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水仙］》憬影

83、渡尔归舟 两日后

　　两日后上午，有人弹劾杜海懒散了，还不上值，当天下午，唐昭拟旨，赐杜海谥号“忠仁”，代表忠贞刚毅、安乐抚民、温柔好乐，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的能臣。
　　所有人都愣住了，谥号明明是给死人的。
　　太平盛世才刚刚开始，可杜海就已经悄无声息死在了盛世前？
　　没错，唐昭的仁者已经死了，活着的那个人，从此和唐昭无关。
　　他心不在焉走在宫里，莫名跟着一只野猫拐进了喵喵宫。嗯，名字随他救命恩人取了，他一向不怎么来这里。
　　“喵喵喵……”女孩在逗猫，猫来了她逮着逗，猫走了就走了，但她会说，“我给你准备小鱼干，你明天一定还要回来哦。”
　　唐昭不知怎么就放松下来，想说些不能跟别人说的话。
　　他说：“他走了。”
　　“那你觉得它还会回来吗？”
　　“不回来了。”
　　“那你后悔放它走吗？”
　　唐昭一愣，还是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女孩抱着猫直起腰，慢慢转过身，“可它们生来就是野猫，愿意在这里驻足片刻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啦啊啊啊啊啊——怎么是陛下！”
　　她还以为谁家钦卫钦福路过和她无聊搭话呢！
　　“喵——”猫被女孩的叫声吓跑了。
　　唐昭难得笑了，看向猫消失不见的灌木，轻声道：“我曾经以为他遇我，为他之幸。现在才发现，我遇他，我甚幸之。”
　　“呃……没错没错，和猫猫待久了就知道是这样的。”女孩表面冷静点头胡言乱语，实则心里不停大叫。
　　这世界上此时此刻正大叫的不止她一个。
　　“啊啊啊啊啊——不对啊！我昨天下午才见到活蹦乱跳的杜海，怎么人隔天说没就没了！”
　　张善才刚一下朝就火急火燎闯进了杜海的鬼宅子里，杜海好端端站着和七圆不知道说些什么呢。
　　他还没开口，东方言也闯了进来，声色俱厉：“杜海，你疯了！”
　　东方言不懂，杜海明明安安稳稳坐上了仁安司丞的位置，明明唐昭的仁在天下稳稳得推行，明明风华正茂，世人称颂，为什么这时候杜海要离开？
　　他总是搞不懂杜海。
　　“这是舟儿的心愿啊。”
　　杜海抱着牌位，一脸理所当然。
　　东方言气极了，“根本没有景舟这个人！”
　　这明明就是当初杜海杜撰出来表忠心的！假的！为什么杜海要一直这样执迷不悟？！装作一往情深的样子爱一个不存在的假人！
　　“有的，有这个人，用晦。”杜海依旧不恼，平静得反驳东方言，“他是我啊。”
　　东方言彻底愣在原地。
　　景舟是……杜海自己？
　　他……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荒谬的言论，以至于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海看见聪明狡猾的东方言难得呆若木鸡的样子，哈哈大笑。
　　笑完，又重复一次强调道：“他是我。”
　　我如今终于可以说出口了，亦再也不用苦苦追寻他的存在了，因为我终于可以成为他了。
　　“你明白吗，用晦，他是我。”
　　东方言后退了一步，杜海抱着牌位不依不饶，最后摇了摇头笑了。
　　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你收养的孩子要怎么办？你的仁安司怎么办？那些都是你辛辛苦苦一手造就的，现在却全都弃如敝履？！当真好大的仁心！我慧眼识人，却是看错你了！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热面冷心的疯子！披了一张人皮的走兽——”
