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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最佳人选   今年的 ...

  •   今年的夏季苦热,天地成为窑炉,要把人烤化,蝉鸣聒噪,鸟雀恹恹,怨此世间毒辣,又偏偏无处可逃。
      所有人都被蒸烤得烦躁,气短胸闷,稍微一撮,就容易爆起火花,争论不休。
      一争,便脸热心跳,愈演愈烈。
      平乐关互市关闭,寻常商贾绕行或不再远行大容边界,原本一块松弛和谐的和美地界,瞬间紧崩成一条笔直的线,一根拉紧的弦。
      弦边鸟兽全都纷乱不安。
      唐昭看着舆图,没有说话。
      一时之间不知道发什么了什么,原本吵吵嚷嚷的声音瞬间消失,周围一切一反常态静得落针可闻。
      “朕知道了。”
      唐昭只说了四个字。
      东方言站在一边,一直垂首不语。
      臣子们拿不准唐昭的意思,没人敢说话,能说上话的,要么早回家养老了,要么也苦闷无奈,不欲多言。
      苍梧山作为一道天然屏障,大容要打,要么冲击西北段小平原,因为可供大容的骑兵突进,一但突破可以一路冲锋。而那里大安设了天外关,驻军精锐,又有坚固的西山城作为强劲后盾提供补给。
      要么打地势平缓的平乐关,平乐关城不大兵也不多,但是对于大容来说补给线太长。平乐关之后多是丘陵,更不利于他们行军。
      日月关已经临海,白骨原空旷无人,大容二十年前已经吃过一次大亏,估计不会再选择从这里冒进。
      只有这几处。
      大安和大容之间地理上有天然屏障,历史上有血泪教训,民生上有贸易交往……大容作为攻方的消耗会远远大于大安这个守方,大安反之亦然,这极大程度扼制了两国之间战争的频率,只要没人丧心病狂搞事。
      但偏偏有人要当疯子,以为可以趁虚而入。
      “东方言,你怎么看?”
      东方言就是在等唐昭主动问他,他早已经将行军战役推演数遍,因此胸有成竹。
      “大容一定会主攻天外关,佯攻平乐关,诱西山城出兵增援,调虎离山,从而攻打空城。”他拿起小旗,插进沙盘里。
      “一但西山城破,天外关不攻自破。”
      “西山城不出兵不就行了。”有人道。觉得这件事东方言说的太简单。
      东方言却笑而不语。
      说起来是容易极了。
      可平乐关朝廷直辖,被大容打得抬不起头,只能当缩头乌龟,西山城不出兵,世人怎么想,朝廷怎么想?
      人心的弯弯绕绕可比纸上谈兵难懂的多,谈何容易。
      他不解释,顿了顿继续道:“对,西山城不出兵,大容就不敢绕路,只能直面天外关僵持不下,此时双方比得是粮草。”
      谁粮草补给多,谁赢。
      这是一场后方几乎看不见的战争。
      “因此不能增兵。”他看了刚才提出增兵的人一眼,一口否定。
      下策,重新求和,不过修几座大容庙而已,不如委屈求安稳点。
      中策,天外关增兵调兵,把人吓退,但险。一但大容无休止,战时延长,他们的后方就得多负担粮草军资。
      “那你的意思是截粮?可大容的粮……”有人听出东方言的言外之意,往后推道。
      可大容的粮哪是那么好截的。
      “我可没这么说。”东方言慢悠悠道,看向舆图,插了三根小旗,“至少我们的粮不能被截,被截,至少要不致命。”
      截了一条还有一条,才能源源不断。
      有人心里冷笑,不怎么信服东方言的话,但碍于他在唐昭面前得宠,没多说什么。
      东方言一共说了三句话,结果除了保持现状死守就是继续死守,根本上不得台面,直叫人咽不下气。
      “陛下。”有人叫了唐昭一声。
      总觉得唐昭没在听。这位在朝政上倒是个雷厉风行的笑面虎,一谈起军事,怎么就变得沉默寡言了?
      不会真的要按照东方言说的做吧?
      “若朕偏要打呢?”
