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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枫林渡 ...


  •   翌日天未亮透,初宜便已收拾停当。

      秋末的清晨格外清冷,推开院门时阶下的草叶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她拢了拢衣领,将工具包背好,走到前堂时元钦言已经牵马候在门外的晨光中了。

      他今日换了身青灰色的劲装,比官袍利落许多,腰间那柄长刀换成了短刃,倒与初宜腰间的验尸刀有几分形似。

      他见她出来,目光在她微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将手中一只油纸包递了过来。

      初宜道了声谢便接过打开,里面是两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皮薄馅大,一咬下去汤汁便溢了满口。

      她小口吃了,又将另一只包好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时动作比前几回熟练了不少。

      元钦言策马走在前面,晨风将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她跟在他身后穿过城门时回头望了一眼,大理寺的屋檐在渐亮的天光中轮廓分明,门前的灯笼还亮着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枫林渡口在城南十里外,沿着水道一路下行,过了两座石桥便见水势开阔起来。

      两岸的枫树早已落了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倒映在平静的水面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渡口处当年应有一座小码头,如今只剩了几根半朽的木桩斜插在岸边的淤泥中,被水草缠裹着,上面落满了枯叶。

      初宜勒马停在岸边,四顾了一圈。这地方如今看着冷清得很,方圆半里内不见人烟,只有远处河弯处隐约有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她将马拴在岸边一棵枯柳上,踩着湿滑的泥岸走到当年发现女尸的那片芦苇丛边。

      芦苇早已枯黄了大半,被风压得伏倒在地,露出下面斑驳的湿泥和碎石。

      初宜蹲下身,拨开一层枯苇,仔细查看地面上的痕迹。

      深秋的泥土干硬板结,看不出什么陈年旧痕,可她在贴近水岸的某处发现了一截埋在泥中的残木,约莫两寸宽、半尺长,边缘被削平了,上面隐约刻着什么。

      她伸手将它从泥中拔出来,到水边洗净了看,木头已经朽了大半,残存的表面依稀能辨出一个"秋"字的下半部分。

      是那方蓝布帕的标记,还是别的什么?初宜将这截残木收好,站起身来沿着芦苇丛边缘走了一圈。

      她走到靠近土屋方向的一侧时,脚步忽然顿住了,泥岸上有一片泥土的色泽与周围不同,颜色略深、质地也更细,像是近期被翻动过。

      初宜蹲下身仔细查看,手指在泥土表面轻轻拨了拨,发现那片泥土的覆盖范围约莫三尺见方,边缘整齐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她抬眼看了看元钦言,后者也在她蹲下时便走了过来,此刻站在她身侧低头望着那片异样的泥土,眉头微微蹙起。

      "有人来过这里。"初宜低声道:"而且时间不长,这片土翻过之后还没被雨水完全冲平,边缘还能看出铲子下切的痕迹。"

      元钦言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片泥土上捻了一点细土凑到鼻端嗅了嗅。

      他的眉峰微微一动:"有石灰的味道,有人在土中掺了石灰,是为了加快腐化,这座坟被挖开后又重新填了回去,做这件事的人想要里面的东西,却不希望留下太明显的痕迹。"

      初宜的心猛地一沉。

      她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那片泥土的范围,在心中比对着当年旧案记录中"葬于城西义冢"的方位。

      若那方蓝布帕当真随葬在这里,那打开这座坟的人已经将帕子取走了。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彻底销毁痕迹,或者说,他们觉得没有必要销毁,因为一个二十年的旧坟被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

      "大人。"她抬眼看向元钦言,声音压得很低:"我想打开看看。"

      元钦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将她方才拔出的那截朽木从她手中接过去,从腰间取下一只卷起的皮囊,从中抽出一柄窄刃小铲。

      他在那片泥土边缘比划了一下,开始沿着翻土的边界下铲。

      初宜也蹲下身帮忙,两人的动作默契而高效,一人挖土一人将挖出的泥土堆到一旁,不过两刻钟的工夫,那片三尺见方的土面便被挖下去了一尺有余。

      铲尖触到硬物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元钦言放慢了动作,用铲尖将浮土小心地拨开,露出一截朽烂的木板。

