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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钓鱼擒王   春天, ...

  •   春天,大容的兵马如期而至。
      除了粮食,还有军备的运送杜海也要接手,顶着莫大的压力。
      加上大容人一驻扎,就派人绕路探他们的粮车。在无人问津的隐蔽山林行车总有辙痕,久而久之自然会踏出一条路,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这东西,说不准。
      别说天外关,就连西山城都发现了问题。
      “听说往天外关的主要粮道被大容人截了,那管粮的也不求援让我们出兵去把大容人打退是怎么回事?”
      而且粮食物资还分毫不少从各路运过来。
      早先听说来了一位京官坐镇后方统筹安排,给他们送了信,他们没怎么在意,现在倒被勾起好奇心了。
      “那我们出兵吗?”
      “出个屁!我们出兵,大容也出兵,这样在我们的粮道上你来我往的,什么时候有个尽头?亏的不还是我们?”
      “可是……可是池潇叫我们出兵清守粮道……”
      现在朝廷不中用,还叫他们死守,那官又是京城来的,不出兵指不定怎么想他们呢。
      守将活了大半辈子,也是个精的,眼珠子一转,“那出吧。”
      他们只能听池潇的,这人拿着日月令,离战场近,又有大战的经历,边疆如今简直是她的一言堂,比远远的朝廷好了不知道几倍,不用被吵得心烦。
      “还好这次听话了。”金阡陌叹息一声。
      如果按兵不动,不去清粮道,大容人发现另外的粮道是迟早的问题,去清了,还能你来我往,将阴影互至身后拖久一些。
      所以那位京官才会派人给她们送信吧。这也是池潇原本打算做的。
      “依姑姑看,这人会是谁?”池霏恰好也在这里,“行事环环相扣,倒有点像东方言。”
      “那位可不会亲自来这里。”池潇摇了摇头,掰着手指头,眯起了眼睛,没揭穿谜底。
      “听说大容在白骨原新建了据点和粮道。”
      既然大容想要搞垮她们的后方,她们未必不能以牙还牙。
      “霏儿……”池潇招了招手,和池霏细说着什么,“去吧。”
      池霏欢天喜地出了书房,金阡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有些晃神,“真舍得她去?”
      “总要展翅翱翔的,还不急。”
      她没让池霏现在就去。
      大安和大容真的在一条粮道上杠上了,打得有来有回。
      大容的斥候和大安的斥候也不闲着,到处探消息。
      “果然被我猜中了。”阿托加尔举着酒杯笑了一声。
      天外关远不止一条粮道。他要带他的战士们去一雪前耻,在这小小平原驻守他都快闲死了。
      这位大容君王既然发话,稍微有威望的祭司又不在场,没人敢劝他。
      马经山坳,草木晃动,阿托加尔走在最前面,突然拉住了马,搭箭拉弓。羽箭射出,直穿远处灌木里人的大腿。他猛地跌落在地,压抑着痛呼。
      “在哪里?”他打马上前,居高临下看着那人。
      “我……我带路。”那大安人慢吞吞起身,低垂着眉眼。
      一个小小的探子而已,为性命屈服了也是人之常情。阿托加尔一行人打马跟着他。
      “还没回来。”
      钦卫察觉探路人来回的时间不对,停止了队伍的行进,“撤。”
      其余人都对他言听计从,立刻放火烧粮车,解了马,如受惊鸟兽四散。
      山林里总有马匹到不了的地方,只要他们还记得回家的路,藏严实了,等风头过去,就能回家。
      烈火在林中生烟,很快引起了阿托加尔的注意。
      他心里清楚已经赶不上了,脸色阴沉。
      第二次。
      他并不觉得闻风而逃是大安人的懦弱,以卵击石是愚蠢的,大安人只是选择了最好的方法,让他这个草原上顶顶好的猎手捕猎不到一只弱小的兔子。
      “滚!”他冲着那个被射中大腿,坚持不懈带他们兜圈子的大安探子怒吼一声。
      探子一愣,似乎没想到容渊会放过他,咬牙硬撑拖着伤腿快快离开。
      他走出林子时,用尽全力射出了响箭。
      远处的大容人不明白那只响箭是什么意思。
      “他还活着。”四处逃窜躲避的送粮人见状心里诧异。
      海大人真是……
      “会不会太坏了?”
