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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夜雾 ...


  •   夜雾比方才更浓了几分。

      两人折返宫门外的暗巷时,整条夹道都被白濛濛的潮气笼罩着,三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

      城墙上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混沌的橘黄,像几粒浮在浓汤中的油珠,明明灭灭地悬在头顶上方。

      元钦言选了角门外一处废弃的值守小屋作为藏身点。

      小屋顶半坍了,残存的墙体恰好挡住从角门方向望来的视线,可透过一扇破窗却能清楚地看见角门的动静。

      他在断墙根下蹲下,将长刀横放在膝上,目光一动不动地锁着角门的方向。

      初宜在他身侧蹲下,隔着半臂的距离,能感觉到夜雾的湿意将两人的衣料都浸得微微发潮。

      她将工具包的搭扣松了半寸,方便随时取用里面的东西,又将那柄验尸刀从鞘中抽出了一寸又合回去,确认出刀顺畅。

      雾中什么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棉布,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更夫模糊的吆喝、还有夜鸟偶尔扑棱翅膀的响动,全都显得闷而遥远。

      他们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角门处始终没有动静,只有雾气的厚度在一点一点地增加,将整个世界都裹进了一片浓稠的灰白之中。

      初宜正要从怀中掏出那枚簪花再看一眼,元钦言的手忽然极轻地抬了一下。

      她立刻警觉,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角门,雾中有一道模糊的影子正在缓缓移动,贴着城墙的阴影朝角门靠近。

      那人穿了一身深色短褐,身形矮胖,步态却极稳,不像寻常的夜行人。

      他走到角门前时蹲下身,伸手在门环处摸索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锁是否完好。

      元钦言没有动。

      他的姿态比方才更沉了,整个人敛在断墙的暗影中像一块融进夜色里的石。

      初宜屏住呼吸,透过破窗紧盯着那人的动作,那人摸完门锁后便直起身来,没有开门,反而朝角门右侧的城墙根走了几步,在一处看起来与旁处无异的墙面前停了下来。

      他伸手推了一下那面墙,墙砖竟无声地向内陷进去一块,露出一道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那人侧身闪了进去,暗门随即合拢,从外面看与寻常的城墙砖面毫无二致。

      初宜的心猛地一沉。

      宫墙外竟还有暗门,柳三交代时从未提过。

      安王的人显然不只走角门一条路,这条暗道多半是更隐秘的通道,连通的是冷宫内部某间被遗忘的屋子。

      难怪安王一个身份敏感的王爷敢肆无忌惮的出入皇帝的冷宫,走角门还是有被巡逻侍卫发现的风险,可从暗门进入便安全的多。

      元钦言在她耳边低声道了一句"走",身形已经无声地掠出了断墙。

      初宜紧跟着他,两人贴着城墙根摸到那道暗门前。

      元钦言伸手在墙面上按压了一圈,在某处微微凹进的地方停住,用力一推,墙砖果然又无声地陷了进去,露出了那道窄缝。

      初宜先侧身闪了进去。

      暗道中漆黑一片,只能借着身后渗进的微光勉强辨认方向。

      这是一条极窄的夹道,宽度仅容一人通过,两壁的砖面上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脚下踩着像是什么年代久远的碎砖残瓦。

      夹道曲曲折折地向前延伸了约莫百余步,尽头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两人在尽头处停下。

      夹道的出口掩在一只半坍的木柜后面,透过柜板的裂缝能看见一间狭小的内室。

      屋中只有一张旧榻和一只条凳,榻上蜷着一个人影,穿着灰褐色的旧衣,身形消瘦,看不清楚面容。

      那人正低垂着头,双手被缚在身后,脚踝上似乎也拴着什么,发出的声响极轻,像细铁链轻轻碰撞。

      之前进来的矮胖身影此刻正立在榻边,从怀中取出一只粗瓷碗搁在条凳上,碗中盛着半碗浑浊的水,他将碗推到那人面前,嗓音压得极低:"喝,喝完还有话说。"

      榻上的人没有动。矮胖身影等了几息,有些不耐烦地踢了一下条凳腿:"聋了?老子让你喝!"

