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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沈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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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第二次醒来时已是午后。
他这回彻底清醒了,坐在窄榻上接过初宜递来的半碗解药水慢慢喝了,面上的血色恢复了些许,话却比头一回少了许多。
他方才交代的事情已经够多,剩下的细节再问也问不出新的东西来,初宜便只问了他最后一件,那本名册,他可知沐安转移去了何处。
柳三摇头,目光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上,沉默了片刻才道:"沐安这个人精得很,我替他传了四回密函,每回的地点都不同,从不重复,他信不过任何人,包括邀月,那本名册他大概分了好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只有他自己知道全貌。"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初宜,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你想想,安王找那本名册找了多久?要是那么好找,也不至于逼到要灭沐安的口。"
这话虽未直接回答名册的下落,却让初宜心中一动。
分了好几份、藏在不同地方,沐安若当真如此谨慎,那他留下的线索便不可能只有邀月信中的那一道。
她将那本从青雀手中得来的邀月信函重新读了一遍,目光落在信末尾那句"最后一件"后面的水渍上。
那水渍的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泪痕,倒像是有东西被从纸页上揭走后留下的粘印。
她将信纸举到灯下倾斜着看,水渍边缘果然有一圈极浅的、几不可见的压痕,那原本贴着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另一片笺纸,被人撕掉了。
邀月信中的"最后一件"后面原本还有内容,却被什么东西覆盖了,而她急着将信封入鱼形玉佩,没有来得及重新誊写完整。
初宜将这层发现压在心里没有声张。
她将信纸收回怀中,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已过午时,正好该去做另一件事了。
今日要查的,是那位内阁沈学士。
元钦言午前便入宫了,说是去拜见姑母元贵妃,借故打听内阁几位学士近来的动向。
初宜留在寺中,与唐奕分头翻查内阁相关的人事卷宗。
沈学士名讳沈维岳,年五十有三,入阁七年,掌吏部文选司,表面上看是个循规蹈矩的文官,可初宜在翻阅他的履历时注意到一个细节,七年前他入阁那一年,恰好是乙未年,江州案的次年。
又是一个巧合。
她将这个年份记在心头,又翻了翻沈维岳的人情关系网。
他的长女嫁给了工部侍郎的次子,他的幼子至今未娶,据说与安王府中的一位属官走得很近。
初宜将这些细碎的信息一一记录下来,正在誊写时,前堂传来消息,元钦言回来了。
她合上卷宗快步走出去,元钦言正从门外进来,袍角沾了宫城方向的红土。
他的面色比走时松了些许,见初宜迎上来便微微颔首:"沈维岳确实有问题。贵妃身边的女官今日给了本官一个消息,上月月中,安王府有人给沈宅送过一回礼,一只紫檀木的匣子,门房收了,入夜后沈维岳亲自去库房翻检过,像是在找什么。"
紫檀木匣子。初宜脑中飞快地与柳三的话对上,安王每月月中派人去赵崇府中密谈。
上月月中,正好是柳三口中"传过四回密函"的时间。安王先与赵崇密谈,转头便让心腹给沈维岳送了东西。
送的什么?那木匣与沐安暗格中的尺寸是否一致?
"大人,沈维岳的书房暗柜第三格挂着一枚腰牌,柳三交代的,若我们能拿到那枚腰牌,便有了沈维岳与安王往来的实据。"初宜说着,将方才誊好的沈维岳关系网递了过去。
元钦言接过来扫了两眼,目光在"幼子与安王府属官来往密切"一行上停了一瞬,随即合上了纸页。
他没有立刻回应关于腰牌的计划,而是抬起眼来看着她,目光在午后明净的日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沈维岳是内阁学士,他的宅邸在宫城西侧,距东华门不到一里,那枚腰牌若当真挂在书房暗柜中,要取出来只有两个法子,要么有人潜进去偷,要么让沈维岳主动把它拿出来。"
初宜沉默了一瞬。
她听出了元钦言话里的弦外之音,潜入内阁学士宅邸盗取物证,这在大隋律法中是不能由大理寺正职官员亲自动手的。
若被东厂或安王的人抓住把柄,整个大理寺都会被牵连。
可她初宜不是官,她是特聘的仵作验官,名义上不属吏部管辖的正式官职。
"我去。"
她抬眼看着元钦言,语气平而稳,没有半分犹疑:"我身形轻便,翻墙潜行是做惯了的,在怀安时替当地州府验过几桩无头尸案,也爬过知府家的院墙去取证据。"
元钦言看着她。
午后的日光从回廊的格窗中漏进来,将他的面容照得明暗交错,那双向来沉冷无波的黑眸中翻涌过一层极快的东西,像是愠怒、又像是某种被强行压下去的更深厚的情绪。
他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着廊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竹影,沉默了很久,久到初宜以为他要拒绝时,他才低声开口。
"天黑后再动,本官会让唐奕在沈宅西侧巷中接应,你只取腰牌,旁的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碰,取了便走,一炷香内出不来就撤。"他说完这段,才重新转回头来看她,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若事有不测,先保你自己。"
最后那五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到初宜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
她点头应了,没有再追问什么,转身回偏院去准备今夜的东西。
走出几步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元钦言仍立在回廊下,日光将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砖地面上,他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指间的腰牌玉佩被他慢慢捻转着,一圈又一圈。