　　东方言炮语连珠，张善才瑟瑟发抖缩在一边，更加不敢说话。
　　“那你去叫唐昭收回成命。”杜海的身姿依旧挺拔，毫不露怯，等东方言换气的间隙淡淡道。
　　可唐昭已经给他赐了谥号，断然没有收回去的道理，那不是给天下人看笑话吗？
　　“东方言，你不觉得我的选择对你来说很好吗？又为什么来驳斥我？”
　　杜海的离开会教唐昭看清楚一些事，看清楚用人不能太过提防，亦不能太过予取予求，要长久相处，起码要交出半颗心。
　　那半颗真心是杜海硬生生塞进唐昭空荡荡的胸膛的，从幼时相遇，再到此时分别。
　　唐昭此后一定会重新审视身边人，更别提东方言。因此他会重用东方言，就像先帝在贺春离开之后重用白宣为太子老师。
　　那诚然带了一种帝王的孤高：你走，反正我还有其他人能用。可又何尝不是对去者的缅怀，对再用者的信任。
　　东方言蓦地想起那日谈论后方坐镇人选，唐昭突然问起他的老师。
　　他此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杜海说的没错。杜海的离开对他有利，可他不想杜海离开。
　　就像张善才缠着他对他毫无用处，可他偏偏默许。
　　他不想。
　　“你以为那两个孤儿离开你能过得很好？那偏偏恰如重新跌回泥潭，更叫人生不如死。”
　　他想要杜海留下来，因此费尽心思劝说。
　　“那个……我还是他们干爹呢，不至于不至于……”张善才弱弱出声。
　　原来早在那时候，杜海就在为今天的离开做准备了吗？若是他早一点发现该多好。张善才心里也有些自责，可看见杜海没死，安然无恙，他的心算是落下来了，对于东方言所说的话，倒是没什么感觉。
　　杜海想走就走呗。
　　难道是东方言朋友太少了，才不自觉得这样拼命挽留？
　　东方言大抵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都劝不动杜海，筋疲力尽问道：“你要去哪里？回南城？”
　　“可能？”杜海其实也不确定，“要是哪里开始流行海上舟的话本，说不定我就在哪里。”
　　张善才闻言笑了一声，被东方言一个眼神吓低了脑袋，不敢吱声。
　　“那你会写信回来吗？”
　　“可是我已经死了。”杜海抱着早早准备好的“自己”的牌位，歪了歪脑袋。
　　死人怎么可能写信回来呢？那不真就是见鬼了。
　　张善才抖了抖肩膀，觉得东方言问出这话比他还傻。
　　“东方言，你这一生还能遇到许多人，甚至许多朋友，乃至一两知己，为何执意留我。”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那些人和杜海统统不一样。
　　杜海一愣，似乎没想到东方言会这么回答。
　　“那你更应该豁达一点，送我些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诗词才对。”
　　东方言沉默了好久，最后道：“不是还没有见过我的男儿吗？他叫东方熙，合该见一见你这个叔叔。”
　　张善才这辈子哪里看见过东方言绞尽脑汁挽留人，一瞬间看杜海的眼神都幽怨起来。
　　他是不是也该死一死走一走好叫东方言追悔莫及？
　　“我和白文心并不熟。”
　　言下之意我已经知道那不是你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了。
　　东方言想都不用想，恶狠狠瞪了张善才一眼。
　　“杜海！海哥！”门外突然响起齐检焦急的叫声。七圆在门口挂白稠，顺路把人拦住了。
