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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冷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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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枫林渡口回来后,初宜在偏院中坐了大半个时辰,将那封春兰的遗信翻来覆去地看了许多遍。
信中那句"年年中秋过后便会来冷宫监看一回"像一枚钉子钉在她脑海里,拔不出来也按不下去。
若安王每年中秋过后都会去冷宫,那他此行多半是为确认刘妃确已亡故、其女再无后患。
可刘妃二十年前便已殁了,安王却还要年年去看,这说明他始终不放心,始终在防着什么。
初宜将信纸重新叠好,与那枚五瓣花簪并排放在暗格中。
簪花上的珍珠已经发黄了,可花瓣的形制依旧精致,她指尖拂过那片花瓣时仿佛能触到二十年前宫中的体温,刘妃将这枚簪花交给了宫婢春兰,春兰戴了它很多年,最后随她埋进了枫林渡口的泥岸中,直到被初宜的手重新捧了出来。
她合上暗格,起身往前堂去。
*
元钦言正在前堂与一名差役交代什么,见她进来便挥退了差役,从案下取出一本薄册推到她面前。
那是一份宫城各门的中秋前后出入记录,抄录的笔迹像是出自元钦言自己之手,字迹凌厉利落,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让人调了近十年中秋前后冷宫一带的值守记录。"
元钦言在案后坐下,指尖点着册页上的某一行:"冷宫不在宫城正殿区域,东侧偏角有一道角门通往宫外的夹道,进出不受正门查验,若安王每年中秋后走这道角门入冷宫,正门的出入册上便不会有他的名字。"
初宜低头细看,那份抄录表上列着每年八月十六到八月三十之间冷宫角门的开关记录。
大部分年份只有零星几次,像是巡视或送药的杂役进出,可其中三年的记录格外显眼。
乙未年、庚子年、丁未年,这三年的八月二十二日前后,冷宫角门都有一次"夜半开启,卯时复锁"的记录,且备注栏中写着"经手人:戌部禁卫轮值。"
又是戌部,又是东华门那一脉的禁卫。
"乙未年是江州案的第二年,庚子年是周家灭门后第五年,丁未年是今年。"初宜的手指划过年份,抬眼看元钦言:"三年、中秋后、戌部禁卫夜半开门、卯时复锁,这三条记录对应的,多半就是安王入冷宫的时间,可他今年中秋过后一个月了,冷宫那边可曾再去过?"
元钦言摇了摇头:"今年的记录我让人查了,八月二十二日那夜角门未开,但…"
他翻开册页末附的一页纸:"八月二十九日那天,戌部有一名禁卫在冷宫夹道附近巡逻时被人发现昏在墙角,后脑一道淤伤,说是被重物击中,他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可他那夜的值守记录上,角门开启了一回。"
八月二十九日,比往年晚了整整七日。
初宜的目光落在那个日期上,脑中飞速转着,安王今年去冷宫的时间比往年晚了一周,恰好是在邀月死后、沐安死前的那几天。
他是因为收到了沐安那边出了变故的消息,才临时决定去冷宫确认什么?
"他担心刘妃遗女的身份被翻出来。"
初宜低声道,"邀月的死、沐安的死,让他觉得有人正在接近那桩旧事,他去冷宫,多半是去确认当年刘妃下毒的痕迹是否还留存在原处、或者去取走什么证据。"
元钦言点了点头,从案侧取出一只细长的锦盒推到她面前。
锦盒中是一卷帛书,颜色已经泛黄了,上面誊录着一份医案。
写着"刘氏,年二十八,冷宫病殁,死因为心悸之症,用药不效"云云,落款是太医院某位御医的印章。
可这份医案的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另一行字,与正面的官面文章截然不同——"死者唇舌紫黑,腹中汤药残渣发青…。"
初宜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喉咙一阵发紧。
信中说刘妃的汤药中被下了毒,这份医案背面又写着"疑非病故"——二十年了,这些细枝末节的线索被分散在不同人的手中,从来没有被拼在一起过。
直到此刻,初宜手中的簪花、春兰的遗信、元钦言从某处翻出的这份医案,三者并排摆在案上,像三块分隔多年的碎片终于碰了面。
"这份医案是从哪儿找到的?"初宜抬眼看元钦言。
"太医院旧档,二十年前的病殁医案按例需留存十年,十年后便可焚毁,可这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被烧,夹在一堆无关的药方里堆到了今日。"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桩寻常事,可初宜知道,要在太医院浩如烟海的旧档中找到这份被刻意"遗忘"的医案,他花费的力气绝不比她在枫林渡口挖土少。
她将那份医案与春兰的遗信并排放在一起,又将那枚簪花摆在最上面。
三样物证静静地躺在日光中,像是沉默了许多年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时机。
初宜望着它们,心中那团缠绕了十二年的乱麻忽然有了清晰的头绪,刘妃是被毒死的,下毒之人是安王的人,安王为了斩草除根又灭了周家满门,而周家护住了刘妃的遗女也就是她初宜。
