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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见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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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命运偏偏戏耍了祂的囚徒,“这哪里是贵,分明是命如草芥。”
——《拾遗录·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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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难得起了个大早。
顺便十分不讲公德地将睡得正香的斯卡拉姆齐从被窝里拽出来。
斯卡拉姆齐陡然从黑沉香甜的梦境落入刺骨的寒凉中,一双眸子射出尖锐的杀气,给了达达利亚一个友好的早晨问候:“达达利亚你有病吧?!”
和问候一起到来的还有充满被迫早起怨气的一脚。
达达利亚侧身躲过,仍不忘拱火:“别闹崩崩,帮爹地看看怎么搭好看。”
“问候您全家。”
“欸,您客气。”
“……啧。”
斯卡拉姆齐用目光恶狠狠地剜了达达利亚一眼,勉强按捺住烦躁看了看达达利亚手中的几套衣服,随即被打出一记沉默。
嚯,您猜怎么着?孔雀开屏!
在窒息的沉默淹没二人之前,斯卡拉姆齐发出了最后的悲鸣:“……你,要不就穿西服吧……”
达达利亚看了看手中花花绿绿的衣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换上笔挺的西装,乍一看十分之人模狗样。
他喜滋滋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打量一番,深感自己帅得天崩地裂。
斯卡拉姆齐甫一缩回被子,猝然一抬眼瞧见此人模样,只觉怒上心头,忍不住出被子里探出一只脚来踹达达利亚:“快滚!别打扰我睡觉!”
达达利亚十分大度地没与他计较,摇着不存在的狐狸尾巴出去了——还不忘贴心地带上灯。
阳关路不难找,达达利亚随手叫了辆黄包车。
昨日里下过一阵子雨,大大小小的水坑躺在石板路上,又被奔跑的人和车踩过,变成了泥泞四处飞溅。空气中的寒气冷得像刀,止不住地往骨缝里头钻,直叫人冻得手脚冰凉。
达达利亚下了车,随手将钞票向后一扔,也不叫车夫找零,只拎着见面礼闲闲向前走。
时候还早,他也不急着进店里侯着,便顺着街四处溜达。
他在璃月待的时间不算短,但总是很难理解到璃月诗中的意境。
就好比这阳关路,他当然知晓其出自璃月诗词:“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可于他来说,策马西行是开启了一段全新而充满挑战的征程,无甚可悲;于璃月人来说,却是饱尝了泪水,落下一地乡愁。
他闲闲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摩拉克斯为什么要定在这里,琢磨不出所以然,他便干脆将之抛之脑后,寻思起了之后送什么礼物。
送金银太俗气,送花又略显孟浪……璃月人向来含蓄,可别一见面就把人吓跑了。
达达利亚摸了摸下巴,颇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发,于是好不容易打理出规整造型的发丝中多了一簇不羁的翘起。
忽的耳边一阵吆喝响起:“瞧一瞧看一看嘞!明星斋本月上新咯!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达达利亚脚步一顿,丝滑地钻进了小店。
甫一进门,掌柜便热情地迎了上来,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热切的笑来:“客官里面请!小店今日刚上新一批文玩墨宝,客官可有兴趣?”
达达利亚也不搭腔,只单刀直入问道:“可有适合做饰品的料子?”
“有的有的!”老板笑眯眯地搓了搓手,差人端来几个做工精致的木匣:“客官请看,这一块是品质上佳的夜泊石,您看看这色泽,全璃月找不着第二块!”
“您再看这一块沉玉谷产的清水玉,您瞧瞧这水头!”
达达利亚不是不识货的人,可这两块料并非不好,偏生他觉得不太适合钟离。
他环顾四周,忽的瞥见一抹金。
掌柜是个懂眼色的,见达达利亚瞧,立刻将那盒子端到达达利亚面前:“客官好眼色!这一对石珀开采困难,颜色却是生得顶好!您有所不知,在璃月,石珀意味着石之心,用来送爱人那是顶顶好的!”
“哦?”
石头的心脏么?有点意思。
达达利亚一挑眉,露出点兴味来:“这说法是从何而来?”
