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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探底 ...


  •   赵崇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卯时三刻,大理寺门外便传来了马蹄声和靴底踏石阶的响动。

      初宜站在前堂侧面的帘幕后,透过帘缝望见一道身影跨过门槛。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皮白净,下颌微圆,一身暗紫的官袍裹着微丰的体态,瞧着倒像个养尊处优的文官。

      可他那双眼睛却与面相截然不同的细长,精亮,进屋时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堂中每一个角落,最后稳稳地落在元钦言面上,嘴角扯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元大人,好久不见,听闻贵寺近来连破奇案,赵某特来道贺。"

      元钦言从公案后站起身来,拱手还了一礼,面上神色平淡如常:"赵提督客气了,不过是些寻常案子,不值一提,请坐。"

      赵崇在客位上落座时,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堂中陈设,架上的卷宗、案角的文册、甚至窗台上半掩的茶盏。

      初宜在帘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暗记下此人观察的习惯:

      先看卷宗方向,再看窗台和门口,最后回到对面的人身上,这是个惯于从细节中提取信息的老手。

      差役端了茶上来,赵崇接过盏却不急着喝,只将茶盏在掌中转了半圈,像是端详盏面的釉色。

      他慢悠悠地开口,嗓音温和得近乎家常:"元大人,赵某今早听闻一桩奇事,说是昨夜冷宫那边出了些动静,有人从连通宫外的角门进去又出来,带走了一个在冷宫住了多年的老宫人,赵某在东厂当差多年,对宫中旧事略知一二,那老宫人似乎与二十年前一桩旧案有些干系。"

      他说"似乎"二字时语气轻飘飘的,可那双细长的眼却锐利地压向元钦言,像两根极细的针,试探着对方面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动。

      元钦言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放下茶盏时才抬眼看赵崇,声调平平的:"赵提督的消息果然灵通,本官昨夜确实去了一趟冷宫,带出了一位年迈的宫人,她是冷宫旧人,与二十年前刘妃病殁一案有关联,本官正在调取相关旧档重新核查,赵提督对此案也有兴趣?"

      赵崇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不仔细看几乎要被漏掉。

      他显然没想到元钦言会这样直接地承认,没有遮掩、没有推诿,反而将"刘妃病殁案"这五个字明明白白地摆在了桌面上。

      这打乱了他原本准备好的试探路径,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刘妃病殁?"

      他挑了挑眉,像是第一次听说这个案由:"那桩旧案过去二十年了,当年太医院已有定论,说是心悸之症不治而亡,元大人怎么忽然想起翻查这桩陈年旧事了?"

      元钦言将茶盏搁在案上,靠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比方才松弛了几分,可初宜知道那是他蓄势待发前的惯常姿态。

      他望着赵崇,不紧不慢地道:"本官翻查冷宫旧档时偶然发现,刘妃殁前的药方与太医院存档的医案出入不小,加之昨夜带出的那位老宫人,她与刘妃生前朝夕相处,对刘妃病故前的症状与寻常心悸之症不符这一点,有极明确的证词,此案疑点颇多,本官身为大理寺卿,遇疑案自然要查个明白。"

      赵崇的面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摩挲了一圈,像是在脑中飞速判断着什么。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重新浮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元大人秉公执法的操守,赵某素来钦佩,只是刘妃案涉及后宫,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了,知情者多半已不在人世,元大人若要查,怕是要费不少周折,赵某斗胆多一句嘴,有些旧事,翻出来反倒惹人非议,于大理寺的声名未必是好事。"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威胁了,只是裹在客气的外皮下,不到撕破脸的最后一刻谁都不愿先挑明。

      元钦言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他甚至还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味这句"忠告"的滋味。

      然后他搁下茶盏,目光平直地落在赵崇面上,嗓音清淡如晨风拂过水面:"赵提督放心。大理寺查案,向来只讲证据,证据到了哪一步,案子便查到哪一步,若刘妃案当真只是一场病故,本官查清了自然还旧档一个清白,可若其中另有隐情…"

