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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诚自在心 知道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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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有人会到访,群书苑的学子都卯足了劲念书,平日不爱学习的也装着样子,决计不能让外人看扁了他们。
齐检光解释杜海这个仁义使的身份在彼此的语言里都变得天差地别,大安的教学对于大容来讲更加高深,更加难翻译,所以大部分使者没什么兴趣,听不懂,只是看个氛围端个笑脸夸一夸。
“杜海。”
容渊突然字正腔圆叫了杜海一声,把随行的齐检一行大安官员都吓得不轻。
自从那封决裂书之后,他们都多久没听到有人连名带姓喊杜海了。
只见容渊从窗户看向了教室里,原来是讲课的先生提到了杜海的名字,被他听见了。
“仁者,非天生,非神授,人自为之。不仰仗天,不仰仗神,自食其力。杜海写下这句话时,正朝不保夕,然其志不改……”
杜海本人听着,还怪不好意思,这先生以前也教过他,想来认可他这个人。
看容渊没去询问翻译官,好似只是听到他的名字触发了某种反应,并不在意那人讲了些什么,杜海暗暗松了一口气。
不然今天就要跟这位疑似王公贵胄的虔徒决裂了。
“他们在教仁,而你是仁者?”
容渊的问句里,其他是由大容语构成的,但“仁”这个字生涩地夹杂在其中,非常明显。
他的目光再度露出疑惑。
通过之前齐检的解释,杜海这个仁者在他们眼里就像祭司,那群书苑无疑是他们传教的祭司团体。
“你信仰仁神?你们国家信仰仁神吗?仁神和我们大容的善神很像。”
他的脸上露出满意,就好像大安是他们大容拙劣的模仿者。
杜海摇了摇头。他觉得“仁”不能带上大容的神圣缀,齐检于是就这么解释道:
“仁在大安眼里并不神圣,它是生活化的,人们源于心和情感的,一种可能很日常的善意行为。”
“就像吃饭睡觉,我们不说是神叫我们做的,仁也一样。”
容渊似乎依旧不解,但只是扭头思索,不再多问。
仁不是神。
善神在大容颇受推崇,祂说善有善报,每一件信徒做的善事,都会被祂知晓,来生祂会给予人同等善良的回报,或是富贵,或是头脑,又或是容貌……
这或许是很多大容人愿意做善事的原因。
可仁不是这样,按照那大安人的话,仁就像喝水吃饭一样平常,怎么可能呢?他们付出后得到了什么?明明连神的祝福都没有得到。
是大安人觉得效仿他们大容很丢脸,不好意思承认吗?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我想去拜访你们的神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可是行程……”巡礼监的官员愁眉苦脸。他们没准备这个啊,但容渊的态度看起来挺高傲强硬的,他们又不好和远道而来的“客人”理论,只能苦哈哈点头应下。
还好齐检之前在点洲司那边负责过探查神庙的相关事项,熟悉一些,立刻定下了要去的神庙。
这座神庙自然要古老富贵热闹,显得非常虔诚,不然恐怕会引起大容使者的不满。
现阶段还是以和为贵的好。开战了受苦的总归是百姓。
路上,由于担心神庙的情况,点邻司不住解释今天不是休沐,又正值农忙,去拜神的人可能不会很多。
正如他所言,人稀稀拉拉三两个,拜了拜就走,只来图个心安。还逗留的,多半是为了赏花看景游玩,拜神只是顺便。
大容使者脚迈进大门后,立刻侃侃而谈,说他们的神庙哪里建的不对,什么摆的不好,来拜神的人中还有人不懂神的规矩……林林总总,口若悬河,说教一样。
负责翻译和接待的老官员都能屈能伸的,摆着笑脸连连点头,说记下来了,之后就改。
齐检心里窝火,只低着头不说话。
他们大安的神庙就和蹴鞠场差不多,不过娱乐场所,哪里有那么多规矩和弯弯绕绕,还需要你们大容高高在上得指指点点。
那老大容人越说越来气,越看越不顺眼,最后怒气冲冲说了一句:“不虔诚的人,会遭天谴的。”
有人的脸色变了变,气氛瞬间僵持在那里。
他们大安又不信神,遭什么天谴?!
