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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失踪簿 ...


  •   唐奕是午后带着那厚厚一摞文册回来的。

      他进门时额上沁着一层薄汗,怀里抱了七八本泛黄的卷宗,将公案堆得满满当当。

      初宜正在前堂整理从青瓷店取回的名册索引,见他这副阵仗便搁下了手中的笔,唐奕将最上面那本翻开,手指飞速地划过一页页记录的条目,最后停在某一处猛地一拍纸面。

      "找到了。"

      他的嗓门压低了却压不住兴奋:"近十年上京城及周边州县报上来的'无身份人士失踪'记录,我让人把京营和顺天府两边的存档都翻了一遍,一共二十三起,时间跨度从乙酉年到今年,分布在上京七个坊区和城郊三个县,初姑娘你来看。"

      初宜站起身走到公案旁,唐奕将那几本卷宗并排摊开,每一本中都用炭笔圈出了相关的条目。

      她低头逐条细看,越看面色越沉。

      那些失踪者中有男有女,年龄从十六岁到四十岁不等,身份各异,有布商、有游医、有小贩、有流民、还有几名舞姬。

      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一个,被报失踪时都没有明确的亲属可查,大多是独自居住或漂泊不定的人,失踪后几乎无人过问。

      "我之前查过邀月那本登记册,上面列了十余起失踪后被发现尸身且心脏缺失的女子。"

      初宜将唐奕带来的卷宗与自己的记录册并排放着,一页一页地对照着年份和地点。

      她的手指在纸页间快速移动,越来越快,最后停在了乙酉年那一页上。

      乙酉年,周家灭门那一年的失踪记录,一共三起。

      其中一起标注着"城南周宅附近,无名女子,年十七,报失踪后未寻获",注记栏里有一行极小的字写着"疑似周家案涉案人员,已移交东厂"。

      初宜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指节微微泛白。

      东厂,又是东厂。

      周家案发生后,东厂介入的方式不仅仅是善后,还包括了将周边可能的知情人一并"接收"。

      而这位年十七的无名女子,若她当年还活着,如今应该和初宜年纪相仿,她会不会是当年周家另一个幸存者?或者,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刘妃遗女"的线索?

      "这二十三起失踪案中,有十六起发生在安王势力所及的区域内。"

      元钦言的声音从堂口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了,手中拿着一幅上京城的地图走了过来,在公案上铺开。

      他的手指从上京城中心起始,沿着城南、城西、东华门外的方向缓缓移动,每经过一处便停下来点一点。

      "繁晟楼所在的城南长乐街、沈维岳居住的城西太平坊、东华门外那几条通往宫城的暗巷,这些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全部分布在这几条线上,而乙酉年之后,这种'无身份'失踪案的数量比之前十年翻了一番。"

      初宜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红圈标注的位置上,忽然将这幅图与青瓷店那本名册中的关系图叠在了脑中。

      名册上安王这条主线分出数条支线,分别通向赵崇、沈维岳、沐安等人,而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恰好全都分布在这些支线延伸出去的区域内。

      换句话说,这些人都是在接触了安王势力的某条支线后"消失"的,他们或被灭口、或被掳走、或被迫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邀月是周家的远房侄女。"初宜低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身边人听,"她逃过了周家的灭门,逃到了上京,却在十二年后死在了同样的手法之下,那这些失踪的人里面。"

      她抬起眼来,目光在地图和卷宗之间来回游移:"有多少是和邀月一样,从某场'灭门'里侥幸逃出来的人?又有多少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被安王的人悄无声息地清除了?"

      唐奕蹲在公案旁,听到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从一堆卷宗底部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磨损得连标题都看不清了。

      他翻了几页,将其中一页推到初宜面前:"这是顺天府记录的乙酉年失踪案附档,里面有一桩与周家案案发地点相隔不到半条街,失踪者是个年约四十的妇人,据街坊说平日话少,独居,很少与外人来往,乙酉年秋周家案发后第三天,她便不见了,邻居报了官,衙门去查时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锅里的粥还是温的。"

      温粥,人突然没了,连饭都顾不上吃。

      初宜在脑中描摹着那幅画面:

      一个独居妇人正坐在家中煮粥,忽然有人敲门,她起身去开,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锅里的粥在灶上慢慢变凉、变稠、最终凝成了一层干硬的痂。

      而那个敲门的人,多半是穿着官靴,带着某种让她无法拒绝的身份。

      "那妇人叫什么?"初宜问。

      唐奕低头又翻了翻:"卷宗上没记全名,只写了个姓氏,姓白,街坊都叫她白娘子,对了,附档里还有一条,说她失踪前半个月曾提过一句,说'巷口来了个卖花的新面孔,日日守到天黑才走'。"