      是一副简陋的薄棺,棺盖已经烂透了大半,被铲尖一碰便碎裂开来。

      初宜戴上羊皮护手,伸手将碎裂的棺盖木片一块一块地拾开,露出棺中的景象。

      棺中白骨一具,衣物早已腐朽殆尽,只剩几片深褐色的布屑粘在骨面上。

      初宜的目光仔细扫过白骨周身,颅骨完整,四肢骨骼俱全,胸肋部位有一处明显的锐器伤,刀痕切入的方向与角度与她在邀月尸身上见过的那道伤口如出一辙。

      是死于同样的剖心手法,不过这一刀刺得更深更狠,像是行凶者并未存着伪装的心思,只想让这人死透。

      她的手指在骨面伤痕上停了片刻,然后仔细翻检了棺底的残余物。

      棺底铺着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灰中混着几片细碎的布料残片,蓝的,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布面上隐约还能看出几根银线绣边的痕迹。

      这就是那方帕子被取走后留下的残余。可布片之间还夹着一样东西,一枚铜钱大小的圆形物件,锈蚀得厉害,但边缘残留的一点金色说明它原本是镀过金的。

      初宜将那枚圆片小心夹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

      锈迹脱落之处露出了真容,是一枚女子用的细簪花,花瓣六片,中心镶着一粒米粒大小的珍珠,珍珠已经发黄,可那花瓣的形制精细考究,一看便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簪花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铜锈斑驳中勉强能辨认出"内造"二字,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印记,像是一朵五瓣花的形状。

      宫中内造的器物,出现在了刘妃宫婢的棺材中。

      这枚簪花是她出宫时带出来的私物,还是后来什么人放进棺中的?

      初宜将这枚簪花攥在掌心里,指尖触到锈迹粗粝的表面,脑中飞速转动着各种可能性。

      元钦言蹲在她身侧,隔着那副敞开的薄棺,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没有追问簪花的细节,只是低声道:"棺中还有别的么?"

      初宜摇了摇头,最后扫了一遍棺底。

      在靠近棺尾处,她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片发黄的纸角,被草木灰裹着,几乎与棺底的朽木融为一体。

      她用镊子小心地将那片纸角夹出来展开,纸页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可上面那几行墨字还勉强可见,字迹清秀端方,与周家夫人留在旧册中的批注如出一辙。

      秋娘亲笔:吾姊性柔善,宫闱二十载无辜受牵连,今托孤于吾,吾必倾力护之,望姊泉下得安。

      初宜握着那片薄纸的手指微微颤抖。

      秋娘是她母亲周家夫人的闺名,春兰,是这个宫婢的名字。

      她母亲亲手写下了这段话却传不到刘妃手中,而春兰守护了她二十年,直到周家灭门后被人寻到杀死在枫林渡口的芦苇丛中。

      而初宜在二十年后打开了这座被翻过的薄棺,在棺底的灰烬中找到了这片纸、这枚簪花、和一具再也不会开口的白骨。

      她将纸片小心地展平收好,又将簪花用帕子裹了放回怀中,朝棺中那具白骨郑重地叩了三个头,才合拢棺盖,将泥土重新填了回去。

      她填土的动作极仔细,每一铲都拍实了,覆上枯草和碎石,将这片土地恢复成她来时的模样。

      元钦言始终蹲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插手,只是安静地陪着她,将最后一把泥土覆在棺面上时,他抬手替她拨开了垂落在眼前的一缕碎发。

      初宜站起身时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跺了跺脚,抬头望了望天。

      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灰白的天光将渡口的枯苇照得一片萧索。

      她转头看向那间远处低矮的土屋,迟疑片刻,还是迈步走了过去。

      土屋里果然无人居住。

      门板半坍在地,屋中空空荡荡,只有靠墙的一只陶罐倒在地上,罐口缺了一角。

      初宜蹲在屋中四顾一圈,目光忽然落在了土墙的某处,墙皮剥落了大半,可剥落处露出的内墙上有一片用炭笔画下的痕迹。

      她凑近了细看,那痕迹是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朵五瓣花,花心处画了一个极小的"秋"字。