“诚自在心。”杜海冷冷出声道,“神无所不知。就算没有神庙,没有供果,没有香炉,你虔诚拜了,祂自然知晓。”
“大容的《有神》里,不也记载着这样的故事吗?”
地动山摇的天灾使神庙屋舍坍塌,百姓牲畜伤亡,庄稼破败,自己存活都成问题,更别提去重新修庙,摆上供奉。
他们跪在废墟之间,彼时什么都没有,只拜只唱。
书里说,神听到了他们虔诚的祷告,这一片土地再度变得欣欣向荣。
所以有没有神庙,守不守规矩有什么关系呢?
老大容人听完翻译官译完的话,顿时哑口无言。
“杜海,纳苏海拉。”容渊看着杜海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饿狼恨不得扑上去,要不是碍于有人在场。
他甚至觉得自己说的不够,不对,扭头去问翻译官用大安话该怎么说。
那翻译官怪腔怪调说:“我心悦你。”
容渊真打算照猫画虎,被齐检急忙拦住了解释:“乌皈依(不对),是我欣赏你。”
对面大容翻译官是个什么半吊子!什么我心悦你!吓死他了!
“有什么区别?”容渊问齐检。
齐检用大容话解释着:“心悦,我们更多用于恋人和夫妻之间,表达内心的爱慕。”
“欣赏,通常用于朋友长辈同僚等人,是认可对方的能力,品格,才华,表示尊重。”
容渊受教一样点了点头,转而对杜海笑道:“杜海,我欣赏你,我心悦你。”
所有人都僵住了。他们都听到了什么!齐检明明解释的很清楚,可容渊依旧说了这句话。
杜海笑了一声,先前的场景仿佛历历在目,舟的话语犹言在耳:“奥隆洪伊尔比,纳尼霍图喀尔乌皈。”
很多人都这样。但我的心不在其中。
“他问你的心在哪里?”
“在这里。”杜海垂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哪怕没有翻译,容渊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反而根本没怎么在意这座不虔诚的神庙怎么样,而是一直兴致勃勃观察杜海,也不知道到底是好是坏。
返程路上,杜海和齐检走在一起。齐检想起容渊听完他的解释后还对杜海说出“我心悦你”这种狗屁不通的话,就一阵恶心地颤栗。
“你离那个容渊远一点,他们大容人向来男女不忌,对神恭恭敬敬,对人行事野蛮。他要真是王公贵胄,实在惹不起,我让老头上表把你摘出去,你就安安心心在仁安司待着,别掺和了。”
“齐检,如果我不顺着他,我们不顺着他们,开战了怎么办?”
“打!”齐检挥了挥拳头,满脸怒意,“我们不当孙子,开战我们不怕!”
他还从来没这么窝火过,看那些老头点头哈腰,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他们不信池潇,所以才尽可能恭维大容来的人。
杜海明白。
可大容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吗?绝对不是。难道是唐昭的授意?可图什么,图一场战争?图……证明自己是对的,封住那群人的嘴?
又或者唐昭知情,但故作不在意,任由事态这么一骑绝尘发展下去。
是唐昭的错吗?也不见得。
他们陛下啊。
“不用。”杜海拒绝了齐检的好意,“你不信我吗?”
“当然信了!”齐检不假思索。
他海哥是什么人?一无所有爬到仁安司丞的顶顶能人!
“诶,我们晚上去喝酒吧。”他兴冲冲提议道,只有这样才能让他心里面舒服一些。
“杜海。”
齐检握紧了拳头。啊——他听见这个字正腔圆的怪声音就烦!
容渊走来了,他不得不重新端起笑僵的脸,当一个翻译官。
“他说想知道你拜的神的事。”
齐检有些慌,因为他真不觉得杜海是某位神的虔徒,只是编来骗大容人的。
可杜海却露出了浅浅的笑意,轻轻喟叹着:“我的神明啊……”
他看着某处,那一处地方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可他的目光却……是虔诚吗?
或许因为远不止如此,而变了味道,让人觉得模糊。那表情里夹杂着仰慕,喜悦,甚至是……怜悯。
怜悯谁?怜悯神吗?容渊问不出口,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曾有人这么望向远方的天空,望着望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舟朝着杜海吹了一口气,就像一阵独抚着他的微风。
杜海很快敛了目光,道出歉意,“或许我不应该在这里谈论他。”
“因为祂无处不在?无所不知?”
