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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阿托加尔 耀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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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德六年春初雪化,大容军队按照以往旧路渡过泪河前往天外关前小平原。
阿托加尔执意昼夜赶路,不愿停歇,军中人有怨言,但不敢明着多说。
接到敌军前行的报告,池潇开城门迎敌,列兵小平原。
大容军队最后在小平原前驻扎修整一晚,和大安军遥遥相对,明日迎战。
是夜,阿托加尔心绪不宁,睡不着,不知何处何人吹笛,乐声前段悠扬平静。
初听不觉得有什么,回神后他猛地掀开帘帐冲了出去,随手抓了看帘帐的小兵,神情异常激动。
“你听到了吗?曲子,笛声。”
“王,我听……听到了……”那小兵颤颤巍巍回答他,一头雾水。
“是母神!是玛玛喀尔在歌唱!”他不满此人的回答,松开手高举双臂呼喊,“这是神谣啊!”
为什么这些人面色平静,毫无波澜?!
“我的君王!”被吵醒的大将军满脸怒容大步来到阿托加尔面前,神情又恨又悲,“您说的神谣,是从我们敌人的营帐传来的!”
“什么?不……不不……”阿托加尔摇了摇头,不愿意相信他的话,在夜晚未散的春寒里披着一件外袍,顺着笛声走到了大军营帐外。
大将军说的是对的。
神谣是从对面传过来的,为什么是从对面传过来的,他不懂。
在月色下阿托加尔孤身一人静静站着望向笛声传来的方向,远处看着他的将军摇了摇头,没去劝他。
突然,阿托加尔抓住了什么破绽,哈哈大笑着往回走,自言自语,“那不是神谣,只是听起来很像,但不是。”
笛子里有一些曲调是不对的,是假的,假的。
他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却更加烦躁,只能一遍又一遍对着自己虔诚雕刻出的玛玛喀尔的神像拜了又拜。
他要赢,要封住那些天神派的嘴,要玛玛喀尔重临大容。
“春天,春天了。”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神像喃喃自语。
今夜许许多多的人都没有睡,可太阳每日照常上值。
阿托加尔骑马走在最前方,要带他的千军万马拿下他心心念念的关城。
他下令走,身下的马踢踏走了几步,身后却寂静无声。
阿托加尔疑惑得转马回身。
他一人,面对着自己无动于衷的千军万马,重新大吼了一声,“大容战士只死不退,随我杀敌!”
没有人回应他,乌泱泱一片坟茔般的静默,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不为所动。
大将军骑马走出一步,“殿下,我等恐怕不能随你杀敌。大祭司有令,已经暗中和大安朝廷议和,您,若是愿降,只擒不杀。”
他们知道这位疯了的君王不会退让一步,只会死战,把最后一个人拼死了也不会退,可他们不想死,更不想为了死得不能再死的玛玛喀尔死,作为阿托加尔复辟母神的垫脚石。
听大祭司的话,他们可以活着回去领赏。
听阿托加尔的话,他们恐怕尸骨无存。
阿托加尔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他红着眼眶,看着曾经为自己所用的人,握紧了刀柄,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又像是野兽最后的悲鸣,“大容战士,只死不退。”
因为玛玛喀尔会庇护他们来世不再受苦。
大军发出了骚动,不明白阿托加尔孤身一人,到底在执着什么。
大将军抬手压住了这些声音,策马上前,和阿托加尔周旋,“好,大容战士,只死不退。”
既然如此,他满足阿托加尔的愿望,尽一番最后的君臣之情。
他抽出了刀。
这里的一番缠斗,远方的大安军队浑然不知。
俗话说一鼓作气,杜海看池潇连一个军鼓都没有要敲响,没有准备作战的意思。
“到底打不打?”
池潇笑而不语。
“不打。”舟反而回答他。
大容不会有人眼睁睁看着败家疯子拿着钱财好不容易堆起来的大军给死去的玛玛喀尔做陪葬品的。
杜海溜达去了角落里和舟唠嗑,“大容那边什么情况?”
