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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生亦何苦 大容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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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容只要靠近射程范围,天外关就放箭。可箭总归数量有限,放完就真完了,一开始的满天箭雨气势颇足,倒后来开始心疼,吝啬起来,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回来的斥候交代了大安粮道的情况。
有重兵运送,哪又如何?多派几人去截不就成了。
阿托加尔心情很好。前面的壕沟要填平了,天外关的粮道也被他们发现了。虽然因为地理原因他们做不到围死天外关,但让敌方箭尽粮少还是没问题的。
就算今年没打下,在严酷寒冬里天外关找人重新挖壕沟做装备,还能比他们这次秋天填得快吗?
而杜海心无旁骛,只管他的粮道。
来来往往书信不断,他全都一字不漏得看,回复。哪怕是风声鹤唳也要确保万无一失。
官道微震,领头的钦卫抬手,停止了队伍的行进。如此数量,必然是来截粮的。
海大人当真料事如神。
“撤。”
敌人的影子都还没看见,只听到远远的马蹄声,他们就跟易受惊的兔子一样,解了马丢下车慌不迭得跑了。
等大容兵来到粮车前,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大安人逃跑的小影子了。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哈哈大笑,没去追击。
大安人太懦弱了。
“带回去吧。”他看着一辆又一辆粮车,至少足够小队好几日的口粮,非常满意。
带着粮食回到营地,他跟周围人侃侃而谈自己的英勇,叫大安人远远看到就吓破胆逃跑了,他们很快笑闹成一团。
其中一个迫不及待用大刀割破了粮食的麻袋子,却没看到米粒如泉水流出。
袋子里黑漆漆灰乎乎一片,他猛地把袋子扯开,大叫一声。
袋子里是一堆小破石头混着沙子。
所有的袋子都是如此。
他们的战士洋洋自得,截回来一堆破石头沙子,一个人没杀着,一粒米没捞着。
这不仅是一个人的笑话,更是他们大容人的笑话!
粮车被掀翻在地,所有人怒火中烧,可偏偏无处发泄。
那边,跑回来的大安人上气不接下气得笑着。
“虽然只能用一次,但不亏!”老王这辈子哪这么畅快过,当晚直接开了坛酒庆祝他们戏耍了大容人一番。
“诶,兄弟,那这条路我们以后还走吗?”
“不走了。”
海大人早事无巨细吩咐过,他会带他们走别的路。
他们不抢这条路,也不走这条路,就叫大容人苦守着,逮一只不存在的兔子吧。
这条粮道上一整个秋天再也没出现过粮车。
天外关里面到底是有粮食还是没粮食,能不能平安过冬,大容人不知道。
在第一片雪花飘落前,他们撤军了。
天外关前官兵民一起重新修整战壕,这里的冬天比京城冷得多,土都冻得发硬,可若不挖,来年春天大容卷土重来,会轻而易举站在他们的城墙下。
他们必须挖,挖得手指通红生疮,也必须挖。挖了,不知道能不能多活几日。不挖,肯定没有活路。
杜海今年不回京城,只在驿站里窝着。
“可还习惯?”
边境苦寒,比不得京城的花花绿绿,那石头面饼泡水,杜海都不知道吃了几回。他们就算有钱都没处花。
“有什么不习惯?”杜海摇了摇头,拨动一下火盆,火星子活泼地跳了跳。他小时候并不是锦衣玉食长大的。
“有时候想你应当千娇万宠,可被千娇万宠的人,偏是看不见我的。”
那种人抬头看不见神,低头看不见影,可能因为身份而在优待里予取予求,无法亲手锻造自己的灵魂。
说起千娇万宠,杜海就想起一个人。
“东方言娶妻了。”
娶得白宣孙女白文心,三书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边关风雪与京城花月好似没有任何牵连。
仔细想来,比起不知道关系多远的公主,会被忌惮的世家贵族小姐,白宣的孙女确实合适很多。
白家书香门第,表面上几乎不逐权势,十分安分,却又颇有威望和美名,足够给东方言撑腰。
何况白宣和东方言看起来本有旧情。东方言再不娶,不知道要被那群人怎么诟病呢。
“老牛吃嫩草。”舟闻言评价一句,杜海“噗嗤”笑了。
“十岁而已。”他往椅子里一靠,手揣进袖子,叹了一声,“世人情爱多纷扰啊,我这个图清净的就看个热闹假慈悲一下。所以到底是真的假的?”
