到内务府的旧档调阅许可,那便比大理寺直接去索要名正言顺得多。
可这桩事牵连甚广,若元贵妃卷了进来,安王那边便会提前知晓他们的每一步动作。
"先不惊动姑母。"
元钦言最终开口,嗓音低沉而果断:"唐奕,你今夜带两个人去内务府库房附近踩点,确认那些旧档所在的位置,若时机合适,可以先抄录一份出来,不必声张。"
唐奕应声去了。
堂中只剩了初宜与元钦言两人,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处。
初宜站在案边将今晚要做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陈嬷嬷需要再问一问关于王寿的细节,柳三的供词需要誊抄一份备份,沈维岳那边的动向还需要继续盯。
她正想着,元钦言的声音从案对面传来,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今晚住耳房,门闩好,赵崇今日来了一回,以他的性格,今夜多半不会消停。"
初宜点了点头,将工具包搭在肩上准备回耳房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偏过头来看向灯下的他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正低头看着案上那幅地图,像是在确认什么路径。
她的目光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
回到耳房后,她将门窗都检查了一遍,闩好了门闩,又将油灯点上搁在案角。
她取出笔录册,将今日青雀带来的新线索一一誊入主册,又将沈维岳那封残信的抄录与刘妃遗书中的指认拼在一处,在纸页上画了一条时间线,从刘妃入冷宫、王寿经手药材、刘妃病故、安王母子布局灭周家、再到如今沈维岳替安王善后。
二十年间的每一个节点都被她用一条线连了起来,最终汇聚成一道从冷宫到安王府、再到东厂和内阁的完整路径。
她搁下笔,将主册合上,靠在椅背上微微阖了阖眼。
耳房中很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裂灯花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她闭着眼将那幅时间线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环节,才重新睁开眼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瓦片上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初宜的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验尸刀柄,她缓缓站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将窗纸掀开一条缝朝外望去。
院中月光如洗,那丛修竹的影子在风中轻轻摇曳,一切如常。可她的目光落在院墙的墙头上时,瞳孔微微一缩,墙头瓦片的积灰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人刚刚从那里翻过。
她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只是无声地将门闩又检查了一遍,将油灯搁到了窗台内侧的位置,使得从外头看进来只能望见她的剪影在灯前,可那剪影其实是一把空椅靠背投下的暗影。
她本人则贴着墙壁站在门侧的暗影中,握着验尸刀的刃面,在黑暗中屏息等待着。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院中再没有别的动静。
可那道墙头上的擦痕一直留在初宜的脑海中,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头,不疼却令人无法忽视。
她等到月光从院墙上移开了才重新回到窗边朝外看了一眼,夜色沉沉,墙头上那道擦痕已经被风吹平的灰重新覆上了一层薄霜。
她将那枚验尸刀插回鞘中,在案前重新坐下。
她没有再阖眼,只是握着刀柄坐在灯下,望着窗纸上朦胧的月影,一直坐到了天亮。
窗外第一声晨鸟鸣起时,她站起身来,推开门走进了初冬凛冽的晨光中。
廊下的青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她踩上去时发出细脆的咯吱声,一步一步朝前堂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