　　知道杜海没死的人越少越好，七圆虽然不舍，但尊重杜海的选择。
　　齐检也不信他海哥说死就死了，他几日前眼睁睁看着杜海回京城的。这门口白稠都还新鲜着没挂完，唐昭的谥号没等人下葬已经急匆匆下了，什么道理？
　　他越等越急，干脆不顾礼仪破门而入。
　　知道他性子的杜海已经走后门逃走上了早雇好的马车，因此齐检进来只能和东方言张善才大眼瞪小眼看着院子里新鲜的棺材。
　　张善才此刻异常灵活，掏出钱财交给站在一边的景琉当祭礼，对着棺材叩拜几下，呜咽几声，抖着声音好似悲怆地说道：“海兄，我明日还来看你。我头七也还来看你！”
　　齐检尴尬里晕乎乎得跟着交钱叩首，由于杜海死得太突然叫他整个人突然闯进来也是无措的，而后晕乎乎就离开了，好像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
　　张善才松了一口气，可算瞒住了。
　　东方言一语不发拉着他出门喝酒。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杜海说自己是舟，为什么说走就走，当初又为什么娶舟为妻，想不明白好多事情。
　　张善才突然一拍脑门大叫一声：“我想起来了！”
　　他着急忙慌组织语言告诉东方言自己的发现，东方言东拼西凑总算理解了。
　　那日前往行宫，张善才拦杜海的车上路，杜海同张善才说，可以唤他舟，可之后就改口了。
　　张善才那个傻子还因为叫杜海为仁之而被东方言训斥了一顿。
　　说完，张善才呆愣愣坐在位置上哼哼，后知后觉自己对杜海的离去怅然若失。
　　“原来他那么早就打算离开了。”他闷闷不乐道。
　　甚至不是单纯的离开，而是用死亡的方式骗过所有人才离开。
　　张善才结束不高兴，又故作恶狠狠道：“我要叫护卫去网罗全天下海上舟的话本，哪里冒出头一本，我就跑哪里去。”
　　真是奇人啊。死的是他，活的也是他。东方言没管张善才的幼稚言论，抢了张善才的酒杯。他不懂杜海就不懂吧，好歹知道杜海还活着。
　　杜海重新来到了山脚下，仰首看了看这无名山。他对唐昭说要还愿，那当然要来还愿了。
　　积聚已久的阴暗依旧填充这里，寒冷的翠绿色又将此山拉入肃杀。
　　丛林茂密，溪流隐蔽，草木深暗，泉水从石中迸溅，如纷飞的雨雪，又如片片碎玉。
　　云还未散，太阳虚弱的光芒淡淡洒下来，柔柔照在了蹒跚而行的杜海脸上。
　　此时和彼时已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山庙的钟声蓦地响了，原本狭窄的石阶渐渐开阔宽敞起来，层层叠叠刻着不知名的花纹，台阶上方伫立的宫殿庄严肃穆，宛若新造。
　　就好像阿托加尔赢了，当真为他造了一座庙叫世人供奉。
　　可杜海知道不是。因为这里照样没挂牌匾，没有名字，没有道长道姑，没有香客人烟，寂寥地久久伫立，不知道到底属于谁。
　　杜海推开了门，不拜不跪，反而往自己不曾见过的神庙后头走，要完完整整把神庙逛一遍。
　　有人叫住了他。
　　“仁之。”
　　面前的神宽袍大袖无风自动，如山间萦绕不散的云雾，祂正安静注视着杜海，杜海看不清祂的面容，只觉得稀奇。
　　祂的嘴唇没动，冷淡的声音自杜海脑中层层叠叠回响起。
　　原来世间真的有神吗？还是他生了癔症。
　　“你想成为神吗？”
　　杜海听见那云雾里的人问他，就好像曾经无数次舟问他，就好像无数次他问舟，但总没有结果，只能得到一声长叹。
　　“吱呀——”
　　神庙的门蓦地被人推开，像是另一个选择陡然破开尘封已久的既定结局。
　　杜海听到了山外卷来的微风细雨，听到了疲倦而熟悉的叹息，听到双膝跪下的细响，而后仅余寂静。
　　他明明站在神像之后，却知道进庙的人都在做些什么。