“互利互惠罢了。”
“倒是合东方言的性子,可行之那个愣子会怎么想?”
“你想劝合还是劝分?”
“这个嘛……”杜海眼珠一转,“我远在边关,哪里顾得上他们?”
“那七圆景琉儿他们呢,你想不想?顾不顾得上?”
杜海哪里还听不懂舟的意思,一把把人拉到腿上裹进袍子里,“我最顾得上你,成不成?”
“没撒谎?”舟捏了捏杜海的嘴唇。
“人间好风景罢了。”
可以留恋但不会长存,每个人其实都孑然一身来,孑然一身走。
来时稚嫩不识得风景,走时年老忘却了风景,死时走马灯一晃,发现全是过眼云烟,此生唯我啊,活啊。
漆黑的眼珠映照出自己的身影,重重叠叠,永无止境。
杜海微微扬起下巴,露出冬天一贯懒散的笑意,“不是想吻我吗?”
“我没说一个字。”舟坐在杜海腿上,挑了挑眉。
杜海笑了,“就算你是哑巴,我是瞎子是聋子,也知道唔……”
他好不容易从这场火热的袭击里回魂,松了松外袍,抱怨道:“刚磕到我牙了。”
“张嘴我看看?”舟捏住他的下巴,看起来一脸关心。
杜海推开了舟,红着脸起身往外走,两小孩在院子里玩雪玩得不亦乐乎。
“海哥哥,阿玛说了不能一直烤火盆,要记得通通风,你看看你,脸红得像太阳。”
“是是是。”
茵茵不知不觉继承了不知道谁的絮絮叨叨,活像个小大人。
“茵茵想不想家?”
家的概念对这个从小颠沛流离的小孤儿还有点陌生,她想了想,回答道,“二娘的画很好看,三娘的糕点也很好吃,书苑哥哥会教我们读书习字,我想他们。但是,但是这里也很好。”
“这里有和那里不一样的好。”说着说着,她低下头去,脚尖踢着雪,声音小小的,“这里的恒娘是我一个人的阿玛。”
不用为其他孩子忙来忙去。
孩子心思单纯,但也抱有稚拙的私心,让杜海忍俊不禁。
“别玩太久。”恒娘从屋子里出来,叫了一声。
门外卫平风尘仆仆赶回来,对杜海摇了摇头。
天外关前的情况不好,比不得完好如初时的一半。
要是再战,不知道还能拖多久。
“死守根本不是办法!”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比秋天的战场还纷乱。
天外关和平乐关的战报传来,简直是哗啦啦的银子瀑布一样流出去。
长此以往耗着,可能不损失什么人,但最终必然落得两败俱伤,双方不得不放下兵戈休养生息。
而且万一落得和曾经太祖一样,双方陷入冷战,但时不时大容就骚扰边关百姓,如此恶性循环,更是种了一颗坏种子。
东方言最近风头正盛,这死守又是他提出来的,立刻被众人指着鼻子一通骂。
唐昭到底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君王,非要捧一个白身。为了平息众怒,暂时让他回家陪陪新妻。
不过这都在东方言的意料之中。
不把兔子逼急了,是不会咬人的。
要是天外关和平乐关知道朝廷的号令没用,朝廷自己这边都乱成一锅粥瞎指挥,心情不好就苛责,那他们该听谁的?
至少不能听自己这个小虾米的,一个不好酿成大错,那太容易掉脑袋了。
他们要一个可以听命但不会丢命的对象,拿着日月令的池潇还不够格吗?
东方言看似狼狈得回了宅子:“怎么坐在屋外,怪冷的。”
白文心喝着热茶,听侍女念书,看向比自己还漂亮的新婚夫婿,拢了拢大氅,“屋里像笼子。”
“那这世间岂不是更大的笼子?小笼子和大笼子又有什么区别?小笼子里还暖和呢。”
“有。”白文心的眼睛很漂亮,就像一片风永远都吹不散的云,云背后永远都亮着一轮太阳,可因为太刺眼,不得不遮掩光芒。
“千万个小笼子破开,大笼子自然也会破开。”
“你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你是说杜海?”