      榻上的人终于抬起头来。

      初宜从柜板的缝隙中看清了那张脸,是个老妇人,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稀疏地拢在脑后,面颊瘦得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中嵌着一双浑浊却依旧有光的老眼。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像是被什么抽过,她望着那只粗瓷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我喝了,你便放我走?"

      矮胖身影冷笑了一声:"放你走?你在这冷宫里住了三十年,宫里的事你知道多少?喝了这碗水,把你看见的东西说出来,我兴许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瘆人,缺了两颗牙,嘴角的血痕被笑意扯开了又渗出一线新红,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火种在油尽灯枯的前一瞬猛然爆了一下。

      "我在这冷宫里住了三十年,见过的死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多。"她的嗓音依旧沙哑,可那股子气力却像从骨头缝中挣出来的:"你让我喝这碗水,里面有能让我开口的东西,对么?"

      矮胖身影的面色变了变。

      他显然没料到这老妇人会点破水中做的手脚,伸手便要去扣她的下颌。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老妇人面颊的刹那,木柜猛然被人从后面撞开,柜板碎裂的声响在狭小的内室中炸开,元钦言的身形如同从暗影中剥离出的夜枭,不等那矮胖身影反应过来便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反拧到背后,膝盖抵上膝弯将他整个人压跪了下去。

      矮胖身影"哎哟"一声闷哼,另一只手拼命去够腰间的短匕,可元钦言的力道大得他完全动弹不得。

      初宜从那片碎裂的柜板间闪身进来,快步走到榻前蹲下身,取出袖中的细刃快速割断了老妇人腕上的绳索和脚踝的铁链。

      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消散了,换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认出了什么的神情。

      "你是谁?"老妇人哑声问。

      初宜没有立刻回答。她先将那只粗瓷碗端起来嗅了嗅,水中确实有东西,一股极淡的苦涩味,像是某种能让人精神恍惚的药草。

      她将碗搁到一旁,重新看向老妇人,压低了声音:"我是大理寺的人,来查一桩旧案,您在这冷宫中住了三十年,可认得一个叫春兰的宫婢?"

      老妇人的瞳孔猛地一缩,她盯着初宜的脸看了好几息,枯瘦的手指忽然探出来攥住了初宜的袖口,力道大得出乎意料:"春兰。你认得春兰?她……她可还活着?"

      初宜喉头一阵发紧,她摇了摇头,将声音放得极轻极缓:"春兰姑姑已经不在了,乙酉年秋,她死在枫林渡口,我今日在渡口找到了她的墓。"

      老妇人攥着她袖口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她的腕子里,可不过片刻那力道便又松开了。

      老妇人垂下了眼,浑浊的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她哑声开口,断断续续的像是攒了许多年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春兰出宫那年跟我说,她要替主子守着那孩子,守到那孩子平安长大。"

      她抬起眼来,目光在初宜的脸上缓缓游移,从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下颌,那目光越来越亮,亮到烛火都有些黯然,"你……你这眉眼,跟刘娘娘当年一模一样。"

      初宜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蹲跪在老妇人面前,膝下的地面又湿又冷,可她浑然不觉。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五瓣花的簪花递到老妇人面前,簪花上的珍珠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微弱的珠光。

      老妇人一见到那枚簪花便浑身一震,伸手颤巍巍地将它接过去,指腹在花瓣上反反复复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一件失散多年的旧物。

      "这簪花我认得。"老妇人哑声道:"是刘娘娘从娘家带来的,日日别在发间,她被打入冷宫那日,别人要搜她身,她把簪花从发间拔下来塞进了春兰手里,春兰哭得不行,娘娘只说了一句,'替我戴着,就当我还戴着它。'"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忽然攥紧了簪花抬头看向初宜,那双浑浊的老眼中迸出一线锐光:"你既是春兰守着的那孩子,那你便是刘娘娘的女儿,你活到了现在,活到了能拿着这簪花回到冷宫的这一日…"

      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烛火在穿堂风中晃了一晃,将她瘦削佝偻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株被风压弯了二十年的枯草终于等到了来年春天的第一缕日光。

      她闭上眼,将簪花贴在胸口,泪水顺着凹陷的面颊缓缓淌下来,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开几粒深色的圆点。