这条线贯穿了二十年,每一个环节都被安王的人精心掩盖过,可如今那些掩盖的痕迹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
"若安王今年八月二十九日去过冷宫,那他多半会留下什么痕迹。"初宜站起身来,目光望向窗外宫城方向隐约可见的轮廓:"冷宫荒废多年,除了定期洒扫的杂役外几乎无人出入,若安王进去过,地面上应该有较新的脚印或触碰的痕迹。"
元钦言顺着她的目光望了片刻,没有立刻答话。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脑中权衡着什么,最终低声道:"冷宫在东侧偏角,要走戌部的通道才能靠近,戌部如今值守的校尉是新调来的,与柳三那批人不同,我们若查验冷宫内部,容易打草惊蛇。"
初宜当然明白他的顾虑。
他们已经惊动了安王一次,在东华门追捕柳三那夜,安王的人多半已经收到风声。
若再大张旗鼓地翻查冷宫,安王便知道他们的进度到了哪一步。
可若不去,冷宫内若有尚未被销毁的证据,比如那碗毒药的残渣,或者安王遗落的什么物件,便永远沉在那片荒草中了。
元钦言看着她,似乎在等她的决定。初宜垂眼想了想,忽然道:"我有办法,戌部轮值表上今夜是谁当值?若今夜冷宫角门处当值的人不是柳三那批旧人,我便以修缮尸骨的仵作名义进去,就说冷宫有一具陈年枯骨需要移出查验,这是大理寺的例行公差,戌部的禁卫不会拦查案的人,只要我有合验的手令和通行腰牌。"
元钦言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那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从案侧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枚铁质腰牌,形制与沈维岳暗柜中那枚类似,正面刻着"大理寺"字样,背面是一组编号。他将腰牌递到她手中,指尖在她掌心短暂地碰了一下。
"拿着,这是大理寺的特别通行牌,可出入宫城东侧各门,戌部的人认得这牌子,不会细问。"
他的声音低低的,又补了一句:"冷宫在东侧偏角最深处,院墙外的夹道长满了荒草,你从角门进去后左转走到底便是,若有任何不对.立刻撤,东西下次再取。"
初宜握紧那枚腰牌,铁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她点了点头,将腰牌贴胸收好。
窗外的日光已经西斜了,将前堂的青砖地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她转身要回偏院去准备今夜的东西,走到门口时元钦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稳稳地落在她耳中。
"戌时三刻,本官在东华门外的巷口等你,你进去之后,本官守在角门外。"
初宜没有回头,只顿了一下脚步,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跨出了门槛。
廊下的秋风迎面拂来,带着院中那丛修竹清冽的气息,她深吸了一口,将那股凉意灌满胸腔,朝偏院的方向走去。
天色完全黑透时,她换了与上次夜探沈宅时相同的墨蓝夜行衣,长发盘紧裹入布巾中,腰间悬了验尸刀和药囊。
她推开偏院门时月色正好,银白的光铺了满院,将那丛修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像一幅墨笔勾勒的画。
她穿过月洞门走出大理寺后门时,元钦言已经策马立在巷口的阴影中了,见她出来便将缰绳丢过来,自己翻身下马,显然今夜不打算骑马惊动巡逻。
*
两人步行穿过城南的暗巷,一路行至东华门外那条熟悉的夹道。
戌时的宫城已经安静下来了,城墙上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几盏,将城墙根下照出一片昏黄的暗影。
元钦言在角门外数十步处停下,朝她示意了一个方向,冷宫角门在宫城外围,距宫城甚远且偏僻,冷宫阴冷潮湿。
初宜贴着墙根摸了过去。
角门上挂着一把旧锁,锁眼处的铁色还泛着新磨的光,显然近年被人开合过多次。
她从发间取下一根细长的银簪,簪尾探入锁孔拨了两下,锁簧应声弹开。
初宜将锁取下无声地搁在墙角,推门闪了进去。
角门后的通道比她想象的要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头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
她沿着通道左转走到底,果然见到一座低矮的院落,院墙比旁的宫墙矮了半截,墙头的荒草垂下来将大半面墙都盖住了。
院中漆黑一片,月光照进去只能看见几间坍了半边的厢房的轮廓,檐下挂的蛛网在夜风中轻轻晃荡。
初宜推开虚掩的院门闪身进入,落脚极轻。
院中比她想象的更荒芜,青砖地面缝中生着半人高的蓬草,踩上去沙沙作响。
她循着月光辨认出正房的位置,那是冷宫主院中最大的一间,门板半敞着,透出一股陈年朽木的潮气。
她推门进去,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靠墙角的一只矮几上。
矮几表面有一层薄灰,可灰尘中央有一块区域明显被人碰过,留下了一只手掌的印记,指痕清晰,约莫是数日内留下的。
初宜走到矮几旁蹲下身,从工具包中取出细镊和一小瓶显影粉,沿着手印边缘细细地撒了一层。