东方言笑着坐下了,难得觉得挫败,觉得自己在白文心面前赤条条的。
她这双眼睛啊,太澄澈通透了。
“因为你就一个朋友。”白文心淡定喝茶,侍女收了书,安静站着。
“不是两个?”杜海和张善才。
“你的爱犬不算。”
东方言失笑。
他结婚没多久,那家愣子直接闯进了他家,看见他的时候瞬间从怒发冲冠变成了眼泪汪汪,光站着却一语不发。
连他这样城府之深的人心里所想都逃不过白文心的眼睛,张善才那傻子就更不可能了。
白文心看一眼就知道张善才满眼是对负心人的谴责。
可她不在意,没心思掺和,但偶尔生气了会借着调侃东方言。
“我和杜海不一样。”
杜海好歹可以选择点燃自己,她……
没什么好和东方言解释的,她和杜海算不上熟悉,只是杜海的养子景琉会去她爷爷白宣那里上课,加上三年前爷爷对把她许配给杜海稍微有点意思罢了,不过后来杜海娶了鬼妻,只能作罢。
“文心,有时候人太清醒了并不是好事。”东方言叹息一声。
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处的牢笼,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和无法奢求的希望,太难熬。
“你呢,顶着这张秾稠佚丽的美人脸,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不也是清醒着一步一步痛苦得爬上来的吗?何故劝别人别这样?
如果说杜海总是被张善才噎得没话,张善才说不过东方言,那东方言彻底败在了白文心手上。
“你还怀有身孕,仔细些身体。”东方言叹息一声,最后道。
“你当真不打算跟张善才解释?”
白文心只是在这个破烂的世俗规则里需要一个人心甘情愿当她未出生孩子的“亲生”父亲。东方言刚刚好罢了。
“他不会报复你的。”
“他会报复你吗?你是我的丈夫,白家是你的亲家。张家的施压我们可担不起。”
搞半天也只是在撇清利益关系。
“你觉得他会吗?”东方言反问一句。
“我哪里清楚你和他到了哪种境地?”白文心挑眉,缓缓起身,手掩住腹部,牙尖嘴利的,“别给孩子听了去,以后还要喊你爹呢。”
说罢,走进了屋里。
东方言气笑了,站在雪里消火,又隐隐觉得落寞。今年过年,他们死活没什么借口再见面了。
嗯,其实还是托杜海的福,他们见上了一面。
起因是景琉是杜海的养子,白宣目前唯二的学生,而杜海不回京城,东方言想着自己既然承了白宣的恩娶了他的孙女,应该做一做面子带这个孩子来自己家过年。
张善才更不用说了,家里财大气粗,他自己本人经常找杜海聊天,又是景琉真正认过的干爹,自然和景琉熟络,也觉得应该把孩子带回自己家过年。
二人在门口碰了个巧,暗地里争夺起来。
景琉有些尴尬得揉了揉通红的鼻子,声音放小了,“其实……李祯邀请我去他家过年……”
“谁?!”
“谁?”
两个大人瞪圆眼睛凑了上去,难免多想。
李祯不是李满天的孙男吗?不是李达的幼子吗?李满天不是因为唐昭杀了黄成池灏两只鸡,做了只聪明的猴子选择退位的吗?
景琉去李家过年会不会有点说不过去……
张善才很快说服了自己,毕竟他们两个小孩是白宣现在唯二的学生,同窗情谊,能理解。
小孩子的事情大人多插手不好,再说杜海都习惯把两个孩子散养了,东方言于是只嘱咐了几句。
“二位叔叔……海爹什么时候回家啊?”景琉没忍住问了一句。
“这……”张善才和东方言对视一眼,又两看相厌一样挪开视线。
“快的话一两年,慢的话……”
东方言想到最坏的情况,没有继续说下去。
边关前线,他又负责重务,那么危险,死了都有可能。
连信都不寄一封,何苦啊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