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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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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缓缓靠岸,在惨白的天幕中吐出滚滚黑烟。
码头照旧是人山人海,归来的、送别的、搬运货物的……人群熙熙攘攘,在萧索的风中透露出一股将熄未熄的欣欣向荣来。
璃月港一二月的风不怎么刺骨,只带了些微微的凉意拂过。
钟离提了包,向下压了压黑色的帽檐,融在人海里向码头流去。
他从枫丹乘巡轨船一路抵达须弥,走水路转奥摩斯港,坐M.M的邮轮一路东归。早些时候他给几个学生去了信,表明将在近日抵达璃月港。
算算时间,信大抵是到了。
下了码头,乌乌泱泱的人群四散而去,钟离扶了扶帽子,默不作声向目的地走去。
略显宽大的帽檐挡住了他的面容,只露出微微抿着的唇,叫人忍不住猜测——这位俊秀的先生,是为何而忧愁呀?
忽而前方传来一阵喧嚷,夹杂着几句至冬语的笑闹直直撞来,黑压压的人流被撞得东倒西歪,一个亮橘色的脑袋从中蹦了出来。
“嘿!把我的帽子还给我!”钟离听见另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道。
而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笑嘻嘻地上下抛了几下帽子,甚至还有余裕回头做了个鬼脸:“真菜!”
另一个年轻人显然被这赤裸裸的挑衅气得七窍生烟:“你!你!达达利亚!有种别跑!”
而面前这个唤作达达利亚的年轻人笑得肆意张扬,整个人都透出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青春气儿来。
钟离不觉愣怔了一瞬,他像是被这明媚的青春气烫伤了似的匆匆别开目光,只是嘴角莫名勾起一抹笑意:“……少年不识愁滋味。”
真好啊。
真好。
钟离正欲离开,可那被夺了帽子的年轻人恰巧冲破人群,两个人闹作一团。吵闹间,达达利亚一挥手,不小心碰落了钟离的帽子。
“……”
钟离略有些无奈似的叹了口气,俯身欲拾。
同伴见状,反手给了达达利亚一肘子:“欸,你撞着人家了!快道歉!”
达达利亚连忙回头:“啊,对不住对不住。”这句话用的是带了些许外国口音的璃月语。
随即他抢先一步俯身将帽子拾起,轻轻拍去灰尘递给钟离。
嘴上说是道歉,但这两人看着倒像是出于礼貌性地做做样子。仿佛只有将全身上下都用“讲究”包裹住,才能显示出自己的高高在上来。
这几乎是租界内这些洋老爷的通病了。
“……”钟离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接了帽子,转身欲走。
“无妨。”他这么说道。
群狼环饲,内忧外患,这点微不足道的无奈属实算不得什么。
那厢,达达利亚却籍由还帽子时不经意的抬眼惊鸿一瞥,被一抹丹霞勾住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面前的人眉眼凌厉,可眼尾的丹霞却巧妙地弱化了原本的锋锐,倒使他显出三分柔软来。一双鎏金的眸被半阖着,无端透出一丝勾人,叫人忍不住去想它们若是完全显露出来,该是何等熠熠生辉。
达达利亚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那一抹赤色就像着了火似的,在他心中烫出一个疤来——不疼,只是痒,生生撩拨得人心驰神荡。
很多年后他回忆起与钟离的初见,那疤痕依旧会密密地泛起痒来。
钟离将帽子重新戴好,黑色的帽檐垂下浓重的阴影,挡住了那双耀眼的眸子,这倒让他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旅客了。他向达达利亚略颔首致意,旋即融进了港口的喧嚣中,顷刻间便要不见踪影。
眼看着人只剩个黑漆漆的背影,达达利亚如梦初醒:“欸!这位先生!”
他几乎带了些急切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今日多有冒犯,改日必将登门谢罪!”
钟离当然听见了,但只是背对着达达利亚挥了挥手。
意思是,不必相识。
周围的人如潮水般从达达利亚身边流过,他们佝偻着脊梁,神情疲惫,眼神麻木,像是一尊尊行将就木的提线木偶。
而钟离逆着人流走去。
他背影挺拔,端的是光风霁月。可达达利亚却无端从他那背影中觉出了些无边的孤独来。
——就仿佛他已经在无人知晓的道路上禹禹独行了很漫长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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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思考一个问题:何为生?何为死?
