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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陈嬷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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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陈嬷嬷带回大理寺后,初宜第一件事便是请人烧了热水。
老妇人在冷宫中住了三十年,身上那件灰褐旧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磨成了缕缕的丝线。
初宜等她沐浴换衣、喝了碗热粥,才在一间暖和的耳房中坐下,点了一盏灯,将自己的笔录册摊开,执笔在手。
陈嬷嬷换了件干净的深灰粗布衣,花白的头发被重新拢在脑后,露出瘦削的脸庞。
她坐在灯下,双手捧着那只空粥碗,碗底残余的热气氤氲在她面颊前,将那层枯槁的面色染出几分微弱的活气。
她见初宜摊开册子,便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一问。
"老奴在冷宫中住了整整三十年,从刘娘娘被打入冷宫那年起,到今夜离开,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陈嬷嬷开口时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许是那碗热粥将她的声气养回了几分:"刘娘娘入冷宫时老奴便跟着她,后来娘娘殁了,旁人要调老奴去别处当差,老奴不肯走,便一直留了下来,冷宫那种地方,旁的宫人避之不及,偏老奴赖着不走,久而久之便也没人再来赶了。"
初宜的笔尖在纸上游走,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记下。
她抬头看着陈嬷嬷,问出了今夜第一个关键问题:"刘娘娘被打入冷宫,罪名是什么?"
陈嬷嬷的目光微微黯了一下,像是被戳到了最痛的旧伤,她沉默了片刻,低声道:"罪名是'巫蛊厌胜',有人举报说刘娘娘在宫中暗行巫术诅咒贵妃,从她寝殿中搜出了一只写了贵妃生辰的木偶,刘娘娘不认罪,可人证物证俱在,先帝大怒,将她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
"那木偶是栽赃的?"
陈嬷嬷抬起眼来,浑浊的眼底迸出一线厉色:"当然是栽赃的。刘娘娘进冷宫前日夜说有人要害她、要害她的孩子,老奴那时还不信,以为娘娘是受了惊吓胡言乱语,直到乙未年安王来冷宫搜走娘娘遗物的那夜,老奴藏在床底下听见了那个东厂的人说的话,当年那场巫蛊案,是安王的母妃在背后布局,安王那时不过十几岁,却已经替他母妃做了传信和收尾的差事。"
初宜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十几岁便参与了栽赃宠妃的阴谋,又在母妃死后继续追杀了二十年,这位安王的心机和执念,远比她想象中更深更冷。
"安王从冷宫搜走的遗物中,除了碗盏药罐,还有什么?"她继续问。
陈嬷嬷想了想,微微皱眉道:"还有几页手记,刘娘娘入冷宫后常在夜里写些什么,老奴识字不多,只看过一眼,上面写的是她记得的当年巫蛊案的一些细节,谁去她寝殿搜的东西、谁递的木偶、谁在旁作证,她一直想把那几页手记送出宫去,可冷宫守卫森严,根本没有机会,后来她病重了,便将那几页手记收在一只木匣中藏在床板底下,她殁后老奴原想替她留着,可乙未年安王来搜时,那只匣子也被一并搜走了。"
初宜将这番话记完,又翻到上一页自己列出的线索,将那几页"手记"与沐安名册、春兰遗信、太医院医案并排放在脑中。
刘妃的亲笔手记若是落到了安王手中,多半已被焚毁;可若沐安曾经从什么地方抄录过一份,或者刘妃在入冷宫前曾将手记的内容告诉了什么人,那这份证据或许还存在于某处。
"陈嬷嬷,"她合上笔录册,望向灯下老妇人瘦削的面容:"您可曾听刘娘娘提过,她在宫外可有可以托付的人?除了春兰姑姑之外。"
陈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捡记忆中那些陈旧的角落。
她忽然"啊"了一声,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拍了一下:"有的,刘娘娘入冷宫前曾让春兰出宫送过一封信,说是送去城南周家,老奴那时不知道周家是什么人家,直到后来春兰偶尔回宫看老奴时提过一句,说那信是送给周家夫人的,说那夫人是刘娘娘在宫外唯一信得过的人。"
城南周家,那便是初宜家了。
"刘娘娘在信中写了什么,您可知道?"
陈嬷嬷摇头:"春兰没细说,可有一回她喝了两口酒,叹着气说了一句话'娘娘把最要紧的事托给周夫人了,周夫人若办成了,那孩子便有活路。'"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初宜发间那枚五瓣花簪上,声音忽然低了几分,"如今老奴才算明白了,娘娘托给周夫人的最要紧的事,便是你。"
初宜攥着笔的手微微紧了紧。她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继续在笔录册上写着,将陈嬷嬷这句话原样记了下来。
灯芯爆了一个灯花,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又稳住了,笔尖在纸面上走出一道又一道墨痕,将三十年积压在冷宫瓦檐下的旧事一点一点地誊到了崭新的纸页上。
她又问了陈嬷嬷几个问题,安王来冷宫的频率、来的时日常带的随从、有没有在宫中见过其他人。
陈嬷嬷一一答了,每一条都记得极清楚,像是将这些细节在脑中反复过了无数遍,只等着有朝一日能说给该听的人。
"安王每回来都只带两个人,一个穿东厂服色,另一个像亲信侍卫,老奴见过那侍卫的脸。"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后,"这里有一道旧疤,大约寸许长,那人不怎么说话,可每回都是他替安王搬东西、开箱柜。"
右耳后寸许长旧疤,柳三!