      卖花的新面孔,半个月。

      然后白娘子消失在了粥还在温热的清晨。

      初宜的目光与元钦言在空中撞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却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相同的判断。

      那"卖花的"是东厂的探子,盯了白娘子半个月,确认了她什么之后便动了手。

      而白娘子之所以被盯上,多半是因为她住得离周家太近、又是个无依无靠的独身妇人,最容易"消失"且无人追问。

      初宜将那页附档记在册中,将地图和卷宗都收拢妥当。

      她站直身时腰背有些酸,秋日的午后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将满室浮动的微尘照得像金粉一样闪烁。

      她望着那些光尘发了一瞬的呆,忽然听见元钦言的声音从案对面传来,低沉而清晰。

      "若那些失踪者中当真有人还活着,那他们便是活着的证据,安王找了一本沐安的名册,沐安又分了好几份藏在不同地方,那份名册里记录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安王要灭口的目标,或者,被灭口过的活口。"

      初宜点了点头。

      她将青瓷店那本名册重新打开翻到末页,看着附注中那句"安王疑其尚存,命赵崇持续追查"沉思了许久。

      刘妃遗女若是还活着,安王找了二十年,他绝不会因为周家灭了门就放弃。

      而初宜这十二年来以仵作的身份行走各处,经手的尸体数不胜数,若有人暗中追查刘妃遗女的下落,多半早就注意到了怀安那个"女仵作"的名声。

      她将这一层推测压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可元钦言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的目光在她微垂的眉眼间停了一瞬,低声道了一句:"大理寺的守卫今夜再添一班人,你若觉得不安,可以搬到前堂旁边的耳房来,那里离本官值宿的屋子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公事,初宜却听出了那层平铺直叙底下掩着的、近乎笨拙的关切。

      她垂下眼应了声"好",没有再抬头去看他,只听见他转身离开时靴底踏在青砖地面上不紧不慢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消失在门口的光线中。

      唐奕还蹲在公案旁翻着那些卷宗,等元钦言的脚步声远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初宜,面上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初宜瞥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唐奕咧了咧嘴,那笑里带着几分促狭,却又被他压得收敛了些:"没、没什么,就是觉得大人最近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在寺里待不到天黑就回府,如今…"

      他朝院中那丛竹子努了努嘴:"如今连值宿都改在寺里了,说是方便查案,可我瞧着,他案头那些没翻完的卷宗,好像一本都没少。"

      初宜没接他的话,只是将案上那几本卷宗摞好抱了起来,转身朝偏院走去。

      她的步子比寻常快了一些,快到唐奕在身后说了一句"诶我还没说完呢"她都没来得及回应。

      她走进偏院关上门,背抵着门板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那几本卷宗搁在案上,在桌前坐了下来。

      窗外午后的日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将那丛修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纤长而安静地摇曳着。

      初宜翻开那本失踪簿,将乙酉年的那条记录重新读了一遍,目光落在"无名女子…"那行字上。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那行字迹,指尖仿佛能隔着十二年的光阴触到当年那个深夜周宅的烛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刀光在月下闪烁,她用一双七岁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将所有的哭声都咽回了喉咙里。

      她放下卷宗,又拿起青瓷店那本名册翻到朱笔圈出的那一页。

      刘妃遗女。

      若她真的是那个孩子,那她的生身之母刘妃的冤屈、周家的灭门、邀月江州一族的覆灭、以及那些失踪簿上再没有出现过的人,所有的线都汇聚到了她一个人身上。

      而东厂和安王找了二十年的人,此刻正坐在大理寺偏院的一间屋子里,阳光落在她翻开的纸页上,将她指间的薄茧照得分明。

      初宜将名册合上,抬眼望向窗外。

      日光已经渐渐西斜了,将院墙的轮廓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沉默的边界。

      她望着那道边界线,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周家宅院后墙跟下那株野蔷薇,每到秋天便开得满墙都是,她总爱踩着矮凳去摘。

      家人站在廊下望着她笑,那笑容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大半,可那暖融融的金色日光却还鲜明地留在她的皮肤上,像昨日的温度。

      她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将失踪簿上那二十三起案件的年份、地点、涉及人员逐个摘录到自己的笔记中,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院外的风穿过竹叶又穿过窗缝,将案上的一页纸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她伸手压住,指尖恰好覆在乙酉年那行字的上方,覆在"周家案"三个字上。

      她没有将手移开。

      她握着笔继续往下写,笔迹沉稳而流畅,像这十二年来每一个深夜她在灯下抄录验状时一样。

      可她的另一只手始终压在那三个字上,掌心贴着纸面,仿佛隔着十二年的光阴、隔着生死、隔着一切不可说的沉默,她在对当年的自己说。

      我在,我还在,这一次,我不会再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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