以普遍理性而论,生与死拥有明确的界限。会哭会笑,能感喜怒哀乐、饥寒饱暖者,便是生。相对的,无喜无悲、闭目再不观人世的,便是死了。
故我常常想:所谓的葬仪,约摸是告慰活人的仪式。死者早已闭目长辞,去寻了仙山极乐——只留了这副冷冰冰的躯壳给生者做个念想。而后哀哭也好,唱念做打也罢,早已不干他什么事了。
更何况而那些“仙山”“极乐”“十殿阎王”等等也不过是凡人给死亡找的补——善者登极乐,恶者下虞渊。它们实际上是一种朴素的价值观,蕴含着善恶有报的朴素期待。本质上来说,正是因为这些大多活着时无法实现,人们才会寄希望于死亡。
可死就是死,又哪里来的所谓“灵魂”?故而这也不过是生者虚无缥缈的一点慰藉罢了。
很久以后我才明了,有的人,甚至连死都是悄无声息的。
他的心脏仍在跳动,可他的灵早已离了躯壳,徒留给世人一具温热的棺椁。
……
前年十月,家中曾休书一封,告知我:家中一切安好,母亲今日偶感风寒,已无大碍……另,小贵子父亲去世,颇为悲痛。
后来我才得知,原来小贵子的父亲竟是因无意间冲撞了些外国人,被活活打死的。
不过三月余,家中又休书一封:家中安,父亲近日腿脚偶有疼痛,想来是这冬日里受了凉……小贵子的妹妹月儿去世,哀至呕血。
信中隐晦地告诉我,月儿是因坚决不受洋人调戏而失足落了水。
又三月,家中告知我:小贵子的母亲积郁于心,与世长辞了。
短短六个月,竟是满门凄凉。
……
我回国安顿好,向家中打听了小贵子的住址,小贵子作为我童年时最要好的玩伴,我自然要去看望一下他的。
我提了东西,敲了敲门:“阿贵,是我。”
等了好半晌,我才听见门的那头传来了缓慢的声响。
他开了门,却不看我,也不像儿时那般亲昵地唤我“离”,只是俯身作揖,道:“少爷。”
我的心狠狠一颤,却见他脸上镶着的是无机质的、黑沉沉透不进半点光的眼睛——死人的眼睛。
原来他早就已经死了。
……
——《拾遗录·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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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达利亚这几日看报纸看得很勤。
勤得斯卡拉姆齐都觉得他中邪了——谁家正常人把一篇访谈翻来覆去地看啊?!
更别提这人白日里还时常走神,脸上挂着莫名其妙的微笑。
讲台上的老师还在夸夸其谈,斯卡拉姆齐见过的哲学类的老师大抵都是如此,把一个奉为圭臬,又把另一个骂得狗血淋头。他早觉得这些人可笑至极,他们在讲台上唾沫横飞的样子就像一场拙劣的滑稽戏码。
他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达达利亚:“嗳,下课去喝酒?”
达达利亚在天花板上游荡的目光后知后觉地回了魂:“……啊?”一副不知今夕何夕的迷茫样。
“……”
斯卡拉姆齐重重闭眼:“平心静气平心静气……不跟傻子计较……”
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我、说,下课去不去喝酒?”
达达利亚一摆手:“不了,我在思考一些问题。”
斯卡拉姆齐眉头一皱,面色古怪地乜了达达利亚一眼:“哈?我没听错吧?”
难不成他还真把这些老师的大道理听进去了不成?
那厢达达利亚却一脸深沉地托腮,老气横秋地说道:“你不懂。”
那双海蓝色的眸子暗沉下来的时候,仿佛有无数暗流缓缓酝酿。乍一看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
斯卡拉姆齐忽地打从心底里莫名生出一股学渣盟被卷王背叛的愤怒。
他忿忿地冲达达利亚竖了个中指:“装什么深沉,傻*。”
达达利亚微笑着回以国际友好手势:“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逆子。”
“橘毛傻狗。”
“矮子堇瓜。”
……
这场骂战最后由二人双双被赶出教室罚站收尾。
也许是室外冰冷的风吹熄了斗争的火焰,双方都心照不宣地鸣金收兵,昏暗的走廊中一时只有沉默缓缓蔓延。
达达利亚望着庭院中蔫头耷脑的兰草,一时有些出神。璃月人,或者说璃月文人,似乎都对这种植物情有独钟。他们赞美它是“骨寒化出玉玲珑”,说它傲雪凌霜说它坚贞不渝……可它明明早已被风雪压弯了腰。
他们却看不见那寒风中颤抖的脊梁。
他又想起那些个信教的,坚信着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自己满是沉疴的身体都是日后上天堂的勋章……可苦难依旧是苦难,疼痛依旧深入骨髓。哪怕包上再精美的包装,抹上再甜的蜂蜜,依旧不能改变它苦涩的本质。
“欸。”一旁斯卡拉姆齐踢了他一脚。
达达利亚下意识嘴贫:“有病?”
“爬。”斯卡拉姆齐又补上一脚。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说出来给你爹听听?”