灰粉附在残留的皮脂上,将那掌印的轮廓清晰地显了出来,手掌宽大,指节粗,拇指根部有一圈深色的压痕,像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留下的茧。
她将这枚掌印仔细拓在纸上收好,又沿着矮几的边缘检查了一圈,在矮几底部的横档上发现了一处极细的刻痕,像是某种金属器物压上去的。
她用元钦言给的西洋放大镜凑近了看,那刻痕是一个极浅的图案三爪蟒纹的一角。
安王确实来过。
他在这间屋中蹲过身、在矮几上撑过手、腰间那块三爪蟒纹令牌在横档上压出了痕迹。
他来看什么?初宜的目光扫过矮几四周,在靠墙的一只半塌的柜子前停了下来。
柜门锁着,锁头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样,她细看却见锁扣处有新鲜的摩擦痕迹,有人近期打开过它。
她试探着拉了拉柜门,锁头竟应声脱落,锈得太久了,一碰便碎成了铁屑。
柜中空空荡荡,只有最底层的搁板上落了一层细灰,可那层灰的分布方式引起她的注意,正中央有一块方形的无灰区域,约莫手掌大小,像是什么东西放在那儿许久了,近期被人取走。
像是一本书册,或者一只扁匣。
初宜比了比那块空白的尺寸,与青瓷店沐安名册的大小几乎一致。
若安王八月二十九日来冷宫取走的,正是沐安藏在此处的另一部分名册呢?沐安把名册分了好几份,他自己不可能全部藏在大理寺或青瓷店周边,将其中一份藏在与刘妃直接相关的冷宫中,反倒是最安全的,谁能想到最该避开的地方恰恰是藏东西的最佳选择?
可安王先一步想到了。
或者他在追查沐安的过程中查到了此处,抢先取走了那份名册。
初宜将柜中那块空白的尺寸拓了下来,与怀中青瓷店的名册比较了一下,尺寸吻合。
她将这份发现记在脑中,又将矮几上的掌印拓片和横档上的蟒纹压痕拓片一并收好,无声地退出了正房。
走出冷宫院门时,夜风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她缩了缩脖子快步沿通道折返。
角门外的锁依旧搁在墙角,她闪身出去,将锁重新挂回门环上,锁簧她方才拨开后并未彻底破坏,此刻合上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响,与原来无异。
元钦言仍立在百步外的暗影中,见她出来便从阴影中迈出一步,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冷白的光。
他什么也没问,只看了她一眼,确认她平安无事后便侧过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沿来路无声地穿过暗巷回到拴马处时,夜风将远处的更鼓声送了过来,沉而长的"咚"声穿过秋末的夜色,一响、两响、三响,然后是"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隔了几条街传过来,模糊而遥远。
回大理寺的路上下起了薄雾,秋末的夜雾从河道中升起来,将街巷笼在一层白蒙蒙的湿意中。
两人并肩走在雾中,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可初宜的掌心一直攥着那几份拓片,隔着布料传来微凉的触感。
她走在他身侧,半臂的距离,能感觉到他步履的节奏与她的同步,不快不慢地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
走进大理寺后门时,她停下脚步,将冷宫中的发现简要说了。
说到矮几上的掌印和横档上的蟒纹压痕时,元钦言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低声道:"他在取沐安藏的东西,那份名册被安王拿走了,可名册中的内容沐安应该留了备份,青瓷店那一份只是其一,冷宫中被取走的,是另一部分。"
初宜点头,她又取出一张纸,那是在冷宫正房角落的地面上发现的,被灰尘掩着,若非她蹲下时恰好压到了纸角几乎就要错过。
纸上用炭笔写了几个字,字迹潦草而急迫,像是某个经手人匆忙留下的记号:"已取。留活口三日后审。"
"活口。"初宜将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抬头看向元钦言:"安王的人在三日前从冷宫取走名册时,还带走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冷宫中见过安王,他是活着的证据。"
元钦言接过那张纸,就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将那几个字看了两遍,收进袖中。
他的目光落在初宜面上,秋末的夜雾将他眼底的倦色染得模糊了几分,可他的声音依旧清晰而低稳:"三日后,那便是今夜,若安王的人当真扣了什么活口在冷宫附近,今夜多半会有动静。"
初宜的心猛地一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夜雾中的寒意正顺着她的指缝渗进来,可她的目光迎上元钦言的,那里面有月光、有雾气、也有一种沉甸甸的、正在她胸腔中慢慢涨潮的东西。
"走。"元钦言的嗓音在雾中微微有些哑,"回冷宫,今晚就守在那儿。"
元钦言看着她,从腰间取下那柄长刀握在手中,朝她偏了一下头示意跟上。
两道身影重新融入了秋末的夜雾中,脚下的石板路被雾水浸得湿滑发亮,一前一后地朝宫城的方向延伸而去。
远处的更鼓又响了一回,"天干物燥"的吆喝隔着茫茫白雾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