掌柜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那当然是……这、您看,传说这东西说法都是不知出处的嘛!璃月自古流传,何来起源一说呀,您说是不是?”
达达利亚也没在意掌柜的卡壳,只是颇有冤大头之风般掏出支票:“这一对我买了。”
掌柜霎时喜笑颜开:“得嘞!”
他又花了些时间与明星斋的设计师磋商细节,最终敲定做一只耳坠并一枚胸针,加急将工期定在一个月内,眼看着与摩拉克斯约定的时间快到了,这才离了店。
临了还不忘叮嘱店家:“一定要做好看点啊!”
见店家连连应是,他才放心。
因着都在同一条巷子,抵达目的地并没有耗费他多少时间。
听雨小筑名副其实,内部小而精致,从门口的屏风到雅间的门梁,无一不精雕细琢。
店内点着香,不怎么熏人,只浅淡地晕在空气中。
达达利亚一进门,便有侍者迎上前来,引着他到了雅间门口。
侍者安静垂首:“先生请。”
达达利亚此时心中竟突兀地生出一种即将见心上人般的不自在,他不自觉整理了衣装,又踌躇片刻,才下定决心般敲响了门。
里面随即传来一声极客气的“请进”,其声如珠落玉盘,达达利亚只觉得魂差点被勾了去。
若是斯卡拉姆齐瞧见了,定要嘲讽他:看你这不值钱的样子!
但他毕竟不在,因此达达利亚的作态除了空气无人欣赏。
达达利亚推门进时,钟离正在泡茶。
他眼尾的丹霞垂下时,倒像是秋日里天边的火烧云,红得惊心动魄。
钟离听见开门声,微微抬头,鎏金的眸里晕出清浅的笑意:“阿贾克斯,幸会。”
达达利亚也不客气,顺势坐在钟离对面,湛蓝的眼直勾勾地盯着钟离:“又见面了,先——生——”
明明是正常的称呼,可这二字在达达利亚唇间碾过,倒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狐狸摇起尾巴来,语气黏黏糊糊,带了丝丝甜味儿:“这次您总该告诉我您的名字了吧?”
钟离抬手给达达利亚倒了一盏茶,闻言也不恼,仿佛很好脾气般答道:“鄙姓钟,单名一个离字,唤我钟离便好。”
“那么,钟离先生……”达达利亚就着钟离给他递茶的手啜了一口茶,眸色渐深:“您应该知道我给您写信是为了什么吧?”
钟离任由达达利亚捣乱,对方滚烫的呼吸扑在指尖,令他不自觉蜷了蜷手指。
“知道,”他抬眸,猝然陷进达达利亚暗沉沉的眸子,几乎溺毙在对方眼中浓烈的欲念里:“……为了和我行床笫之事。”
“!!!!!”
没料到钟离会如此直白,达达利亚猛地哽住,随即被滚烫的茶水呛到,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先生!”
达达利亚这下再也维持不了运筹帷幄的表情,只觉一股热气升腾,脸颊早已红了个十成十。
“难道不是么?”钟离微微歪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般的困惑。
小狐狸哼哼唧唧半晌,才悻悻地承认道:“……是。”低眉躁眼的,哪还有方才的气势。
达达利亚吭哧了好一会,待面上的红潮褪了些,才声如蚊蚋地憋出一句:“我的意思是……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谈个恋爱什么的……”
钟离闻言挑了挑眉。
他着实没想到在信上口出狂言意图“包养”自己的人现实中是这么个纯情样。
“我以为你的意思是「利益交换」。”
钟离垂眸,呷了口茶,语气是仿佛谈论明天天气般的闲适。
“……交换?”
“愚人众负责为我在「天理」的人面前隐瞒行踪,而作为交换……我应许与你,”钟离顿了一下,仿佛是被接下来的话逗笑了似的,带了些笑意:“……谈个恋爱。”
“如何?”
他嘴上问着如何,可神色间却胜券在握,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达达利亚的答案。
「愚人众」
达达利亚脸上的羞涩刹那褪了个一干二净。他不笑的时候,那双海一般的眸子仿佛冻结千年的寒冰,直叫人连骨髓中都生出战栗的寒意。
“你调查我?”