　　面前的神无悲无喜，垂睫看他，静静等待他的答复。
　　杜海笑了。
　　“何为神？”
　　“食供奉之物，行供奉之责，施供奉之人。”
　　杜海懂了。
　　从时序交错的开始，那喧闹的人间，沉闷的庙钟，叩首的虔诚信徒，所有的一切都如云烟般淡去，就连桌案供奉的香火花果也一并消散，他满眼都是走投无路的“他自己”。
　　他若为神，却只想渡一个人，而那人的骨肉是他的神殿，那人的心脏是他的供果，那人的呼吸是他的香火。
　　“我是舟。不是仁之。”
　　几年前的话语早已留下深深的烙印，记忆一但被触动便如潮水决堤。
　　他决然转过身去，在神的叹息里，走向一次又一次必然的选择。
　　缓缓蹲下身，眉眼弯弯盯着跪在蒲团上面容如玉却和他一般无二的呆愣青年。
　　他想起了自己长久的执念和愿景，没多问一个字，嘴唇翕动，用熟悉却温柔的声音，吐着蛊惑人的话语：“拜我，我不渡众生，渡你。”
　　这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一片坟墓般的死寂，山庙里却好似一遍又一遍回响着他的话语：拜我啊，我不渡众生，渡你。
　　面前走投无路的青年于是直直弯下腰去——
　　拜了他此生唯一的神。
　　——
　　——
　　——完——
　　——
　　——
　　作者有话：
　　完结啦！撒花撒花！他若为神，只想渡一个人，他自己；他直直弯下腰去，拜了他此生唯一的神，他自己！
　　简介标了OE的（感觉很劝退但没办法这是事实，因为剧情是莫比乌斯循环，首尾相接，看个人理解，是我非常满意且耐人寻味的结局。
　　可以说是专门为了这个想法包了一大碟饺子。每次写不下去了就来看看结局想着俺一定要好好写完。
　　其实闭环有两种解读来着。
　　一是历尽千帆的他自己重回过去的自己面前救他自己。
　　二是从头到尾一种自己活着的构想，他想有人能救他，但想来想去，那个人其实只能是他自己。
　　嘿嘿看大家理解和口味吧（小声：本人更偏向后面一种。
　　本文结局就到这里，其实就像历史的同人小说一样可以任由后人评说吧，因此带了些玄幻色彩。
　　之前有想过设定是游山玩水之后垂暮之年才进了庙（因为循环中可能出现蝴蝶效应，其实每次的故事会略有不同，但同归一处，这边只是举例，不扩展啦）
　　神在等杜海做出愿意成神的这个选择，也就是接受世人的“仁之”，其实变相也在暗写杜海要不要选择留在朝廷吧。
　　但杜海每次都想当自由自在的舟嗯对，看似双向奔赴实则是一个人的循环，单线自我救赎是一个很戳我的点。但是同时也意味着感情线没什么波澜（相比秉烛游的话，更像平平淡淡偶尔斗嘴不安的老情侣？
　　关于舟的消失没详细写，严格来说杜海已经死了变成了舟，不知道能不能懂。
　　前面其实都有铺垫。比如杜海看舟，舟指镜子说我在这里。比如舟说杜海会成为我，说自己会消失之类的。
　　剧情方面努力想写的不那么沉重，就轻拿轻放了。我个人不喜欢看虐的，所以把虐的部分尽量藏起来，不深挖还好。基本上是大家都有取舍后得偿所愿得结束吧。
　　虽然节奏时快时慢，（剧情会很乱嘛实在不会写啊，非常了解自己的缺陷hh）
　　还是有一点群像的意味？因为角色有些复杂，番外会补他们的故事，以及后世的史料评说？不知道你们想不想看hh
　　这边我认定的副线小情侣只有东方言和张善才，嘿嘿嘿。其他你们想磕可以磕，友情亲情爱情都能磕，我觉得前俩个甚至比爱情更好磕w恒娘和阿托加尔其实算是杜海的对照组。
　　感觉我还是有一点进步的，好开心！开心开心开心！
　　还有谢谢小可爱们的一路陪伴呀！真的超级感动，感动到想哭呜呜呜——爱你们！
　　嘿嘿码番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