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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玉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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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鼓刚过,上京城南的繁晟楼便亮起了灯火。
整条长乐街都被这座三层高的楼阁照亮了,飞檐下悬着一百零八盏琉璃灯,暖黄的光透过剔透的灯壁倾泻出来,将门前的青石板路映得明晃晃的,连檐角垂落的铜铃都在灯火中泛着熔金般的光泽。
楼中丝竹声隐约可闻,间或夹杂着宾客推杯换盏的笑闹,飘出雕花窗格,散入暮春微凉的夜风中。
初宜站在长乐街对面的巷口阴影里,望着那座灯火辉煌的楼阁,将斗篷的兜帽又往下拉了拉。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短褐,袖口扎得利利落落,背上挎一只鼓鼓囊囊的粗布工具包,包口露出一截竹筒的边沿。
这副打扮在繁晟楼前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中显得格格不入,她自己也知晓,所以特意避开了正门的人潮,绕到楼侧的一条窄巷中。
巷子深处有一扇不起眼的角门,门环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绸,那是大理寺官差留下的记号。
初宜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被拉开,露出一张年轻差役的脸,对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的工具包上停了片刻,侧身让开:"姑娘来得快,大人已经在了,随我来。"
初宜没多言,迈步跨过门槛,跟着差役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上行。
繁晟楼的外间灯红酒绿,可这条通往内室的夹道却逼仄而安静,两壁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黑的砖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粉与陈年酒气交混的古怪气味。
差役引她拐过三道弯,停在一扇黑漆门前,低声道:"姑娘稍候。"说罢推门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朝她点了点头。
初宜推门而入。
内室比她想象的宽阔许多…正中搭着一座简易的验尸台,白布覆盖下的轮廓隐约显出人形。
室内灯火通明,四角都点了臂粗的牛油烛,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两名官差守在门口,另有一人立在窗边,正背对着她翻看什么文书,闻声回过头来。
初宜的目光与他撞上,手中的工具包带子几乎滑落。
她见过许多达官显贵,在怀安的七年里,义父常被请去为官府验尸,她跟着出入过州县衙门,见过知府、通判、县丞,可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官场的油滑与疲态,像是被案牍劳形磨去了棱角。
眼前这人却不同。
他很高,高到站在这间阔大的内室中仍让人觉得拥挤,一身玄色官袍,料子沉甸甸地垂着,领口与袖口滚了暗银的云纹边,腰间束一条乌金扣的革带,革带上悬着大理寺卿的腰牌。
他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轮廓分明到近乎凌厉,眉骨高耸,鼻梁陡直,下颌收得利落干净,一双黑眸嵌在深陷的眼窝中,看人时目光沉沉地压下来,没什么温度,却让人无法忽视。
初宜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第一眼,目光先落在她面上,随即迅速下移,掠过她肩头的工具包、袖口扎紧的腕子、以及腰间别着的那柄验尸短刀。
那一眼又准又快,像是在战场上评估敌手的马刀有多长、多快。
"你就是怀安来的仵作?"他开口了,嗓音低沉,尾音微微上扬,像是问句却没什么询问的意味。
初宜定了定神,屈膝行了一礼:"民女初宜,见过大人。"
那人没有接话。
他抬手将手中的文书搁在窗台上,朝验尸台的方向偏了偏下颌:"死者是繁晟楼的舞姬,名叫邀月,今夜戌初被人发现死在二楼的雅阁中,胸口被利器剖开,心脏不翼而飞,楼中宾客众多,现场已被最先发现的人踩踏过,但雅阁门窗紧闭,内室只有死者一人。"
他说完,顿了一顿,目光重新落在初宜面上,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初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验尸台前,将工具包搁在一旁的木架上,解开束口的绳结,有条不紊地将里面的物件一样一样取出来——细镊、薄刃短刀、银针、量尺、白绢、羊皮护手、一枚裹在油纸里的苏合香丸。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这才抬头看向那人,语气平稳:"大人,民女可以开始了吗?"