下一秒,水刃便抵在钟离颈侧,达达利亚只需轻轻用力便能割破柔嫩的血管。
钟离不慌不忙,鎏金的眸直直对上达达利亚狠厉的眼睛,丝毫没有遮掩自己的攻击性:“阁下见笑了,不过一些自保的手段罢了。”
他也不在意颈侧一个用力便能夺去性命的水刃,只微微笑着:“那么,阁下的回答是?”
达达利亚狠狠地磨了磨牙,俯下身去,直至两人呼吸交融,钟离身上浅淡的香气丝丝入骨。
“好啊。”
他这么答道,随即重重地吻了上去。
“所以,你要带我去哪?”达达利亚的脸色别别扭扭的,透出些强装的不情愿。
天知道他现在嘴角有多难压。
钟离起身理了理衣襟,闻言回答道:“西郊。”
达达利亚皱眉:“西郊?好端端的去那干什么?”
西郊毗邻层岩巨渊,自污染后,时常有魔物出没,环境早已不适合人类居住,附近的居民也是走的走逃的逃。
因着璃月七星鞭长莫及,许多来路不明的人在此流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西郊都是混乱、贫困、无序的代名词。
钟离生得俊美,又鲜少展露锋芒,因而达达利亚总是不自觉担心他会被外头的狼犬叼了去。
在达达利亚心里,钟离这样的人合该养在贝阙珠宫里细心伺候着,西郊那样危险的地方是断然去不得的。
“去解惑。”
钟离的头发被刚刚那一遭蹭得凌乱,他解了发绳重新打理了一番,金棕色的发尾在达达利亚眼前晃荡,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尾巴。
达达利亚伸手去捉,被钟离不轻不重地剜了一眼。
这一眼猫儿似的,勾得达达利亚有些心痒痒。
二人收拾妥当已是未时,好在达达利亚重金租了匹脚程快的马,不消两个时辰便抵达了西郊。
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破败房屋,在萧瑟的寒风中摇摇欲坠,发出濒死的哀鸣。
“便是此处了。”钟离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房屋。
达达利亚上下打量着这处勉强称得上“屋子”的建筑,西郊破败房屋不少见,可此屋破败尤甚,残墙朽门间还用猩红的字体挤满了污言秽语,带着毫不掩饰的尖锐恶意。
房檐上挂着白纸糊的灯笼,上书一个巨大的“奠”字,可这字竟也被人划了去,徒留辛辣刺眼的嘲讽。
他被这“壮观”的一幕震住了,喉头哽了好半晌,才堪堪找回声音:“这是……什么?”
“代价。”
“代价?”
钟离没有回头看他,他的目光凝在将倾欲倾的门上,仿佛要透过那片腐朽的木头去追寻什么人。
他的声音轻极了,几乎要吹散在风里:“璃月巡捕的薪资不足其他巡捕的三分之一,可若是侥幸当上了巡捕,至少食粮不会平白被人抢了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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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户是个聪明人。
所有人都这么说。
打从一出生,他就学什么都极快。他将将满周岁,竟在抓周中抓住一卷青简,惊得娘老子直呼:“我马家莫不是要出个书生?”
因着父母目不识丁,他们便拿着字典,好叫这未来书生给自个儿挑个名字。
于是书生小手一挥,自个儿的尊名便叫了“马户”。
邻里霎时哄堂大笑:“老马,贵公子这名儿听着不像是书生——倒像是畜生!”
马父气得面色通红,挥着拳头便给了起哄者一拳:“好叫你看看谁是畜生!”
……
总之,除却姓名这个小小的乌龙外,马户的生活平静而乏味,与千千万万的璃月人没什么不同。
他天生一副顶好用的脑瓜,更是做机巧的好手,年纪轻轻便名满街巷。
街坊邻居常常赞道:“老马家这个娃娃,将来有大出息哩!”
但冬天不会因为一颗聪明的脑瓜而止步不前。
马户长到16岁时,璃月迎来了百年难遇的大雪。
起初,没有人在意这一场雪——毕竟,轻盈又蓬松的雪能有什么危害呢?
