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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供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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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初宜便推开了关押柳三的那间密室的门。
柳三靠着墙壁半坐在窄榻上,双手仍被软绳缚着,听见门响便睁开眼来。
他的目光落在初宜发间那枚五瓣花簪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初宜走到榻前,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将昨夜誊好的笔录册搁在膝上,开门见山道:"你替安王在冷宫中办过多少回差?"
柳三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呿了一声:"冷宫?我什么时候替安王去过冷宫?元大人抓我的罪名是偷盗禁卫腰牌,跟冷宫有什么关系?"
初宜没有与他争辩。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用炭笔描着那枚五瓣花的图案,平摊在膝上。
柳三的目光落在那图案上时,他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态。
可初宜已经捕捉到了那一跳,她将那张纸翻了个面,露出背面陈嬷嬷昨夜的供词摘录:"乙未年至丁未年,每至中秋后,安王携随从入冷宫,随从右耳后寸许旧疤,身形精瘦,此人即柳三。"
柳三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唇角那点硬撑着的弧度慢慢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一根支撑的骨头,脊背微微塌了几分。
他闭上眼,后脑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哑声道:"陈嬷嬷还活着?"
"活着。昨夜已经被我们带出来了。"
柳三沉默了很久。
密室中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晨鸟偶尔的啁啾。
他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层横劲儿已经完全褪尽了,换了一种初宜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副枷锁之后的疲惫。
"乙未年我第一次随安王进冷宫。"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那年我刚调到东厂,被赵崇指派给安王当差,头一回进冷宫时,安王搜走了一只木匣,匣中装着几页纸,安王让我当场读给他听,读完便烧,那几页纸是刘妃亲手写的,记的是当年巫蛊案的来龙去脉。"
初宜的笔尖已经准备好了,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柳三看了她一眼,像是最后犹豫了一瞬,然后闭着眼开始背诵,他竟将那几页手记的内容记了下来,一字不差地复述着,仿佛那些字句在过去的年月中已经被他在脑中翻来覆去地念了无数遍。
"乙未年正月初三,安王母妃命内侍将木偶送至我寝殿,藏于妆台暗屉中,次日辰时,宫中女官率人搜殿,搜出木偶,我急欲申辩,可搜殿之人中无人为我作证,安王母妃亲临,言'证据确凿,何须多辩',我知此局已定,陛下尚未下旨,安王母妃已暗自遣人灭口,并放话'刘氏不可留',此时我身怀六甲,求的陛下垂怜,方得几日缓期,在惊惧中我写下此手记,又因惊惧过度,早产生子,生产后,我将刚出生的女儿托春兰送出宫交与周家夫人,请她护我女周全,继而在宫内散播我生了胎死婴,已就地掩埋。"
柳三念到这里停了。
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哑声补了一句:"后面还有半页,写的是她猜测下毒之人是谁,她说她入冷宫后饮食被人在汤药中动了手脚,常年服用一种慢性毒物,让她日渐衰弱直至病故,她怀疑下毒之人与当年栽赃她的同一伙。后面还列了一个名字。"
初宜的笔尖微微发抖,可她握着笔的手依旧稳。
"内廷总管,王寿。"
柳三说完这四个字后便彻底沉默了。他靠回墙壁上,闭着眼,像是将压在心头二十年的重负终于卸下来之后整个人都空了。
沉默良久,他睁开眼低语:“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一定要护我。”
…
初宜将那份供词完完整整地记完,搁下笔,低头看着纸页上那些字迹,久久没有动。
内廷总管王寿,若刘妃当真在遗书中指认了此人,那王寿便是直接执行下毒的人。
而王寿如今,初宜在脑中快速搜索了一下,这个人她有所耳闻,是宫中资历最老的内侍总管之一,在先帝一朝便已任职,到了当今圣上登基后依旧在位。
他若是安王母子安插在宫中的人,那从巫蛊栽赃到慢性下毒,整个链条便严丝合缝地闭合了。
她合上笔录册,站起身朝柳三郑重道了声"多谢",转身出了密室。
晨光已经彻底亮透了,廊下的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阶,她走到前堂时元钦言正立在案前翻看什么文册,见她进来便将文册合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笔录册封面上,微微抬了一下下颌。
"他招了?"
初宜将那本笔录册摊开在案上,翻到供词那一页指给他看。
元钦言低头将柳三复述的刘妃手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内廷总管王寿"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将那页纸反复看了两遍,确认了每一个字的准确度,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初宜。
"王寿如今仍在宫中当值,掌内廷采买兼管各殿的药材调拨。"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若刘妃遗书中指认的当真是他,那他便是直接经手下毒的人,有了这份供词,加上陈嬷嬷的证言、太医院的旧档医案、春兰的遗信和枫林渡口的簪花。"
"再加上那枚三爪蟒纹令牌。"
初宜接话道:"只要我们能拿到安王随身那枚令牌,或者证实令牌背面的暗记与刘妃遗书中描述的一致,这条证据链便无人能推翻。"
元钦言看着她,晨曦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她发间那枚五瓣花簪上,珍珠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
他的目光在那一点光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低声道:"安王昨夜已经得知冷宫出事了,今早宫城中传出了消息,安王府的人去冷宫查过,发现陈嬷嬷不见了,值守的暗门被人动过。"
初宜的心猛地一紧:"那东厂那边…"
"赵崇已经在路上了。"元钦言面色平静,可初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是他遇到棘手之事时的惯常动作:"半个时辰前,东厂递了帖子来,说赵提督要亲自来大理寺'会商',他多半是来探虚实的,想知道陈嬷嬷被带到了哪里、我们掌握了多少。"
初宜站在窗前望着宫城的方向,晨光将远处宫墙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
她将手按在怀中那本笔录册上,册页透过衣料传来微凉的触感,可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她转回头看向元钦言,那双杏眸中沉着的东西比昨夜的月色更笃定,像一枚打磨了许多年的刀刃终于被淬过了最后一次火。
"让他来。"她轻声道,"我们有的证据,他拿不走,他不知道的线索,我们牢牢攥在手里,赵崇今日来了,便是替安王来探我们的底,那我们就让他什么底都探不着。"
元钦言看着她,日光将她的面容照得分明,那双向来沉静的眼中此刻有一股灼灼的光亮着。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日的冷肃,转身朝堂外走去,经过她身侧时低低说了一句。
"好。那便让赵提督来喝杯茶。"
他迈出门槛时衣袍翻动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拂过初宜的面颊。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在日光中渐行渐远,心中那根弦又一次绷紧了,可这回绷紧的方式与从前不同,从前是孤身一人在暗夜中摸索的惊惶,如今却像两张弓并排拉满了弦,蓄着同样的力道,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低头将笔录册收好,又将工具包的搭扣紧了紧,在日光中站了片刻,抬头望了望天。
秋末的天空澄澈高远,几缕薄云镶着金边缓缓浮动着。
她抬手扶了一下发间的簪花,指尖触到花瓣微凉的轮廓,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前堂的方向走去。
今日东厂的赵崇要来喝茶。
她要在那碗茶凉透之前,将这座大理寺中的每一份证据都垒成一面任何人推不倒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