      “那天外关前,会出现小白骨原。”东方言郑重行礼,“还请陛下三思。”
      正面硬战,以双方兵力来说,只会尸横遍野。他提出的是最稳妥的办法。
      唐昭问他,不过是在给其他人醒醒脑子,大家都没有真刀实箭看到过,脑子不清醒的多得是。
      “海哥,大容当真会秋天出兵吗?”张善才这几日算账算得人快没了,事事都不放心,一定要自己去核数字,完全当不了甩手掌柜,更别提暗中做什么手脚。
      尤其最近风声鹤唳说要打仗了,更加不得了。
      打仗需要粮草兵器,需要钱啊。可不得让他忙死。
      “冬天挨饿受冻的,他们肯定会撤兵吧。”
      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夏冬难熬,鲜少开战。可退了又不是不能卷土重来。
      这是一场持久战。
      战,注定苦。
      杜海叹息一声,只觉得这个话题连同燥热的天气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羡慕起张善才的没心没肺来。
      他们是远在京城,看起来安稳,可唇亡齿寒的道理,也该懂些。
      “我想去。”
      “去什么?”张善才对杜海突然说出的三个字不明所以。
      杜海只是摇着扇子,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就像他远去穷乡僻壤,亲自去抗洪救灾,去施粥抚民,去宣扬仁德,去燃烧自己,试图看见理想里的太平,他想去边疆。
      张善才和他交好多年,这会儿也品出来了杜海的意思。
      他不能问杜海何苦。他想杜海一定会回答他世人苦。
      杜海的“仁”是想兼济天下的真正的仁,唐昭的“仁”却只是一个用于统治和说难听点,压迫的工具。
      杜海的仁注定……无望,这世道喜怒哀乐杂糅。
      张善才皱着眉,想劝,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梦里桃花源,真真求不得。”杜海自己却说,想到什么笑了一声,像自言自语。
      张善才更加搞不懂他了,“你既然知道,又为何……”
      “那样才……无怨无悔。”
      把疲倦的躯壳在尘世燃烧殆尽,灵魂才能心安理得坐上虚假的神坛。
      “你不也是吗,行之?”他们两个难道不是傻瓜笑傻瓜?
      “我……”
      “好了,我的冰敬不够你蹭的,早些回家吧。”
      “哎呀,我和你待在一起自在。”张善才不满杜海赶人,嘟囔着。
      “和东方言呆在一起不自在?”
      “……”张善才低下头去,疯狂摇着扇子,“欢欣。”
      杜海看他的样子,笑出了声,张善才更加热了,恼羞得站起身,“好了,我走!”
      走到门口,又不确定得问:“海哥儿,你当真要去吗?”
      去了,又能干嘛呢?
      “依卿看,把粮道交给谁合适?”唐昭和东方言细谈战争推演,按照东方言所说,粮道补给是重中之重。
      “陛下最放心谁,就交给谁。”
      东方言却和唐昭打机锋,并不直接说人名。
      此人要有组织能力,清正廉洁,斡旋周转中处理人财调度不在话下,也要能抗压,在断掉一条粮道的基础上能默不作声稳住另外的暗线,甚至能自己开拓新的粮道。
      此人不能手握重兵惹人猜忌是否会拥兵自重,不能是眼高手低何不食肉糜的世家子弟,也不能是名不见经传的任意小人物。
      此人必须忠诚于唐昭,忠诚于唐昭的“仁”,永无二心,对于这种调度安排心甘情愿,毫无异议。
      此人世间难寻,可偏偏叫唐昭遇到了。
      唐昭垂下眼睫,手指摩挲了一下一直被压在奏折下面的《仁书》的书角,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的老师,是贺先生?可还安好?”
      东方言默了一瞬。因为这是唐昭一清二楚的事情,却偏偏在这时候拿来明知故问。
      没人比他更了解老师。
      贺春是个心有抱负一心为民的硬骨头,可偏偏受朝堂倾轧,郁郁不得志却故作潇洒隐居山林。
      他当初对于先帝来说自然是好用,可也令人头痛,因为他对于理想的追逐其实远远大于忠君,甚至大于自己。
      东方言不敢说杜海和贺春是同一种人。
      因为杜海明确知道自己的处境,但仍然留在了这里。
      如果说贺春看到了凳子的污浊和自己沾染上的污浊,转身走进山林眼不见为净,那么杜海就是伸手擦了擦,发现实在擦不掉,仍旧坐下了。
      东方言想或许每次坐下杜海都会擦一擦,管他擦不擦的掉,反正他擦了。人可能脏了,但心还干干净净的,甚至没什么不满。
      “是,老师一切安好。”东方言顿了顿,没多加思虑,想到了清都的信,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在仁育堂教书。”
      过普普通通的日子,身子也好了一些。
      仁育堂啊。仁啊。这到底是他带来的?还是杜海带来的?
