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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青瓷店 ...


  •   柳条巷在城西深处,窄得并排只容两人并肩而行。

      巷两侧的院墙高而旧,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黑的砖缝,墙角生着厚厚的青苔,被夜露浸得湿漉漉地泛着暗光。

      初宜与元钦言在巷口便下了马,将缰绳系在巷口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步行进了巷子。

      天刚蒙蒙亮,巷中还没有什么人走动。

      两旁的门板大多闩着,只有尽头一处铺子半敞了门,门楣上悬着一块褪了色的旧招牌,写着"柳记青瓷"四个字,笔迹圆润端方,瞧着倒是有些年头了。

      初宜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叩门板。里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片刻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老妇人的脸。

      她约莫六十来岁,发丝花白地拢在脑后,一双眼睛却是清亮的,打量人的目光又快又准。

      她看见门外的初宜与元钦言二人,目光在元钦言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瞬,随即拉开门侧身让了让。

      "二位是来买瓷器的?小店还没开张呢。"

      初宜从袖中取出那枚从沐安书房暗格中拓来的令牌画像,在手中展开了一半,只露出"沐"字的半边笔画,朝老妇人亮了一下。

      那是她与元钦言昨夜商定的暗号,若青瓷店是沐安留下的联络点,那这店中的人多半认得沐安的标记。

      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那半边"沐"字上,面上没什么波动,可初宜注意到她捏着门板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息,侧身让开了更大的空隙:"进来说。"

      两人跨过门槛进了店。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些,靠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着大大小小的青瓷器物,瓷瓶、瓷碗、瓷盏,釉色青翠温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柔和的微光。

      柜台后面的桌上搁着一盏半凉的茶,像是老妇人刚坐下来还没来得及喝。

      老妇人将门重新阖上,插了门闩,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二人。

      她的目光在初宜面上停留得久一些,像在看什么熟悉的东西,半晌才开口:"那幅画像,是沐安的东西。二位是沐安什么人?"

      "替他来取一件他寄存的东西。"元钦言开口道,嗓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信服的分量。

      老妇人看了元钦言片刻,那双清亮的眼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转身走向店内最里侧的一排架子,在第三层的一只青瓷瓶前停了下来。

      那只瓷瓶与架上其他器物不同,瓶口封着一层薄蜡,蜡面上压着一枚极浅的印纹,初宜凑近了看,那印纹正是沐安令牌背面那道东厂暗记的缩小版。

      老妇人将瓷瓶捧下来,放在柜台上,当着二人的面将蜡封挑开,从瓶中抽出一卷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什。

      她将油纸层层展开,里面露出的是一本薄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装订,没有任何标记。

      她将薄册推到初宜面前,嗓音平平的:"沐安五年前把这东西寄存在我这里,说若他死了便交给来人,每年他都会来添几页,去年秋天最后添了一回,他说这世上能看懂这东西的人不多,若来的人连'沐'字印记都拿不出来,那便不是他要给的人。"

      初宜将薄册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便让她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一份手绘的关系图,中央写着"安王"二字。

      四周延伸出数条线分别连向"东厂赵崇""内阁沈维岳""繁晟楼""沐安"等名字。

      每个名字旁边都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时间、地点、密函内容摘要、经手人。

      越往后翻条目越密,字迹也从最初的端秀变得愈发潦草,像是记录者到了后期已经没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去细细誊写,只求将每一条信息都留在纸上。

      翻到后半本时,初宜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上用朱笔圈了一个名字,名字旁边注着"刘妃遗女"四个字。

      她的目光在那四个字上凝固了好一会儿,脑中飞速地转着。

      刘妃…

      她在怀安时隐约听人提过,那是先帝的一位宠妃,二十年前因宫闱之变被打入冷宫,不久便病故了。

      可"遗女"二字是什么意思?刘妃有女儿?那女儿后来如何了?

      她将这页翻了翻,后面还有半页被撕去了,残存的纸边参差不齐,像是被人匆忙间撕掉的。

      她将薄册合上,抬眼看向元钦言,后者也看到了那几行字,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老妇人见初宜合上了册子,便伸手将油纸重新裹好推回来:"东西你们拿走吧,沐安这些年在我这儿存了不少东西,大半都烧了,只剩这一册,他说若有人能拿着他的印记来取这册子,那这册子便是那人需要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初宜时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姑娘,你长得很像一个人,沐安有回喝多了酒,坐在这儿望着墙出神,说'那位夫人的眼睛,跟那孩子一模一样',我一直不知道他说的'那孩子'是谁,可今日见到你,我大概猜到了。"

      初宜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她攥着薄册的指尖微微用力,纸页在她掌心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强迫自己保持面上的平静,朝老妇人微微颔首:"多谢您保管这东西。沐安的事,我们会查到底。"