更何况璃月向来温暖,雪常是极少极薄的一层,像是一层毛茸茸的毯,万物都在其下酣眠。
可雪不停。
天地间皆是狂奔的白,鹅毛大雪漫天飞扬,广阔的大地化作白色的海,白色的巨浪吞没了房屋,也淹死了地里的庄稼。
山上没了粮,魔物与流寇被逼下了山。
……
雪依旧纤尘不染,藏起滚烫的血。
……
——《拾遗录·马巡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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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达达利亚忍不住问道。
此刻日头偏西,阳光已带不来什么热度,凛冽的风扑在人身上,冷得刺骨。
达达利亚取了斗篷罩在钟离身上,把人往怀里拢了拢。
“流寇下山,无外乎抢食粮钱财。”
“可他硬骨头的父亲不肯妥协,”钟离心安理得往斗篷里缩,呼出一口湿润的水汽,达达利亚听见他极轻地笑:“你信中怎么说来着?「反抗」,是啊,他反抗了,他不肯退让,因为他身后有他的妻儿。”
“于是他丢了命。”
“很幸运的是,他的妻儿藏在地窖里逃过一劫。”
“但妻子经过这一遭,得了心病。”
而这个孩子爬出来后,跪在父亲倒下的身躯面前想了一天一夜:世道不公,弱小成了原罪。
他必须向上爬,他不甘心,他想堂堂正正地为父亲讨回公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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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户不甘心。
三尺薄棺,一丈白布盖过,他的父亲就这么永恒地睡去了。
可凭什么呢?
少年人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太多的委屈,流不尽的泪咽进肚子,沉淀成了恨。
他恨杀人放火的流寇,恨那些作壁上观毫不作为的大人物,恨那些看不起他们的外国人……
他拼了命地读书,拼了命地钻研机巧,只为了搏一个漂亮的履历。
“只要……只要面试过了……”
只要面试过了,他便能成为一名巡捕。尽管这只是个小小的官职,但在马户眼里,它俨然成为了带他走出沼泽的救命稻草。
它是为父亲报仇的希望,也是他唯一能站在大人物面前质问的机会。
他把自己硬生生逼成了一头畜生,仿佛只要不知疲倦地往前跑,便能驮着娘奔向光明的未来。
……
可现实总是逼仄。
他当上了巡捕,却干着最繁重的工作,领着最低的薪资。他没能问出那些声声泣血的话,也没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可即便是那少得可怜的薪资,往往还要被人克扣了去。
马户几乎要咬碎了一口牙,眼中透出强烈的恨意。
那些人瞧见他此等作态,讥笑道:“你是个聪明人,闹事对你没有好处。想想你家可怜的老母罢!”
“莫要让买药钱都没了!”
可母亲的心病一日重过一日,这些人日日克扣的薪水越发捉襟见肘,终于有一天,连买药的钱都不够了。
母亲的药早已断了好几日,眼看着时日无多。
轻飘飘的钞票扔到脸上,耳边传来的声音漫不经心:“喏,这个月的薪水。”
“……可这连买药钱都不够。”马户紧攥了拳头。
对面人满不在乎地掏着耳朵:“老子管你够不够?爱要要不要滚!”
“你不干,外面可有数不清的人抢着干呢!别不知好歹!”
多年尖锐的恨意终究是生出了獠牙,待马户反应过来时,拳头早已狠狠挥出。
……
阴雨绵绵,有滚滚雷声从高天之上传来。
他夺来了应得的钱财,拖着一条断腿抓了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家中奔去。
雨落无声,似无声的怄哭。
……
可等他千辛万苦地回了家,他那可怜的老娘早已两脚一蹬,咽气了!
天空猝然炸响一声惊雷,酝酿已久的大雨倾盆而下,好似无数个拳头打在魂魄上,疼得他几乎晕厥。
他终于忍不住在这大雨中嚎啕大哭起来,十指不住地抠挖着泥泞的道路,鲜血和着雨渗进土里,仿佛潮湿的火光。
……
——《拾遗录·马巡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