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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说 ...

  •   风不知何时安静地停了。
      一个人的绝望在漆黑的旷野中无声炸开,竟是震耳欲聋。
      达达利亚沉默了很久。
      “可……难道要他们不反抗,对不公逆来顺受吗?”他低低问道。
      “非也,”钟离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抚性地拍了拍达达利亚紧攥的手:“勇于反抗是人类最宝贵的品质。”
      “若是一个人的反抗寂静无声,那几十个人、数百人、数千人呢?”
      “……”
      那必将掀起巨浪,倒转天地吧。
      “阿贾克斯,”钟离回了头,鎏金的眸在寥寥灯火中明明灭灭,神色是达达利亚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想说的是,不要嘲笑苦难,不要嘲笑那些受苦难的人,更不要嘲笑懦弱——因为没有人生来就应当受苦。”
      “而想活下去是人的本能。”
      “当一个人遭受苦难时,我们为什么反而用批判的眼光去审视他,而忽视苦难本身呢?”
      “……是啊。”
      达达利亚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钟离口中的“解惑”是什么意思。
      身处此世,人似乎总是被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影响着。
      愚人众内部也存在着这样的规则,正因如此,作为十一席的他才被选中和年轻学子们一同前往璃月“驻守”。
      不过说是驻守,女皇的态度却暧昧不明,从未干涉璃月任何事宜不说,甚至还不忘派老师来避免他们落下教育。达达利亚隐约觉出了些什么,于是选择缄默不言。
      至于位列第八席的斯卡拉姆齐,据他本人说是“宁可来璃月上课也不想看见多托雷那个傻*。”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干着学生该干的事……只是逃课勤了些。
      达达利亚此时才猛然想起老师留下的课业一字未动,他浅浅地心虚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想:“反正都只是做做样子。”
      实在不行就抄斯卡拉姆齐的。
      夜色蔓延而上,微弱的星光渐渐自这张天幕映出。达达利亚看着那盏惨白的灯笼透出些微弱的火光来,不知怎的嗅到了一丝苦味儿。
      钟离低低咳了声,不知从哪掏出一袋子摩拉来放在角落里。
      “……走吧。”
      达达利亚伸手扶钟离上马,余光中瞥见一抹金色一闪而过,再去寻时却看不见了。
      “许是晃了眼吧。”他这么想着。
      或许是夜晚寒意更胜,钟离的手冷得像冰,达达利亚忍不住将人抱得紧了些,沁了满身寒气。
      马背颠簸,钟离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万物在他眼里都偷偷变了样子,黑夜和荒山揉作一团,蜿蜒盘旋的小路蛇一般左右晃动着,尖锐的耳鸣和着寒风,刀子般在脑内搅动……
      他忍不住向后靠了靠,达达利亚温暖的体温隔着斗篷传来,竟让他感到一丝安心。
      “先生?”
      达达利亚搂住钟离,低头在钟离耳边询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温暖的气息扑在耳边,有些痒。
      钟离的目光失了焦,他压抑住颤抖的喉舌,好半天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达达利亚的询问:“……无妨。”
      他嘴上说着无妨,面上却是一副疲累至极的样子,达达利亚偷偷看他,却只窥见他半阖的眸和其中暗沉沉的流光。
      他不由将速度放慢了些,带了些生怕扰人酣眠般的小心翼翼。
      山路本就崎岖,加之夜色苍苍,他们返回璃月港时已至深夜。
      马儿踢踏着蹄停下,鼻腔里喷出浓重的气音。
      达达利亚勒了马,轻声问道:“先生?”
      这便是在询问他回何处了。
      钟离背后早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甫一开口便咳了起来:“咳、回我的住处吧。”
      达达利亚暗自腹诽:抛开之前的话题不谈,至少钟离先生看起来是真的受不住寒凉。
      寂静的夜里有马蹄声响起,突兀地撕裂了一角宁静,未等夜色抱怨便又渐渐止息。
      达达利亚先行下马,颇有几分绅士风度地向钟离伸出手:“请。”
      钟离重重闭眼,再睁眼时仿佛脑海中尖锐嘈杂声音不存在似的,搭着达达利亚伸出的手下了马。
      他现在看起来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钟离先生了。
      达达利亚跟着钟离进了门,忍不住四处打量:这件院子不大,但也算不上逼仄。只三四房间,并一方花池。房檐上有琉璃百合形制的雨链垂下,因着常年染着潮气,透出斑驳的青苔来;花池中似乎有鱼,时不时漾起水波;院内种着一丛竹柏,显得宁静而雅致。
      钟离点了灯,暖色的烛光摇曳起来,窗外树影横斜,只余钟离眼尾的朱砂红得稠艳。
      达达利亚忽的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烛光摇曳起来了。
      室内分明无火,可达达利亚却莫名感到口干舌燥。
      他讪讪地挠了挠脸颊,不太拿得准钟离是什么意思:“钟离先生……?那我回住处了?”