      老妇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替他们开了门。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店中暗沉的光线切开一道明亮的口子。

      初宜与元钦言跨出门槛时,老妇人站在门边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又说了一句:"姑娘,小心东厂,他们找了那孩子二十年,一直没找到,可他们从来都没放弃找。"

      门板在身后合上了。

      晨光中的柳条巷依旧安静无人,初宜站在巷中,将那本薄册紧紧抱在胸前,感觉自己的心跳隔着纸页传回来,一下一下撞在掌心上。

      元钦言走到她身侧,垂眼看了看她攥着册子的手指骨节泛白,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挡住了巷口吹来的风,低声道:"先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走出柳条巷时,初宜始终没有开口。

      她脑中翻涌着老妇人最后那句话,东厂找了那孩子二十年。

      可她一直以为自己在追查的是周家的灭门案,她以为自己是周家的子女,可如今"刘妃遗女"四个字横亘在面前,像一堵忽然立起来的墙,将她从前所有的认知都挡在了另一边。

      若她当真是刘妃的女儿,那周家灭门案便不只是"灭门"那么简单,那是有人在替宫中的势力清除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

      而她活着,活到了现在,活到了能翻看这本册子的这一天。

      回到大理寺时已近巳时。

      初宜在偏院中将那本薄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逐条核对上面的时间和人名。

      她发现沐安的记录极为详尽,近十五年来经安王之手处置的每一个目标、每一次密令下达的路径、每一笔银钱往来的源头都一一列在册中。

      而与刘妃遗女相关的条目只出现了两处,一处是朱笔圈出的那页,另一处在薄册末页的附注中,写着:

      "乙酉年周家灭门后,刘氏遗女下落不明,安王疑其尚存,命赵崇持续追查"。

      乙酉年,周家灭门的同一年。

      初宜将薄册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久久没有松开。

      她抬头望向窗外,日光正好落在院中那丛修竹的叶尖上,每一片叶子都泛着金绿的光。

      她望着那片日光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才回过神来。

      元钦言推门进来时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搁在她面前的案上,淡淡地看了一眼她紧抿的唇线,什么也没问。

      他在她对面坐下,隔着那碗汤的热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册子里关于刘妃遗女的部分,你打算怎么办?"

      初宜垂下眼,望着汤面上浮着的一层油花,声音轻却稳:"大人,查,既然这条线已经露出来了,不可能绕过去。若我当真是刘妃的女儿…"

      她顿了一下,将那个"若"字咬得极重:"那周家灭门、邀月、沐安、青瓷店,所有这些事就都串起来了,安王要灭的不是周家,而是周家护住的那个孩子,那孩子活到了现在,他当然要找,找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停手。"

      元钦言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那种专注与他在验尸台前看一具尸体时的注视不同,更轻柔一些、更深沉一些,像夜里的灯只照着一个人。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叩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若查,"他的嗓音低低的,"本官便陪你查到底。"

      后又补了一句:“这样的恶性事件,该由官府结束…”

      初宜抬起眼来看他。

      桌案上那碗汤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地升起来,将他的面容隔得微微模糊,可他的目光穿过那层薄雾清清楚楚地落在她面上,黑沉而滚烫。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垂下眼端起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汤是温的,带着姜丝的辛辣和肉骨的醇厚,从喉头一路暖到腹中,将秋日深处的寒意驱散了几分。

      她喝完汤放下碗时,元钦言已经站起身走到门边了。

      他背对着她立在日光中,阳光将他的轮廓镀成一道明亮的剪影,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与案子无关的话。

      "明日霜降,记得添衣裳。"

      然后他迈步出了门,衣袍翻动间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初宜坐在案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残留着余温的空碗,忽然觉得这个秋天似乎比她从前经历过的所有秋天都要暖一些。

      她将空碗搁下,重新翻开那本薄册,找到朱笔圈出的那一页,将"刘妃遗女"四个字又看了一遍。

      她的指尖慢慢划过那四个字的笔画,每一笔都写得极重,像是沐安写下时手在微微发颤。

      她将这一页折了角,合上册子贴胸收好,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秋日的凉风涌进来扑了她满怀。

      窗外那丛修竹在风中摇曳着,投在青砖地面上的影子簌簌地晃动着,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无声地书写着什么。

      初宜望着那片摇曳的竹影,心中那根绷了十二年的弦第一次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根了。

      它旁边多了另一道力量,不声不响地并着它,承着同样的方向、同样的重量。

      她不知道那道力量能承多久、能走多远,可至少在此刻的日光中,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夜路。

      院外传来前堂差役走动的声音和唐奕与人说笑的朗声,远远近近地交织在这秋日的晨光中,鲜活而真实。

      初宜将窗扇支高了一寸,让更多的日光落进来,落在她摊开的薄册上,落在她攥紧的指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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