      与她手中簪花背面的印记一模一样。

      那是刘妃宫中的标记,五瓣花。

      春兰出宫后在这间土屋中住了很多年,在墙上一笔一画地描着旧主的印记,仿佛只要这朵花还在墙上开着,她与宫里那段岁月便没有彻底断掉。

      初宜伸手轻轻抚过那朵五瓣花的轮廓,炭笔的痕迹已经模糊了大半,被岁月和潮气侵蚀得只剩下淡淡的一层灰影。

      她收回手,忽然看见墙角那只倒翻的陶罐底部的木板似乎因常年失修而翘起一角,那地板下的泥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走过去将泥土深挖,底下埋着几片干透的旧纸,叠得方方正正的,用一层蜡纸裹着,蜡纸边缘已经被虫蛀了许多小洞,可内里的纸张还算完整。

      她将蜡纸拆开,里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纸只有半页,上面写着:

      "秋娘吾妹,见字如面,我已知城中变故,若此信有朝一日落到你手中,便是我已不在人世,那孩子若能长大,请你转告她,她母亲并非被打入冷宫失宠而死,是有人在汤药中下了毒,下毒之人身佩三爪蟒纹令牌,年年中秋过后便会来冷宫监看一回,我亲眼见过那张脸,可我不知他姓名,只知那人腰间玉佩坠的穗子是墨绿的,与寻常贵胄不同,切记。"

      信到这里便断了。

      后面的内容许是被虫蛀了,可那一段已经足够了,三爪蟒纹令牌、中秋过后、墨绿穗子。

      初宜将信纸合上,在掌心中攥了片刻,然后折好收入工具包的暗格中。

      她走出土屋时秋末的正阳正好照在她身上,将她瘦削的轮廓在地上投出一道鲜明的暗影。

      元钦言立在土屋外的枯柳下,见她出来便将视线从远处的水面移回到她面上。

      他没有问那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在她走近时伸手替她摘去了肩头沾的一片枯苇叶。

      初宜抬眼望着他,日光将他的眉骨和眼睫照得清楚分明,那双黑眸中沉着的神色与昨夜并无不同。

      坚定、沉静、像一个承诺一样稳稳地压在那儿。

      "大人。"她轻声说:"中秋已过一个月了。安王近年有没有进过冷宫,得查。"

      元钦言微微颔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翻身上马朝她伸了伸手。

      初宜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是要拉她上马,她的马还拴在渡口另一头的柳树上,走过去要绕半圈。

      她没有犹豫太久,将手递过去,他的掌心温热干燥,一把将她拽上了马背。

      她坐在他身后,鼻尖几乎要贴上他后背的衣料。

      晨间那股淡淡的沉水香又飘了过来,混着秋日河岸的风,凉丝丝地拂过她的面颊。

      她抓着马鞍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听见自己的心跳在风声中咚咚地响着,隔着一层衣料不知他是否能听见。

      元钦言策马沿着河岸往回走,速度不快不慢,像是知道她不习惯两人共乘。

      秋风从侧面灌过来,将她的碎发吹得拂过他的肩头。

      他没有侧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身子,将那阵风挡住了大半。

      初宜坐在他身后,望着他宽阔的肩背和衣领边缘露出的那段后颈,忽然觉得这十二年来她独自走过的无数条路。

      怀安的雨巷、州府的衙门、深夜的验尸台、枯井边的白骨,所有的孤独和沉默在这一刻都被什么轻轻地包裹了一下,像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所有的重量。

      她垂下眼,将脸微微侧向那阵被他的肩背挡住的风,没有再开口。

      马蹄踏过河岸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身后枫林渡口的枯苇和土屋渐渐远了,在视野中缩成两道模糊的线条,与灰白的天色融在了一起。

      可那朵五瓣花、那方绣着"秋"字的帕子、那封未完的信、那枚簪花背后的"内造"印记,全都妥妥帖帖地收在了她怀中的暗格里,像那位不曾谋面的宫婢春兰,终于跨越生死将她要说的最后一段话交到了应得的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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