“大祭司这个冬天代表大容暗地里和唐昭议和,表示会重立新君。”
简直就像父母站出来道歉说造成这个难堪局面一切都赖这个熊孩子,这孩子我不要了你看着办,别打我就成。
“唐昭怎么说?肯定得狮子大开口一下吧。”
“真聪明。”舟夸赞道。
“哼。”
“那阿托加尔他……”
阿托加尔既然选择死战,就不能留。想起大祭司的话,大将军对着摔在地上浑身重伤爬不起来的阿托加尔举起了屠刀。
阿托加尔闭上了眼睛迎接自己的死亡。
“叮——”
飞来的箭矢射中将军的刀,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将军没想到还有变故,有人策马来到了阿托加尔的身前,护住了他。
阿托加尔在模糊的血色里只能看见马蹄踩踏草地留下的痕迹。他听见了大将军叫自己的名字,又或许不是,因为那声音不像是在对他说话。
他不知道到底是喊谁,要说什么,听见这声名字之后,他体力不支,彻底昏死过去。
耀德六年春,大容撤兵,遣使者正式前往大安议和。
杜海收拾了行囊准备回京,他肯定赶回去的,想着,他看向恒娘,不清楚恒娘会不会跟他一起回京。
毕竟……
阿托加尔醒来的时候,眼前的一片还是模模糊糊的。
他想自己不是死了吗,难道这里是神话里神明的魂河,那他下一世又会成为什么呢?玛玛喀尔明明对他寄予厚望啊。
等面前的景象彻底清晰,阿托加尔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处一间陌生的破屋子里,是大安的屋子。
有人救了他,为什么要救他这个大容人,又为什么不带他回大容去?难道这人不认识他,也只是大发善心随手一救吗?不可能,当时他明明在军前,孤身一人和千军万马对峙。
阿托加尔的思绪四散着漂浮在海里,连他自己都抓不到一点尾巴,却满嘴苦涩。
想得烦躁时,门被打开了,光从外面倾落,把人影拉长,拉得不像人。
阿托加尔艰难得扭过头去,看向自己的救命恩人,蓦地僵硬住。
他的胸腔有什么东西瞬间斩断锁链喷发出来,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把所有伤痛全都遮盖,他的眼睛里只剩下一个人。
他本能得行动叫他猛地从床铺跌落在地,可他本人却疯了一样毫不在意,也不喊疼,脸上挂着难以形容的笑,好像一只扭曲的怪物,艰难而执拗得爬也要爬去那人脚边。
他伸手克制而小心得抓着那人的裙角,抬起头用湿漉漉亮晶晶的眼睛望着那人,好像他从来不是一个予夺生杀的残酷君王,好像他为这人心甘情愿软了自己的脊骨,甚至尊严,一切。
他跪在地上,紧紧攥着那片裙角,从喉咙里发出干涩却用力的呼唤:“阿玛!阿玛——”
他曾经学习到的什么词句都想不起来,彻底忘记了生而为人到底该怎么表达,只发出困顿可怜野兽一样本能得呼唤。
恒娘走上前了小半步,裙摆离阿托加尔更近,好像当真片刻垂怜。
阿托加尔还如个孩子一样,得到了默许和首肯,猛地抱住了她的腿,不依不饶撒娇:“阿玛,我想死你了。”
恒娘垂下眼睫,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使得阿托加尔更加愉快,从喉咙里发出轻哼。
“容渊儿,我的孩子。”
恒娘脸上的泪痕纹已经很淡很淡了。
“为什么世人都不信您?您救了我,神真的存在——”阿托加尔抬起脑袋仰望着他苦苦信了将近二十载的神明,死死压抑着自己对世人不理解的愤恨。
可恒娘斩断了他的话。
她说,她终于说:“我骗了您,我的王。”
我不是神在人间的分身。
阿托加尔僵硬在原地。
“我骗了您,阿托加尔。”恒娘的语气变得卑微起来,不再高高在上,重复道。
“不要!我不要!”阿托加尔抗拒极了,放声大喊,“我是玛玛喀尔的容渊,是阿玛的渊儿,是母神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是母神教我重新登上王座!是母神——”
他蓦地顿住了。
恒娘的手摸上他的脸颊,轻轻为他擦拭不自觉落下的泪珠。那是一双和普通老妇人没有任何区别的手,铺着沧桑的皱纹,像是皲裂的土地,带着未散阳光的温暖。
容渊瘫坐在地上,好像失去了一切一样突然放声大哭。
可他一边哭着,仍然一边抓着恒娘的裙摆,在呜咽里一遍又一遍无助得喊着:“阿玛,阿玛……”
可明明是您救了我,哪怕您不是神,您也救了我,教了我。哪怕您骗了我。
容渊哭着哭着,突然笑了,“阿玛,我为您立一座庙好不好?”