      没了风,钟离的头疼缓解了些,随即来得更加汹涌。他顿了顿,动作丝毫不显。许是更深露重,此刻回了屋,身上也沾了潮湿的凉意,有些冷。
      钟离刚点了丛小小的火暖身,闻言也没回头,只自顾自脱了外袍:“夜深路滑,阁下不若在此歇息。”
      他解了发绳,顺手捞起一缕发丝,隐隐约约露出白皙的后颈来。
      “!!!”
      达达利亚一下子像被烫伤了似的,眼神跃上房梁,又落上茶几,然后忍不住飘回那一寸肌肤上。
      “呵,”钟离一回头便看见达达利亚窘迫的样子,颇有些忍俊不禁:“怎的这般作态?”
      他回身捉起达达利亚的手靠在脸颊上,笑意盈盈:“想看便看罢,何必如此生分……男朋友?”
      “!!!!!”
      达达利亚并不是柳下惠,仅“男朋友”三字就足够将他的理智击沉了,更何况他对钟离本就是见色起意。
      简而言之,他有了一些可耻的生理反应。
      钟离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瞬间熟了个透。
      “先生……”达达利亚声如蚊蚋:“……您可别戏弄我了……”
      小狐狸明明眼神已经动摇了,偏生嘴上还凶巴巴的:“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再这样下去我可不能保证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事来。”
      “呼……”钟离垂眸,掩饰住颤抖,下一秒又笑起来,用指尖去勾达达利亚手指:“……做吗?”
      达达利亚感受到指尖扑上炽热的水汽,一并升起的还有浓重的欲念。
      他深蓝的眸里暗潮汹涌:“……这可是您说的。”
      可下一秒他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混沌的眼睛里。
      达达利亚这才发现钟离涣散的视线。他看见钟离的目光虚虚落在空气中,仿佛注视着什么,一双鎏金的眸暗沉无光,混沌而虚无。
      “……你在发抖,为什么?”达达利亚低声问。
      他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在哭。达达利亚想。
      “你在难过吗?”
      “……”
      钟离没有回答。
      达达利亚扣住钟离的后脑,一个用力将人揽进怀里,安抚般地印上一个吻。
      钟离无意识往达达利亚怀里蹭了蹭,安静了半晌,复又问道:“做吗?”
      达达利亚只觉气不打一处来:“做做做,做什么呀做?你这个状态我敢碰么?”
      他凶巴巴地伸手覆上钟离额头——很好,这个人甚至还在发烧!
      “啧。”达达利亚这下什么念想也没了,他三两下将人扒了塞进被子里,又烧了热水,给这位新晋病号细细擦了身子。
      待钟离温度降下来后,他草草洗漱,随即理直气壮地钻进被窝,长臂一伸便将人抱了个满怀。
      钟离人还晕着,达达利亚钻进来时只感觉摸到一只巨型暖炉,连带着周身的寒意都散了不少。
      ……真暖和啊。
      他这么想着,意识随即沉入黑甜的梦境。

      陌生的、天花板……
      达达利亚睡眼朦胧,迷迷糊糊想着:“斯卡拉姆齐怎么没叫我……?”
      等会。
      他昨晚好像没回宿舍?
      达达利亚猛地从床上蹦起来,抬头一看天色——好家伙,日上三竿!
      他瞬间发出尖锐爆鸣:“完蛋了——!!!”
      吾命休矣——
      他急匆匆穿好衣服冲出门,冷不丁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下跪在了站在阶下修剪花枝的钟离面前,就差磕俩响头。
      钟离一惊,手头剪子不觉重了些,一枝梅花霎时殒命当场。
      “……”
      “……”
      对上钟离视线的那一刻,达达利亚心如死灰。
      膝盖疼,心更疼。
      钟离踌躇了下,秉持着人道主义精神礼貌询问道:“……达达利亚?可有伤着何处?”
      “哈哈、哈哈哈……没事先生,我有急事先走了,回头再来找您!”
      达达利亚打了个哈哈,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随即风似的冲出门,骑了马匆匆走了。
      钟离看着青年人匆匆忙忙奔出门去,颇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拾起那枝不幸殒命的梅花随手搁在花瓶中。
      他关了门,坐在书桌旁看起了书。
      于是院内又安静下来。
      安静,这似乎是这方院子的常态。钟离想。
      他其实不喜欢安静。
      凝滞的沉默总让他想起一些往事——
      “……救……璃月……”
      “天理……”
      “祂……人界力……”
      “拜托、了……”
      这些模糊的话语日日回响在耳边,令他不得安眠。
      可我怎么救璃月呢?他近乎悲哀地想。
      一介凡人——甚至是一介不生不死的凡人——该怎么与“天”抗衡呢?