      他顿了顿,将那后半句话说得轻而笃定,"本官也绝不会让它继续沉在冷宫的灰里。"

      堂中安静了几息。

      赵崇望着元钦言,那双细长的眼中翻涌过几层复杂的光,最终沉淀为一种冷硬的了然。

      他缓缓站起身来,将茶盏搁在案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他朝元钦言拱了拱手,面上那副笑容依旧挂着,可眼底的光已经冷透了:"既然元大人心意已决,赵某便不多叨扰了,只是有一句话,赵某还是想提醒一句,刘妃案的后头牵连甚广,元大人若查得太深,触到了什么不该碰的枝节,到时候恐怕……"

      他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经过帘幕时他的目光忽然朝初宜藏身的方向扫了一眼极快的一瞥,像是觉察到了帘后有人。

      初宜在那一瞬间纹丝未动,连呼吸都屏住了,只透过帘缝看见赵崇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他迈出了门槛,暗紫官袍的衣摆在日光中一晃,消失在了门外。

      赵崇的脚步声远去后,初宜才从帘后走了出来。

      她走到元钦言面前,看见他搁在案角的那只手正轻轻攥着茶盏的杯耳,他的面色与方才无异,可初宜注意到他吐气的时间比平日长了一息,那是他在压下什么东西的痕迹,似愠怒。

      "他最后那句话,是在威胁。"初宜低声道。

      元钦言嗯了一声,松开了杯耳,抬眼看向她。

      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影中,那双黑眸中沉着的东西深沉而笃定:"他今天来是为了确认冷宫的事。如今他已经确认了,我们手中有陈嬷嬷的证词、太医院的医案、以及刘妃遗书的相关线索,他回去之后,安王就会知道他们的进度到了哪一步。"

      初宜接话道:"那安王接下来会怎么做?若他知道证据链已经接近完整。"

      "会铤而走险。"

      元钦言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他会抢在我们把证据呈到御前之前,把最关键的几处缺口堵死,要么灭口,要么销毁物证,而现在他手中最想灭的人…"

      他偏过头来看初宜,目光在她发间那枚五瓣花簪上停了一瞬:"是你。"

      初宜的心跳快了一拍,可她的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惊惶。

      她迎上元钦言的目光,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知道,从昨夜陈嬷嬷说出我母亲那番话起,我就知道安王的目标会落到我身上,可他要灭我的口,至少得先找到能近我身的机会,而我现在在大理寺中,里外三层守卫,他没那么容易得手。"

      元钦言望着她,那双沉黑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被压了许久的潮水终于涌到了闸门前。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沉默了几息,低声道:"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回偏院了,正堂旁的耳房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那里更安全。"

      初宜望着他立在窗前的侧影,日光将他肩头的轮廓镀成一道冷峻的弧形,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初宜从未听过的、近乎强硬的关切。

      她没有推辞,只轻轻应了声"好",然后走回案前,将方才赵崇来时暗中记下的几处细节补录到笔记中,他看卷宗方向先看西架再看东架、他说话时拇指习惯性地摩挲茶盏外壁、他最后那一眼扫向帘幕的位置恰好是初宜站的地方。

      这些细节乍看毫无用处,可初宜在怀安多年验尸的经验告诉她,一个人的习惯往往比他的话语泄露更多。

      赵崇今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停顿、每一道目光的落点,都是一条通向他的破绽的线索。

      她将笔记收好,抬眼看向窗前那道挺拔的背影,窗外的天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秋阳中。

      他正望着远处宫城的方向,不知在想些什么。

      初宜望着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将工具包挎上肩头,朝门外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听见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被日光晒得微微发暖。

      "黄昏之后别出门,若非要出,叫上本官。"

      初宜没有回头,只微微顿了一下脚步,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跨出了门槛。

      廊下的日光比方才更亮了些许,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细长而稳当地朝耳房的方向延伸去。

      她走过回廊时发间那枚五瓣花簪的珍珠在光中亮了一下,像一句无声的回应,落在秋末午前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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