达达利亚却罕见地没去反驳斯卡拉姆齐的“大逆不道”,他只是长久地沉默下去。
沉默将时间层层封锁,连带着洒在叶片上的光也好似结了一层寒霜。
“我在想,”达达利亚顿了顿,眸子里闪着晦涩的光,“那株兰草是不是有人照料就能开花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斯卡拉姆齐出离愤怒了:“亏我这么担心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浪费我喝酒的时间!”
他毫不留情地给这该死的橘毛脑子上来了一下,随即只留给达达利亚一个紫色的背影:“谜语人爬!”
据说当晚斯卡拉姆齐便被母亲亲自提刀从酒吧里捞了出来,并因此遭到了达达利亚的无情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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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拉克斯先生敬启:
近日有幸拜读先生的《行尸走肉》,深感自己平日里的想法多有荒谬之处。自我在璃月学习以来,我所见、所闻的,大抵都是先生笔下所描述的场景,我只当它从来如此。直至读了先生一文,才惊觉从来如此的事物竟也藏着如此多血泪。
……但恕我直言,先生文中种种,恐多有卖惨之嫌。哪有苦难尽数加诸于一人的道理?况且在我看来,他本可以反抗的不是吗?归根结底,“懦弱”才是他遭受苦难的罪魁祸首。如此逆来顺受,当然只能引得他人欺凌。
既不敢反抗强加的苦难,那便只能是苟延残喘的弱者。
先生那样好的心肠,可莫要为这些人伤神费心才是。
您知道吗?在我的家乡至冬,只有敢于直面风雪的人才能赢得尊敬。——不过璃月连风都如此温和,想来先生是受不得至冬那样锐利的风雪的。若是苦于冬日寒凉,那何不回室内取取暖呢?
………
今日偶然发现一株兰草,眼瞧着便要熬不过冬天,若我将其移至室内,请人悉心照料,每日小心伺候着,依先生之见,它能否开花,供人欣赏把玩呢?
您忠实的读者
阿贾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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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人太甚!”
魈额头青筋暴起——他哪里看不懂这毛子的意思!他分明是对先生心怀不轨!
胡桃也在一旁啧啧称奇,打趣道:“不愧是钟离先生~你看看,一回国就遇上桃花了~”
钟离无奈扶额:“钟某也很意外。”
钟离确实很惊讶,他此行回国,行程除却胡桃和魈两个学生外少有人知。
而他安顿好不过寥寥几日,实在想不出和什么人打过照面。
“欸——?”胡桃懒洋洋地拖长调子,趴在椅背上用一双眼睛古灵精怪地看着钟离,故作惊讶道:“莫不是在国外惹上的桃花债?”
“……可莫要打趣我了。”
钟离向来是应付不来胡桃的,面对着小孩闪着兴味的桃花眸,只得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好似很认真地分析起了见过何人。
“此番回国,各方筵请不断,我都托魈以回国安顿琐事繁多婉拒了,只除却接待了璃大的几个学生发表了一篇访谈……”
“可那篇访谈先生并未露面。”魈皱着眉补充道。
“但我记得他们拍了一张照片作配图……是什么来着?”胡桃伸长身子,像猫一样转了个身,轻轻巧巧的落在椅子上,她晃了晃腿:“哎呀呀,想起来了~他们当时不是拍了桌子嘛!先生平日可爱将帽子搁在上面了!”
钟离的帽子说有什么不同,也就比寻常款式多了枚岩印——弥怒亲手缝的。
故而这么多年这帽子从未离身。只要是需得穿西服的场合,钟离从来都是戴它的。
而除了归国当日他戴了这顶帽子,其余时间钟离都随大流换了长袍。
至于见过这帽子的外国人……
破案了。
“……”钟离默了一瞬,他还记得那个小狐狸似的青年人。
“达达利亚。”
“谁?”胡桃有些茫然。
“我记得他。”
胡桃于是恼了:“好哇这个至冬毛子!竟敢拿假名来勾搭我家老师!”
小姑娘气势汹汹地向空气中挥了两拳:“若他还来打搅先生,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连魈都默默掏出了和璞鸢,眉目间杀意凛冽。
钟离有些忍俊不禁:“好了,左右不过是一封信罢了,何必在意?”
他抬手揉了揉魈的头,调侃道:“年纪轻轻的怎的总是皱眉,像个小老头似的。”
“……先生!”
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过头去,试图藏起通红的耳尖。
钟离笑了笑:“今日的课业可完成了?”
两小只顿时神色一僵,胡桃眼珠子乱转,哼着自创的小调拉着魈溜溜达达出去了。
室内于是安静下来。
日暮里的霞光红过,突兀地下起雨来,无根之水顺着房檐的雨链滴滴答答落进花池中,惊走了一尾红白锦鲤。
钟离望着波澜四起的水面,不自觉出了神。
“风雪么……”
他叹了一声,提笔写了回信,这信字数不多,只短短一行字:
「三日后午时,阳关路,听雨小筑。
——摩拉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