      元钦言已经将矮胖身影制住,用绳索缚在墙角。

      他此刻立在内室门口,背对着两人,像是刻意将这一方空间留给了初宜与那老妇人。

      初宜看着老妇人满面纵横的泪痕,自己也觉得眼眶发涩,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手将老妇人枯瘦的手握在掌心里,温热的、粗粝的、带着几十年冷宫岁月磨出的老茧。

      "您叫什么?"她轻声道。

      老妇人攥着簪花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睁开眼来,用袖口蹭了一把面上的泪,嗓音比方才稳了些许:"老奴姓陈,刘娘娘在宫中时唤我陈嬷嬷,刘娘娘殁后我便一直在这冷宫中守着,旁的宫人都走了,就我没走,我想着,若有一日有人来查娘娘的死因,总得有个活人作证。"

      她说着便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簪花,浑浊的目光越过初宜的肩头望向前方虚无的夜色,声音低沉而笃定,像一条在黑暗中流了二十年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乙未年中秋过后第三日,安王来了冷宫,他带了两个人,一个穿东厂的服色,一个像是他的亲信,他们将刘娘娘生前用过的碗盏、药罐、还有她写了一半的几页手记全都收走了,老奴藏在床底下听见了他们的对话,那个东厂的人说'太医院的医案已经改过了,该焚的也都焚了',安王说'那孩子的下落呢',那人答'周家那边已经处置干净了',安王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

      陈嬷嬷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那几个字的重量压了她二十年,此刻才终于能被她说出口。

      她的嗓音低了下去,低到初宜要凑到跟前才能听清:

      "他说,'那就让那个孩子的名字,跟刘氏一起死透吧。'"

      内室中安静得只剩烛火的噼啪声和墙角矮胖身影粗重的喘息。

      初宜跪坐在潮湿的地面上,握着陈嬷嬷的手,感觉自己的骨血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断裂又寸寸重生。

      她低下头,望着那枚被陈嬷嬷攥在掌心中的五瓣花簪,簪花的珍珠在烛火中安安静静地亮着,像刘娘娘隔着二十年光阴望过来的那一眼。

      元钦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低而平静:"陈嬷嬷,今夜随我们回大理寺,您在这冷宫中已经住了三十年,该换个地方了。"

      陈嬷嬷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初宜,枯瘦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

      她将簪花递还给初宜,嗓音比方才多了几分活气:"孩子,拿着,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初宜接过簪花,将它在掌心中攥了一攥,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掌心渗进血脉里,她将它重新别在了自己的发间,与那支用了多年的旧银簪并排绾着,五瓣的花形在烛火中泛着幽淡的光。

      她站起身朝元钦言走去时,发间的簪花轻轻晃了一晃,像一朵隔了二十年才重新绽放的花,在秋末的深夜里散发着谁也夺不走的芬芳。

      他们将陈嬷嬷从内室搀出来时,夜雾已经散了大半,月光白冷冷地铺了满地。

      矮胖身影被元钦言单手提着后领拖在身后,脚步声和闷哼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宫墙夹道中传出很远。

      初宜扶着陈嬷嬷走在前面,老妇人的步子很慢,像是许久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可她的背却挺得很直。

      走出角门后,初宜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隐在雾中的冷宫院落。

      月光下它依旧破败、荒芜、沉默,可她知道从今夜起,那座院落再也关不住任何秘密了。

      她转回头时,发间那枚五瓣花簪的珍珠在月光下微微一闪,像一句无声的回答。

      元钦言走在她身侧,隔了半步的距离。夜风从他那边吹过来,带着长刀鞘口微凉的铁腥气。

      他没有侧头看她,可他的步伐放慢了些许,恰好与她扶着陈嬷嬷的步速同步。

      初宜在月光下微微偏过脸去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月华勾勒出一道沉静的轮廓,那双黑眸望着前方的路,眼底沉着的东西比月色更深、更暖,像一条在暗夜里流淌了许久却从未熄灭的河。

      她收回目光,扶着陈嬷嬷的臂弯又紧了紧,三人一前一后地穿过白茫茫的月光,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

      身后的冷宫在夜色中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黑影,像一页被翻过去的旧书,纸页边缘泛黄卷曲,可上面的字迹已经被人重新读了一遍,再也不会被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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