初宜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她身后的暮光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整座大理寺的屋檐都染成了一片沉郁的暗金。
*
天色黑透时,初宜换了一身墨蓝的夜行衣,将长发全部盘进布巾中裹紧,腰间悬了那柄验尸刀和装迷药丸的皮囊,鞋底裹了软棉布。
她走出偏院时元钦言已候在月洞门边,见她出来只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将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破绽后才侧身让开路。
"西巷有一棵老槐,槐树对面就是沈宅的后院墙,墙高一丈三,墙头有碎瓦片,注意落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夜风中传过来时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初宜记下了,朝他点了一下头,身形便融入了廊下的暗影中。
她没有回头看,脚下步伐轻而快,沿着元钦言事先标好的路线穿过几条窄巷。
大理寺到沈宅之间的距离不算远,不过两刻钟工夫,她便看见了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地立在巷子拐角,粗壮的树干几乎与对面沈宅后院墙的阴影连成一片。
她在槐树后蹲了片刻,观察了院墙的动静。
墙后隐约透出一点灯火,像是沈宅后院的某间房还亮着。
她贴着墙根摸到墙角,抬头估了估墙高,退后两步助跑,脚尖在墙面上连点了两下便攀上了墙头。
墙顶的碎瓦片确实不少,她用脚底先探了探受力点,找到两处牢固的位置落定,伏在墙头朝院内看去。
后院不大,三间厢房的灯都熄了,只有正房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映出一道侧影。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正坐在案前翻书,姿态从容,偶尔抬手抿一口茶,像是个寻常的读书夜晚。
初宜将那道侧影与卷宗中沈维岳的画像比了比,确认无误后,无声地滑下了墙头。
她贴着厢房的阴影快速移动,绕到正房侧面,从半敞的窗缝中确认了书房的位置,在正房东侧,与沈维岳此刻所在的起居室隔了一道小门。
那扇小门没有关严,从门缝中能看见书房中一排暗色的书架,以及书案旁一只雕花木柜。
初宜将目光锁定那只木柜的第三格,柳三说的位置。
可沈维岳还在隔壁,她必须等他离开或入睡了才能进去。
初宜伏在窗根下的暗影中,纹丝不动地等了一炷香。
夜风从院中穿过,她听见正房里传来一声纸页翻动的轻响,随即是杯盏搁上桌面的微声。
又过了半炷香,那盏灯终于被吹熄了,正房里传来脚步声缓缓走向内室的方向,然后安静了下来。
初宜又数了百息,确认没有动静,才从窗根下起身,无声地推开那扇小门。
书房中比她想象中整洁,书案上笔墨纸砚都收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籍按大小排列有序,一看便是个严谨规矩的人。
她的目光掠过书案上方的一幅字,笔迹端秀方正,落款是一个"沈"字。她没多看,径直走向那只雕花木柜。
第三格的高度恰好在她视线平齐处,柜门关着,没有锁。
她伸手轻轻拉开,里面果然挂着一排物件,几枚铜扣、一只旧墨盒、以及一枚铁质的腰牌。
腰牌的形制与宫中禁卫的制式略有不同,略薄了些,边缘的纹饰也更精细,她借着窗缝透进的月光凑近细看,腰牌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是内阁的门禁标识。
她将腰牌无声地取下,贴胸收好,正要将柜门合上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个细微的凹凸,柜门内侧,有一行浅浅的刻字。
她低头凑近,就着极暗的光线辨认,那行字刻得极轻极浅,像是用小刀的刀尖随手划上去的,笔画断续,可依稀能辨出是四个字,"柳条巷,青瓷店"。
柳条巷,青瓷店!
初宜心中猛地一跳。
她没有多看,将柜门合上恢复了原状,转身便朝来路退去。
翻出窗根时她的动作比进来时更快,几个起落便攀上了院墙,伏在墙头最后扫了一眼沈宅的后院。
一切如常,没有惊动任何人。
她沿着来路飞速返回老槐树下时,唐奕正在树后的暗影中等她。
见她平安出来,唐奕长长吐了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成了?"
初宜点头,拍了拍怀中的腰牌,两人没有多言,飞快地穿过夜色中的小巷,在半个时辰后回到了大理寺后院的月洞门前。
元钦言正立在月洞门内的阴影中。
他的姿态与初宜离去时几乎一模一样,像是在那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动过。
他看见初宜平安归来,肩头的线条微不可察地松了一松,目光落在她面上确认了一遍她的神色,才低声开口:"拿到了?"
初宜将腰牌从怀中取出递过去。
元钦言接过,在手心中掂了掂,对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了片刻,确认了背面的内阁标识后,将腰牌收入袖中。
他没有多言,只是看了初宜一眼,那一眼里含的东西很多,夜风、灯火、他眉骨下那道深重的暗影,可最终他只是说了一句话。
"柳条巷,青瓷店,你在沈维岳书房里看见的?"
初宜点头:"刻在柜门内侧,刀痕很新,像是近几个月才刻上去的,沐安书房暗格空匣中的名册,很可能就藏在那个地方。"
元钦言望着她,夜风将廊下的灯笼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他面上明灭不定。
他没有立刻回答关于青瓷店的话,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来,动作很慢,慢到初宜能看见他的指尖在月光下泛着淡青的冷色,将她鬓边被夜风吹散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了耳后。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时微凉,带着薄茧粗粝的触感。
初宜的呼吸在那瞬间停了一拍,浑身都僵住了。
他的手很快收了回去,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垂落在身侧,他的目光也没有在她脸上多做停留,只是侧过头去望着廊外沉沉夜色,低声道了句。
"先去歇,明日去青瓷店。"
他说完便转身朝正堂的方向走了,步速比平常快了一线,像在逃开什么。
初宜独自立在月洞门边,夜风从四面涌来灌进她微敞的衣领,带着秋末冬初的凛冽寒意。
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廓,那片被他的指腹擦过的皮肤烫得像着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