      舟靠着破庙的供桌,看向站在门口的杜海。
      “坏什么?”杜海觉得好笑。
      大容的斥候能探查他们的粮道,他们自然也能反侦察斥候的发现,以此诱敌罢了。
      探子也是他精挑细选的人,信任杜海,且不怕死。
      一但真的相遇,只能是两种结局,泄愤杀了探子,大容就此作罢离开。放了探子,想方设法跟随,找到据点。
      作罢的只可能是单纯听令的小兵,懒得多事,会选择后者的至少领头有一位小将,有头脑渴望功绩。
      探子走后没多久,猎犬开始闻着血腥味前行。
      “大人……”
      回来的探子看到杜海,蓦地觉得心安,彻底闭上了眼睛,昏死过去。
      “大腿中箭,有过简单处理,但还是失血过多。”杜海干脆利索脱下外袍。
      加压、止血、拔箭、清创、包扎……他曾经在夏老头手下做过,可到了自己手上,周围无一人指正,还是会心慌。
      汗不断冒出,几乎浸湿杜海的脊背,他的身形如此消瘦。
      陪同的手脚利索的钦卫沉默无言。
      他没想到杜海会医术,更没想到他会亲自救这个无名小卒。他以为杜海只是说着好话哄骗一个人去诱敌,去死。所有人都默认是这样,然后看着无路可走的傻子站出来。
      他为自己随意而恶意的揣测感到羞愧。
      “小心些给他灌药。”
      做完一切,杜海松了一口气,伸手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看向门外震动起的烟尘。
      来了。
      看到领头人,他愣了一下。
      阿托加尔坐在马上,看见杜海,也愣了一下。
      他们一同笑出了声。
      阿托加尔打量着杜海,他好像更瘦了,衣服上手上都是血,猎犬盯着他低吠,血可能是刚才那个鱼饵的。
      阿托加尔知道他自以为是得上当了,几次三番上杜海的当,但这并没有让他觉得太愤怒,也可能是怒极生笑。
      谁也没有想到过他们的第二次碰面是这样的。
      “您觉得自己逃得出去吗?”
      杜海站在破屋檐阴影下,阿托加尔的马前,却是站在上风的那个。
      庙外安安静静的,大安军不动声色半围住一圈,只有杜海的声音在惹人心烦地飘荡。
      杜海本想抓一个小将,没想到抓了条鱼王。有时候人的运气真是……说不准。
      “可以试试。”哪怕此刻作为笼中囚兽,阿托加尔依旧扬起了高傲的下巴,“玛玛喀尔庇护着我。”
      最好的情况是他们把阿托加尔抓住了,不……大容的勇士不会那么轻易被人抓住,他们大部分都会自刎,更别提阿托加尔这个君王。
      阿托加尔死了,大容的军队会撤离吗?杜海不确定,他不怎么了解大容的情况,但是他了解阿托加尔。
      这里还有唐昭的人,如果不抓阿托加尔,他必须为大安的最大利益争取。
      偏偏是和阿托加尔撞上了……杜海揉了揉眉心。他到底不是将领,对擒王的功勋没什么想法,阿托加尔似乎也意识到杜海没有杀他的打算,眼里露出了兴味。
      “你不一定抓得住我,你的兵不是精兵。”而他的兵全是精锐轻骑,虽然人数差距大,但只要奋力突围,他的命一定能保下。
      阿托加尔作为君王这次看上去随意出行,但还是有分寸的。他相信自己手下无畏的勇士,也觉得杜海应该并不想和自己彻底撕破脸。
      在棋局之上,两位执棋人面临僵局。
      马背上的一位大容人满脸怒容,突然大喊了一声什么,其余人也跟着看向阿托加尔,颇有气势大喊起来。
      舟在杜海的耳边翻译道:“我等甘为君王赴死。”
      阿托加尔抬手制止了他们,翻身下马,给了杜海他最大的诚意。今日之事确实是他技不如人失误了,叫精锐赴死替他承担,他心里不好受,之后也会成为他经历里彻底的败笔,最好能不打就不打。
      “日后你若破关入城,不得纵兵劫掠,不得屠戮百姓,不得烧毁房屋。如果他们要离开去别的地方讨生活,必须让他们好好离开。”
      杜海抬眸看向阿托加尔的眼睛,提出了他的条件,顿了顿,“你若答应,今日我便不追究。不答应——我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原来他不是一块易碎的玉,而是河边漂亮的石头,被冲洗得在痛苦里没了棱角,摸起来是软的,按起来到底是硬的。
      阿托加尔实在喜欢杜海这个人,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睛好心情得眯起。
      他其实不在意大安百姓如何,他只是要功勋,要大安的地。杜海提这个要求,他根本没理由拒绝。
      “为什么?难道你觉得你们会输吗?”