初宜的笔尖猛地顿住了。
她抬起头来看向陈嬷嬷,将柳三的面貌特征描述了一遍,陈嬷嬷连连点头:"便是他,便是那个精瘦的男人,他在东厂穿官服时老奴也远远见过一回,跟安王身边的侍卫是同一个人。"
初宜缓缓搁下了笔。
柳三说他是乙未年调到东厂的,而乙未年正是安王第一次来冷宫搜取刘妃遗物的年份。他被安王选作亲信,从那时起便替安王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
而柳三如今已经落在大理寺手中,他供出的关于赵崇、沈维岳、内阁腰牌的线索全都是真的,包括安王每月月中与赵崇密谈这一条,那柳三有没有可能也知道那几页刘妃手记的下落?
她将这一点记在册边,抬头时看见陈嬷嬷的面色已经泛出几分倦意。
老妇人毕竟年迈,又在冷宫中枯坐了半夜,此刻眼皮已经开始往下沉。
初宜合上笔录册,扶着她到榻边歇下,替她拢好了被褥,又往炭炉中添了几块炭,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耳房。
廊下的夜风比方才散了些许,月光明晃晃地铺在青砖地面上。
初宜立在廊中,将那本笔录册贴在胸前,仰头望了望天。
秋末的夜空澄澈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墨玉,星子在暗蓝的天幕上疏疏地亮着,像是谁在那上头随手撒了一把碎银。
她发间那枚五瓣花簪的珍珠在月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轻轻晃了一晃。
她正站着出神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元钦言。
他走到她身侧,与她并排站定,也抬头望了一眼那片星空,沉默了片刻,低声开口:"问完了?"
初宜嗯了一声,将笔录册翻开一页递到他手边,指了指柳三与冷宫侍卫对应的那一栏:"柳三不仅是安王在东厂的线人,还是安王每次入冷宫时的贴身随从,他亲眼见过那几页刘妃手记被安王取走,若他还记得手记中写了些什么,我们的证据链便能补上最关键的一环。"
元钦言的目光在那一栏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明日再审柳三,若是他能说出那几页手记中的内容,即便原件已经被焚毁,他的口供也能作为旁证,加上陈嬷嬷的证词、春兰的遗信、太医院的那份隐藏医案和枫林渡口的簪花,这些已经足以拼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了。"
初宜将笔录册合上,转身靠在廊柱上,望着院中那丛修竹在月光下投出的纤长暗影。
夜风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她听了一会儿,忽然低声开口,嗓音像是在对夜风说话,又像是在对身边人说:"我以前总觉得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从七岁那年爬出周家地窖起,我就以为往后的每一段路都只能自己走,可今夜…"
她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向元钦言,月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眉骨和鼻梁的轮廓描得分明,"我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年走得太孤了,多谢你,大人。"
元钦言没有立刻答话。
他站在她身侧,依旧望着那片星空,可初宜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屈了一下,像是想去够什么又收了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从夜色中飘过来,低沉而平稳:"往后不会了。"
只有四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风一吹便要散掉,可那四个字落在初宜耳中时却像四枚滚烫的钉子钉进她的骨缝里,再也拔不出来。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手中那本笔录册的边角卷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卷上,指尖来回地蹭着纸面的纹路,像是要借着那粗粝的触感确认此刻是真实的。
元钦言没有再多说。
他侧过身朝正堂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看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和发冠上,将那道立在廊下的身影衬得像一幅墨色未干的人物画。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声道了句:"去歇,明日一早审柳三",便转身走了。
初宜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正堂门内的暗影中,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本笔录册。
册页上还残留着墨迹未干的气息,混合着烛火熏过的微焦味。
她将它抱在胸前,沿着回廊慢慢走回偏院,推开院门时夜风从身后涌来,将她发间的五瓣花簪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珍珠在月下一闪,像是遥远的、隔了二十年的回应。
她推开屋门点亮油灯,在案前坐下,将今日所有的新线索逐条誊入自己的主册中。
陈嬷嬷的证词、刘妃手记的存在、柳三与冷宫的关联、安王从冷宫取走的遗物清单,她将这些条目一条一条地写下来,每写一条便将相应的旧线索在旁边画线连上。
等到最后一笔落下时,纸面上那些分散的碎片已经连成了一张密集的网,网的中央是三个字:刘妃案。
初宜搁下笔,将这份新整理的主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月色涌进来铺了满案,将那册封皮上的墨字照得微微泛光。
她望着那片月色,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像是一条在暗河中泅渡了许多年的鱼,忽然看见了水面上一道裂缝中透进来的天光。
那光还很远、很薄,可它在亮着,她朝着那个方向游过去,每一寸都离它更近一寸。
院中的竹叶在夜风中继续沙沙地响着,远处城楼上的更鼓又响了一回,沉长的"咚"声穿过茫茫秋夜。
她抬手扶了扶发间的簪花,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她的指尖,安静而恒久,像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
她在,她还在,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二十年前被强行掐灭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