那人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镇定和利落感到了一丝意外,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退开两步,在验尸台对面的圈椅中坐了下来。
他落座的姿态从容而沉稳,双臂搭在扶手上,一双长腿自然地分开,玄色的袍摆铺展开来,像一只敛翅的黑鹰栖在枝头。
初宜不再看他,她取出苏合香丸含入口中,苦冽的药气从舌尖蔓延开来,将周遭的腥腐之气尽数冲淡。
她戴上羊皮护手,指尖碰了碰白布下那具尸身的肩头,微凉、僵硬,已出现了明显的尸僵。
她将白布掀开,邀月的面容露了出来…
年轻,美貌,即便死后依旧能看出生前那副动人的轮廓,只是面上的血色早已褪尽,呈一种黯淡的青灰之色。
初宜俯下身,凑近了细看邀月的面部。
双目紧闭,眼睑微微浮肿,眼尾的脂粉已经被汗渍浸得模糊了,隐约透出底下的青紫。
她伸手轻轻翻动死者的眼皮,右眼睑下的结膜处散着细密的出血点,如针尖一般。
再往下看,鼻翼两侧有干涸的血迹,呈暗褐色,耳廓内缘同样沾着极薄的一层血痂,唇齿之间,舌根微黑。
"死者面部呈紫黯,眼口鼻耳均有干涸血迹,双目充血肿胀,唇齿舌根发黑。"初宜将验看结果念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晰利落:"是中毒迹象。"
圈椅中的人没有出声,可她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部,那种注视很沉,但没有侵略性,像在观察一件精密器具的运作方式。
初宜从工具包中取出银针,探入死者的喉头深处,银针抽出时,针尖那一截已经泛了紫褐色。
她将针举到烛火下细看,微微蹙了蹙眉:"口服毒药,从毒物蔓延的程度来看,应是死者生前服下的,且距死亡时间约莫一个半时辰到两个时辰之间,此毒并非大隋常见的砒霜或鸩酒,毒性发作慢,起效后会让死者浑身麻痹、无法呼救,而后才侵入脏腑。"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那双沉黑的眼睛:"下毒之人用心极深,应是想要死者死在无声无息之中。"
元钦言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快,若非初宜恰好抬眼,几乎就要错过。他望着她,薄唇微启:"可能辨出具体是何毒?"
"能。"
初宜收回目光,从工具包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将发褐的银针裹入其中,搁在干净的瓷碟上:"这粉末是用甘草、白矾和几种草药调配的试毒散,遇特殊毒物会变色,约莫小半个时辰便能辨出毒物类别。"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民女想先验一下胸口的伤口。"
元钦言微微颔首,算是允了。
初宜将白布继续下掀,邀月的胸部暴露出来。
那伤口触目惊心,一道长长的竖切自胸骨上缘一直延伸至肚脐上方,深可见骨,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切面平整得近乎可怕。
初宜俯身凑近了细看,又取出量尺沿着伤口边缘量了一遍,脑中飞速运转着。
"伤口长八寸三分,从上而下一刀划开,刀口起势处略深,收势处略浅,说明下刀者右手持刃,下手果断、毫无犹豫。"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肉,看了一眼断面,"切面齐整,肋骨处有轻微划痕但未伤及骨质,说明凶器非常锋利,且行凶者对人体结构极为熟悉,他知道肋骨在哪,知道心脏在哪,一刀下去直取目标,多余的力气一分也不肯费。"
她顿了顿,将那柄薄刃短刀从工具包中取出来,在邀月伤口上方比划了一下:"根据伤口的宽度和切入角度来判断,凶器应是前端尖利、刀口薄而锐的短刃,刀身窄、刃面弧,大约这么长…"
她在空中比了比,约莫四五寸的模样,"这形状在大隋并不常见,倒有些像……"
"像什么?"元钦言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初宜迟疑了一息,老实答道:"像瀛洲那边厨子片鱼脍的薄刃刀。民女在怀安时曾见过一个瀛洲来的商贩,他剖鱼的刀便是这种形制。"
圈椅中的人沉默了片刻。
内室的烛火无声地跳动了一下,将元钦言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影子投在地面上,修长而稳定,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沉意:"前三名死者,伤口与这一致。"
初宜一怔,下意识抬眼看他。
元钦言并没有解释那"前三名死者"是什么意思,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验尸台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被白布半掩的尸身。
他离她很近,近到初宜能嗅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混着沉水香的气息,冷冽而干净。
元钦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伤口上,低声道:"手法相同,落刀口相同,出手干脆利落直取心脏,本官此前一直以为是一个人连环作案,可今日…"他微微侧目,黑眸的边缘恰好落入初宜的余光中:"你方才说,死者是先中毒、后剖心?"
"是。"初宜点头:"地毯上的血迹并非喷溅状,而是从伤口缓慢渗出后洇开的,若死者被剖心时还有心跳,血液会因心压喷涌而出,溅射范围远不止如此,但以现在血迹的形态来看…是死后剖心。"
元钦言的眸色倏地沉了一度,他缓缓收回目光,在验尸台边站了片刻,下颌微微绷紧,像是在脑中快速梳理着什么。
初宜没有再说话,她重新俯下身,开始仔细查验死者的其他部位。
双臂、手掌、指甲、脚踝。每一处她都看得极细致,连指甲缝中的细微异物都用细镊一一夹出放在白绢上。
验到腹部时,她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她将掌心轻轻覆在邀月的胃部位置,隔着已经僵硬的腹壁,感觉到一层微弱的、不同于周围组织的阻力。
她又往下按了按,换了几个角度,面上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她转头看向元钦言,杏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大人,死者胃部……有异物。"
说完又顿了顿犹豫道:“…大人…民女可否请求剖验?”