“对。”杜海本来想说,他就在我身边,可话到嘴边,就转了个弯,他的手握成拳抵在自己的心口,“他在这里。”
容渊又笑了,“我可以请你喝酒吗?是我从大容带来的。”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正在帮忙翻译的齐检,“就我们两个人。”
就你们两个语言不通的人?!齐检瞪圆眼睛,里面隐隐烧着熊熊怒火。
那还能聊什么?难不成纯喝酒?!当他们眼瞎吗?!
“这不符合大安的规矩。”齐检直接替杜海拒绝了。
“在你们大安,交朋友也有规矩?”容渊语气不善。
齐检护犊子一样偷偷把杜海护到身后,却被杜海拍了拍肩膀,“没什么,我去。”
“海哥!”
“你想在哪里喝酒?”杜海暗暗催促不情愿的齐检翻译。
“他说都可以,他对京城不熟悉,你定。”
“那就……醉月楼吧。”
好歹是宋佼的地盘,燕莺还是半个掌柜的,他熟。
里面还有一群卖艺不卖身的漂亮男女,会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可容渊的目光只扫了那群人一眼,便重新落回杜海身上。
杜海敢答应,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看猎物的眼神,而是看同类的。
再说,容渊啥也听不懂,可他还有个世外翻译官舟呢。
杜海点菜,容渊倒酒。
光闻味道就知道,大容的酒比大安烈得多。
他不怎么喜欢喝酒,喝醉了后迷蒙的感觉叫他记不清自己,记不清舟——那些他想要牢牢记住的。
容渊把酒碗推过去,杜海摇了摇头,指一指自己的心口,意思是他的神不允许,嘴上却道:“他会生气的。”
容渊明白了,也不强求。他俩不能光喝酒不聊天,太无趣,杜海叫了人进来演奏,争取分散些容渊的注意力。
曲子并不哀切,而是如林间潺潺溪流灵动,鱼儿在天空一样澄明的水里自由自在游着,格外悠闲。
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人会很讨厌。
容渊没有表达自己的好恶,并不在意。
“你说他单独邀我到底什么意思?”杜海看似在介绍曲子,看似在自言自语。
“之前不是说过玛玛喀尔,祂不食烟火,不受金身。人还呼吸,祂就存在。”
“祂在你的骨头中,不在你的期盼里;祂在你的行路间,不在你的忏悔里。”
“你实在像祂,可你不是祂。”杜海笑着摇了摇头,“那我该怎么解释你呢?”
“说你的亡妻其实是下凡渡劫的神仙。”舟调笑道。
“我疯了才那样讲,舟儿。这难道就不是亵渎了吗?谁家好神收的贡品是……爱呢?妖魔鬼怪才这样吧。”
杜海夹着菜,没管容渊,横竖人家听不懂。
“杜海。”
容渊叫了他一声。
杜海疑惑抬眼看去,举杯喝了一口茶,曲子不好听了?饭菜不合口味了?想翻译官了?
还是疑惑为什么明明彼此听不懂,自己仍旧在说话?
这就是大安的礼数,没错。
“你在和谁说话?”
杜海彻底僵硬住了,舟在他的耳边发出可恶的笑声。
因为容渊说的是大安官话,每一个吐字都非常标准,甚至连疑问的语调都非常完美。如果不是长相,那他几乎可以完美成为一个大安人。
容渊会流利的大安话,也就是说,容渊听得懂大安话。他只是一直在装,直到杜海自以为是的“自言自语”逼得他忍无可忍出声询问。
“唉……”杜海扶额,破罐子破摔低头看向笑得依偎在他身上蜷起来的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是想看我的笑话?”
他算是知道为什么容渊单独约他喝酒了,因为容渊会大安话。倒是他……小觑了。
“怎么能说是笑话,他羡慕你都来不及呢。”
“你拜的神叫舟?你难道在和祂说话吗?祂在你的心里吗?”
你看,这就是杜海为什么暴露了舟也毫不慌张的原因。
容渊居然完全不认为他是一个得了癔症的疯子。
好吧,可能容渊也是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