您就是我的神啊。
“我是玛玛喀尔的圣子。”断然没有被人立庙的道理。
“可玛玛喀尔死了!”容渊声嘶力竭大喊一声,“可真正的玛玛喀尔被自己的信徒杀死了,被大容杀死了……”
他们早已经不再需要那个玛玛喀尔,无论他怎么努力都……
啊,这或许就是当初那个春天,阿玛救下他的原因,教他的原因,骗他的原因,阿玛希望看到玛玛喀尔回家,可是他失败了。
他彻头彻尾失败了。
玛玛喀尔永远也回不了家,就像他的阿玛。
“咳咳咳咳——”容渊剧烈咳嗽起来,硬生生把口中的血咽了下去。他不要阿玛看见那些。
“我要回去——”他哭喊着爬起来,他还没有死,他还有一口气,他就是大容的君王,他要教玛玛喀尔重新回到大容,他要带阿玛回家。
恒娘没有制止他,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
“阿玛……”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小女孩,怯生生看着狼狈的容渊,又看向恒娘,最后还是扑到了杜海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亮晶晶的眼睛。
容渊彻底停住了脚步,不知道杜海听到了多少。
“没有神。”杜海说。
容渊看向恒娘,从这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恒娘脸上的泪痕纹。
而恒娘没有反驳杜海的话。
他想问恒娘为什么还要救他,如果是为了复辟母神,他明明已经一无是处。他想问杜海为什么不杀他,明明他扭曲的执念带来了艰苦的战争。他想问那个孩子是谁,为什么也叫恒娘阿玛,难道那个孩子能实现恒娘的愿望吗?
不可能。连他都失败了。
他还想问,如果自己活着,该去哪里?如果母神不复存在,他该信仰什么?
他如今失去了一切。
可阿玛还看着他,他不想死。
“你的神呢?”容渊扯着嘴角,看向杜海。
“你应该早知道了。”杜海微微抬了抬下巴。
我的神就是我,我信仰我,生命存在我便永不迷失。
可容渊做不到,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彻底改变的,他一辈子都在为了玛玛喀尔而活着。
“阿玛,你听,你知道吗?”他笑着看向恒娘,“杜海信着一位神明,那位神明也只有他一个信徒。他说是他自己啊,他自己。”
“我也可以。”他说。
他的阿玛就是他的玛玛喀尔,他虔诚得信仰她,执着到愚蠢的地步也不因任何改变。
他不管她到底是不是神!他信仰她!从他作为最不受宠的孩子不得不流窜边关时,从她救下他时,教导他时,他就疯了一样信仰她。
她那时候说,她是玛玛喀尔在人间的分身。她这时候说,她是玛玛喀尔的圣子,不是神。
那不重要,那对容渊来说不重要。他只想要像从前一样,跪坐在她的脚边,听她唱世人都遗忘却本不该被遗忘的歌谣。
恒娘又怎么不知道容渊的性格,因此没劝什么,只是说,“我要……回家。”
“哪里是家?”
恒娘又做了那个他格外熟悉而古旧的礼仪,把手放在心口,却坚定地说,“我要回京城的仁育堂去。”
京城,仁育堂。原来是那里。
容渊还记得那一次伪装成使者去往大安,本来大安人说下午安排了他们去仁育堂看一看大安的仁,可他们不感兴趣,要去看大安的神,因此改道去了山中神庙。
原来从那里开始,我们就已经擦肩而过。
容渊笑了。
因为他去不了京城。
不,他可以去,可以去。他扭头,四处寻找着什么,如果是这张脸阻止他,他便毁了这张脸,没什么不可以的。
“容渊。”恒娘叫住了他。
“容渊,京城附近每一座庙都需要登记在册,但是这里不一样。”杜海看出恒娘的为难,打断了他们。
他可以在这里立无数座庙,只要他想,每一尊神像都会垂怜于他。
而她和他曾经在这里相遇,相处,相别,相逢,再相别。
容渊不再执着,最后一瘸一拐走到门口,静静目送他们远去。
上一次阿玛走的时候,说使命已尽,要回神界。这一次阿玛走的时候,说要回家。
他的玛玛喀尔啊,说要回家。就像大安人说的,心安处,便是家。
就像玛玛喀尔说的,人之存在,即我神案。他要在这里活。
一路上沉默无言,杜海看向恒娘,不由想到容渊的名字。
阿托加尔,无止尽,渊,恒,是否都是相同的意思?
恒娘,当你念起他的名字时,是否又会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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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回京了,快结束啦!(此人写剧情就这样糊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