      唐昭的手指离开了《仁书》,敲了敲桌子,“叫杜海来吧。”
      他又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宫里就是凉快啊。”舟喟叹一声,杜海向唐昭行礼。
      唐昭盯着那节人看,夏天穿的薄,但在君王面前,仪容仪表还是要格外注意的,因此杜海依旧端庄。
      他随口问了问仁安司的事情,夸赞杜海的尽心竭力几句,杜海应下,再没有别的什么声音。
      唐昭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杜海分明是最合适的人选,可他不想他去。
      杜海已经一次又一次给他递折子,说要去灾区,要管流民,要做很多很多……别人都避之不及的事情,他偏偏主动伸出手。
      就像卫策说,他一次又一次擦拭着莫须有的“亡妻”的牌位,从不提及再娶,他飞蛾扑火一样的忠诚,让唐昭总觉得自己被什么扎着。
      “你……”
      “陛下……”
      杜海一顿,垂首等着唐昭继续说。
      唐昭端起笑脸,问他愿不愿意接管去往西山城和天外关的粮道。
      询问只是走个表面流程,唐昭一清二楚杜海不会拒绝他。
      杜海答了愿意。
      “为什么?”唐昭问,又觉得自己脱口而出的问题实在是太傻。
      还能为什么?君王都主动问你了,你又是没权没势的小人,有什么资格拒绝?愿意主动问你,不是一张圣旨甩过来,都是看得起你了。
      杜海兴许也觉得唐昭的这个问题很傻,但他还是回答道:“臣是陛下的仁者。”
      是啊,杜海是他的仁者,不是天下人的仁者。他做的那些事情,全都是替唐昭做的。
      唯有这样想,唐昭心里才能舒服一些。
      他走到杜海身边,握住了杜海的手。书房里摆了厚冰,凉气充足,他待久了,手都是冷的,杜海从外面赶来没多久,手是烫的。
      他犹豫半晌,像个痴儿一样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温着声音冷着调子对杜海说:“可你要活着回来。”
      杜海不知道说什么。
      喊尊圣命谢陛下都太冷,其余词更是说不出口。
      “我会的。您知道我从不食言。”
      “是啊,你从不食言。”
      唐昭笑了一声,杜海估计舟的回答挺让他满意。
      心里不舍得退出书房来到炙热的阳光下,周围没什么人,他摇着扇子慢悠悠往宫外走,对着舟抱怨道:“就这点事情找我跑一趟,热死我了。他倒是凉快。”
      “怎么,还是之前住宫里方便?”
      “诶呦,这都几年前的事情了,可不能再住了。”杜海立刻道。
      唐昭立亡妻李氏为后,给足了李家面子,但横竖只是个头衔。娶了几位妃子估摸也是出于利益勾结考量,唯有一位……出身平平,但大家也没多说什么。
      好像听说当年是她救了唐昭?不清楚。
      这姑娘也是个奇人,唐昭之后寻到她,问她要什么,特别实诚得说要钱,听说入宫月月不干什么就有钱拿高高兴兴去当了妃子,还到处招猫逗狗。
      但没办法,谁让人家是唐昭救命恩人,为了面子肯定不能严加管束。这么算来,杜海也是唐昭半个救命恩人呢,偏偏因为家世原因,落得这个下场。
      “舟,去看管粮道,我想带小鱼儿一起去。”
      “我看你是想带卫平去。”
      卫平原来是唐昭暗卫,现在是景鲤老师,探路不要太好使。
      杜海被揭穿了也只笑,“还能带谁去呢?”
      他不想带七圆去,七圆小小一个,去了太受苦。可这样就把景琉和七圆两个孩子都留在了京城,他实在放心不下。
      “叫恒娘她们照看他们一下吧。”
      可杜海万万不想到,自己来交付孩子,言明去意,恒娘却特别恭敬得对他行了不知道哪里的礼,语气恳求:“海大人,我想随你去边关。”
      怕杜海嫌弃她不带她,她还补充道:“我少时便在边关流窜生活几十载,对那里很熟悉。我会照顾人,会缝补衣裳,懂一些草药,也识字……”
      “你为什么要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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