      这些年他费了不少心思,也只堪堪撬动真相的一角。
      没有人意识到: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就像没有璃月人记得:璃月从来不是什么“神弃之国”,璃月的神从未抛弃他们。
      ——他们忘记了。
      起风了。
      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打破了院内凝固的静默。一声敲门声被风捎来。
      钟离放了书,起身去开门。
      钟离有些惊讶:“华婆婆?您怎么来了?”
      站在门口的是一位垂暮老妪。她穿着打满补丁的棉衣,戴着灰扑扑的头巾,暗淡的白发乱乱地从布料中探出,头巾下是一张刻满了皱纹的愁苦的脸。
      奇怪的是,她推着一辆木推车。
      这木推车和老妪一样上了年纪,破烂不堪,让人不禁怀疑它下一秒就会散架。
      老妪一开口,被凛冽的寒风呛得咳了声:“咳……这天寒地冻的,我担心您又不好好吃饭。”
      她伸出冻得皲裂的手,从木推车的篮子上拎了袋蔬菜:“老太婆自个种的红薯,甜着呢!”
      “……谢谢您。”
      钟离低声谢过,接过这袋红薯。
      他开门将华婆婆接进屋子里,点了火炉,又倒上一杯热茶。
      华婆婆取下头巾,擦了擦手。钟离看见她皲裂的指节上的伤口露出鲜红的血肉来。
      华婆婆喝了口茶:“钟离先生,老婆子这次来,是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不等钟离做出反应,她便接着道:“我知道你一直在写咱们的故事。”
      “老婆子没什么文化,但我知道您是为了璃月人好。”
      “若是咱们的故事、咱们吃过的苦、咱这条老命,可以让后辈们不再吃苦,让咱们璃月人站起来,那您尽管拿去便是。”
      钟离沉默了半晌,才低低道了一句:“……您说。”
      老太太偎着火炉暖了会,这才缓缓开口道:“您还记得第一次见老婆子我是在哪吗?”
      “记得,那时您躺在木推车上。”
      华婆婆喝了口茶,浑浊的目光注视着窗外晃动的树影,仿佛在透过那片黑色的影子追忆什么黑白的岁月。
      “这木推车呀,其实是我的嫁妆。”
      “我出生时,家里什么都没有——连耗子来了米缸都是饿着肚子走的。
      我爹性子木,抽了好半天旱烟,最后一咬牙,把家里唯一值钱的木推车留给了我。”
      她似乎是觉得冷,又往火炉旁凑了些,仿佛那样便能驱散冷滞而潮湿的过往。
      “……我16岁时嫁了人,给人家生了三个孩子——两男一女。
      婆婆不待见我,有时候来月事实在疼得厉害,想喝口热水都要遭一番挤兑……
      那个时候穷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逼得只得提前把田里的稻子割一些,晾一天,煮些稀粥。
      我怀我们家三妞的时候,瘦得只有七十多斤,老婆子拼了半条命才把她生下来……可是家里没粮,人常常是饿肚子,怎么办呢?
      稻子还没熟,就只能指望着男人做了工拿到工钱去买米解燃眉之急。好不容易盼到了发工钱的日子,我和大儿子饿着肚子在门口侯了一天,没成想男人竟是拖着空米袋回来了!——原是这工钱发得太晚,去的时候米店早已关门了!”
      ……
      ……
      华婆婆搓了搓皲裂的手,有血色自冻裂的皮肉中透出,被她随意抹去。钟离看见她抬头望来,嘴角向上扯,像是想笑,但或许是苦涩太多,让这笑透出无限的悲苦来。
      “这些年孩子们长大自立了,日子好不容易有些起色,可哪成想……哪成想老头子就这么去了!”
      “外国人的马车过时绊倒了他,后脑一不小心磕到了石头上……人就这么没了。”
      她浑浊的蒙着白翳的眼睛抬起,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发问:“都说先苦后甜,可苦了一辈子,何时才能甜呢?”
      “年轻时总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勤快,便能吃饱穿暖,可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怎么还越过越苦了呢?”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
      钟离答不上来。
      她就像时代裹挟的一粒泥沙,随着岁月翻滚着向前走,丢了青春,误了人生。
      ……可她分明什么也没做错。
      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的璃月人也什么都没做错。
      “钟离先生,”华婆婆的身躯微微颤抖,满是沟壑的脸上淌下浑浊的泪来,她问:“璃月是做错了什么,才被我们的神明抛弃了吗?”
      “……不是的,”钟离低声回答:“祂深爱着璃月。”
      “可祂去哪了呢?为什么……为什么不庇护我们?”
      钟离垂眸,神色晦暗不明:“是啊,祂……在哪呢。”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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