元钦言闻言,目光落回她面上,没有立刻开口。
初宜能感觉到他那股迫人的注视,像山巅沉下来的云,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剖验死者胃部,在大隋是极为敏感之事。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寻常人家连尸身被过多触碰都觉得大不敬,更遑论将脏器剖开取物。
可邀月胃中的那团阻力实在太明显了,大到即便隔着腹壁和尚未完全松弛的肌肉层都能感知到。
"民女有八成的把握,死者胃中吞入了不属于食物的东西。"
初宜放下手,直起身来,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可攥着工具包带子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着一点白,"形状不大,约莫两三枚铜钱叠起来的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木质的,若能剖验取出,或许能从中查到此案的线索。"
元钦言没有立刻答话,内室中安静了数息,只余牛油烛燃尽时噼啪炸开的灯花声。
初宜望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从前在怀安时,义父与州府的官员相熟,且义父在当地颇有名气,剖验之事都难于登天,即便官员认同,在完成剖验后,死者亲属不敢找当官的麻烦,却敢用唾沫星子把她们淹没。
更遑论面前这人是大理寺卿,皇亲贵胄,一贯以不近人情著称的上京阎罗,他会允她冒这个险吗?
元钦言看着她,那双黑眸深处翻涌着什么极复杂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真切。
片刻后,他薄唇微动,嗓音低沉而清晰。
"剖。本官担着。"
初宜的心猛地落回了原处,她朝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去取那柄薄刃短刀了。
她转过身时没有看见,元钦言的目光在她低垂的颈项上停了一瞬,那里沁了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烛火下泛着极浅的润光,像晨露未晞的草叶。
初宜背对着他俯下身,手中的刀刃抵上了死者胃部的皮肤,手腕微沉,力道均匀地向下划去。
刀刃过处皮肉绽开,一股浓烈刺鼻的秽气弥散开来,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指稳稳地探入剖口,摸索了片刻,指尖触到一团坚硬的东西。
镊子夹出来时,室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令牌,木质的,表面被胃液浸泡得微微发胀,可中央刻着的那个字依旧清晰可辨。初宜将那令牌搁在清水盘中冲洗干净,举到烛火下细看,从齿缝间轻轻吐出一个字……
"沐。"
元钦言从她手中接过那枚令牌,修长的手指捏着湿漉漉的木片,对着烛火转了转角度。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字上,良久,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个弧度冷得像刀锋上凝的霜,初宜看见他抬眼望向窗外灯火辉煌的长乐街,嗓音低得近乎自语。
"繁晟楼的东家,可不就姓沐么。"
窗外一阵夜风灌进来,将满室烛火吹得齐齐一倾。
初宜站在验尸台边,望着元钦言侧脸上明灭不定的光影,忽然觉得今夜这盏灯火亮得灼人。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枚还在滴水的令牌,令牌上的"沐"字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水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无声地望着她。
七年前那个秋天的深夜,她躲在家中的地窖里,听见外面刀剑砍入骨肉的声音时,也曾嗅到过类似的、从某个不可言说的深渊中升起的腥气。她的指尖微微用力,将令牌攥紧了,骨节泛白。
元钦言转过身来,恰好将她这一瞬间的神色变化收进眼底,他什么也没说,只将那只攥着令牌的手轻轻覆了一下。
他的掌心在她手背上停留了不到一息的时间,温热而干燥,随即撤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继续。"
他退开两步,重新在圈椅中坐下,面上恢复了惯常的冷肃,"把胃里剩下的都取出来。"
初宜回过神,深吸一口气,重新将镊子探入了剖口中。
她的手指重新稳住了,一下一下,将胃中剩余的异物逐一夹取出来。
一枚、两枚、三枚…总共四枚木质令牌,在瓷盘上排成一列,每一枚都被胃液浸泡得发胀变色,可上面的字迹却顽强地留存着,除了第一枚的"沐"字之外,其余三枚被腐蚀得重一些,但依稀仍能看出笔画轮廓。
元钦言望着那四枚令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隔了几重院落飘进来,在寂静的内室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伸手,拈起那枚刻字最清晰的令牌,指腹在"沐"字的笔画上摩挲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初宜听,又像是说给这满室沉重的夜色听。
"有人用命把这东西带出来,就绝不会只为了让人看见一个'沐'字。"
初宜站在他对面,手中还握着沾了秽液的镊子,满手血腥与污浊,与他洁净整洁的玄色官袍隔着不过三尺的距离。
她望着他那张在烛火明灭中辨不清神情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他的冷是真的,可那冷底下的东西,似乎比她以为的要有温度。
夜风又起,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繁晟楼外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整条长乐街沉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寂静之中,只余檐角铜铃在风中偶尔撞出一声清响,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正在这春夜深处缓缓坠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