      “我们不会输。”杜海的语气很笃定,“而无论输赢,我都要他们活得好好的。”
      “因为你是他们的仁者?”明明杜海都没见过他们。
      杜海这人当真奇怪,好像一个不收取任何供奉自娱自乐的傻子神。
      “因为我是陛下的仁者。”杜海垂下眼睫去。
      唐昭不会苛责他这次的决定,因为这个承诺足够体现他“仁者”的身份,也足够体现他的忠诚,因为拿下敌方君王无疑是这场战役里最大的功勋,可他丝毫不贪图,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懦弱地步,正好功过相抵。
      最好的情况是这个承诺永远不实现,最坏的情况则是阿托加尔没有信守承诺。可阿托加尔不是那样的人,他痴狂得信仰玛玛喀尔,行事坦荡,从不食言。
      那么剩下的情况,全都不会差到哪里去。
      “仁者……”阿托加尔情不自禁重复着。
      他们一开始听到这个词语的解释,都觉得是类似神或者祭司的意思。可实际上完全不是。
      他突然觉得分外惋惜,杜海这样的人,也许真的可以成为“神”,可偏偏寄居世间……
      阿托加尔认真看向杜海,说到:“我答应你,破关不掠城,不伤百姓,不烧民居,欲离者不杀。”
      “若是那一天真的来临,按照大容的故事和习俗,他们该给你立一座庙,永远敬奉着你。”他忍不住道。
      大容好些地方庙,供奉的都是可以被冠以神名,可以得到供奉的,做出重大贡献的人。
      杜海只是重复道:“我是陛下的仁者。”
      我不是神,不接受供奉,百姓要赞扬,只需要赞扬唐昭的仁德。
      他如此卑躬屈膝的回答让阿托加尔更加不悦,尤其阿托加尔对唐昭这种不信不敬神明的人没什么好脾气。
      明明他人是被杜海设计逮到的!条件也是杜海提出来的!可偏偏杜海坚持说,都是唐昭那个不知道搁哪里享福的老鼠做的?他不敢居功,不敢得到赞颂。
      哪有这样的道理?!
      阿托加尔愤愤不平翻身上马,居高临下看着杜海,被激起一身幼稚的反骨,“我偏叫他们对你感恩戴德,为你立庙刻碑,你又能怎么样?等着瞧!”
      不等杜海回答,策马离开了。
      周围没有人敢谴责杜海。在他们浅薄的认知里,杜海用一个人的命,换了好几城人的命。谁知道阿托加尔是君王啊,他们这里几乎没人听得懂复杂的大容语。
      他们不是说觉得大安会输,可情况实在不容乐观。
      “那条粮道不要走了。”杜海最后叮嘱道,翻身上马,回自己的驿馆。
      信传到唐昭手里,结合他们的对话稍加推测,阿托加尔的身份不言而喻。毕竟谁权力能这么大呢?
      至少是在大容君王面前颇有话语权的将领,可看上去偏年纪轻轻,只有三十岁左右……那只能是君王本人了。
      杜海说这一切都是在为他做的。可唐昭并不觉得开心,一反常态拧紧了眉。
      “陛下?”东方言在一旁看出来了,自然是要为唐昭排忧解难的。
      唐昭盯着信报,不知不觉盯上了神这个字。
      杜海抗拒着阿托加尔的赞誉,反手把唐昭推到了“仁神”的位置上,自己心甘情愿成为了仁神好似多虔诚的祭司行走人间。
      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敬畏,敬畏到给人感觉一个在空空如也的天边,一个在泥泞混浊的地上。
      他不需要,不想要。
      哪怕真的如阿托加尔所说,硬生生给杜海立庙,唐昭还会觉得舒服一些。
      就好像……他一直亏欠了杜海什么,可杜海本人什么都不提,把一切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让唐昭更加别扭。
      是理所当然的吗?是啊,这说明杜海是肱骨忠臣。可为什么他就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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