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神［水仙］》憬影

71、纳苏海拉 驿馆修

　　驿馆修整过后，使者团郑重进入京城拜见唐昭。路上行人匆匆，偶尔有几个人投来目光，但很快专注于自己的事情上。
　　没有畏惧没有敬意，只是单纯对他们的好奇。
　　大安比大容繁华，是属于人的烟火气的繁华，而不是一座座神庙里冷冷的供桌上飘渺的香和慈悲的神像。
　　没来过大安的使者觉得新奇，左看看右看看，容渊却走到了杜海身边，见状，大容的翻译官也走了过来。
　　于是乎齐检也走了过来，留点邻司正丞和同僚随同巡礼监的官员和别的使者对话翻译。
　　这就是路上没有人频频搭话的原因，除了几位翻译官能用，其余人在语言方面可以说一窍不通，搭话很烦。
　　“你信神吗？”容渊问他。
　　杜海微微挑眉，看了看一脸焦急的齐检。双方翻译官都在，齐检不能提醒他什么。
　　这可是大容君王现在的雷点，自然也是大容的雷点，这人居然直接开口问他。
　　“我信。”杜海抬起眼眸，让容渊能看清自己真诚的表情。他没有撒谎。
　　容渊得到这个答案似乎挺开心的，继续追问道：“祂叫什么名字？”
　　杜海认真想了想，“不清楚，我的神不需要人们给祂冠以名讳。”
　　他不能告诉容渊他的神叫舟，到时候往外打听就知道他的亡妻叫景舟，一切会全穿帮的。无论是他的神是他的妻子，或者他的妻子是他的神，都绝对不符合大容对于神的尊崇。
　　容渊的笑容愈发灿烂，“那祂需要人们做什么？”
　　“阿米拉。”不需要齐检翻译，杜海直接说出了这个大容词。
　　意思是，活着。
　　“纳苏海拉。”容渊竟然对着杜海道，突然张开了双臂，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舟瞪着眼睛拉杜海往后退了一步，教他道：“奥隆洪伊尔比。”
　　他们才说过几句话啊，容渊竟然对他在大街上表达了自己的欣赏之情。就因为自己信神？
　　“哈哈哈哈——苏嗖尼洪比。”说完，容渊回到了自己的团队里。
　　很好，看来大容人的笑声和他们是一样的，不是杜海之前以为的哦吼吼吼。
　　“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齐检偷偷擦汗。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齐检一愣，他不是都翻译过来了吗？
　　“没事了。”杜海咳嗽一声，他不知道自己回答的话是什么意思，只是学着舟照猫画虎，但齐检并没有给他翻译。
　　自己若问，肯定会让齐检生疑，只能问舟。
　　“很多人都这样。”舟无辜得耸了耸肩。
　　容渊说我欣赏你喜欢你。
　　他居然一本正经回答很多人都这样！？
　　他真的不是那样傲的人啊！
　　“我本来还想补一句的。补一句，纳，尼霍图，喀尔，乌皈。”
　　喀尔是神圣缀，乌皈是否定词，尼霍图是什么意思？
　　杜海偷偷瞪了舟一眼，去请教齐检了。
　　“纳尼霍图是我的心的意思，这句话大意是我的心永远不在意，我的心一直在别处，通常用于正式严肃拒绝别人的示爱。”齐检顿了顿，带着浓烈的疑问道，“海哥，你哪里来的这么多大容小情话要问，不会是背着我买了什么《异语表白三千章》吧！”
　　如果真有那种书杜海肯定会去买的，谢谢你了齐检。
　　杜海转了话题：“咳咳嗯，为什么他说他欣赏我？因为我信神？”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你信的什么神，但是大容有一句古话。”
　　“活着，是一条朝拜母神的圣路。死后，虔诚的灵魂回归母神的腹中。”齐检说到此处，想到什么，握紧了拳头，“所以他们的战士生死无惧。”
　　拼尽全力求生，又对死亡不屑一顾。因为玛玛喀尔如此庄严而宽容，祂永恒而平静地注视你，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你的意思是，他误会我信的是母神了？”杜海的尾音带着难以置信的上扬。
　　“不重要，他开心就好。”齐检露出微笑。这可是他曾经在大容那个疯子君王治下赖以生存的根基——说自己也信仰母神，所以他理解杜海此刻郁闷的心情。
　　不过杜海真的信神吗？因为齐检总觉得杜海没说谎。
　　不知不觉到了皇宫，他们收敛了闲谈。
　　大容使者此次拜访，除了要来看看大安的风土人情，还要和新帝唐昭重新洽谈平乐关互市贸易的相关事项。
　　负责官员在里面谈事情，杜海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就出来了，出来，发现容渊正坐在殿前石阶上，说了些什么，认为杜海不会懂的大容话。
　　“他说，这里很大很漂亮，真像大容最高神的神殿。”舟解释道。
　　大容的君王有随游牧迁移王帐的习惯，但大容的祭司在耕种地带扎根，不会移动，二者只在一些重要月份会交织在一起，前者向后者询问神谕。
　　漂亮的神殿表面上是属于神的，实际上却是属于祭司的吧。而那供奉的最高神，是天神，不是母神。
　　杜海一瞬间对容渊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但是不太可能，怎么可能会有君王直接跟随使者团前往敌国，难道不要处理国家大事吗？但……关于大容君王的风言风语……又好像他这个疯子真能干出来这档子事。
　　但容渊是支持君王的亲王这种可能性还是更大一些。
　　“杜海。”
　　杜海一愣，却发现容渊正笑着看他，刚才那声音是他发出来了的。
　　比起大容人弯弯绕绕的名字，杜海这两个发音确实简单太多。容渊居然记住了。
　　说实话，杜海就没有记住容渊的本名，他只能学着容渊的样子回道：“容渊。”
　　容渊重复一遍，杜海就重复一遍。
　　莫名像两个孩子在玩闹争执什么你的我的，互相大喊对方的名字。
　　“你俩干嘛？”舟幽幽插进来一句话，“你怎么当着我的面跟人家调情？”
　　杜海疑惑看他一眼：对喊名字就算调情了？
　　“我们在床上不就那样？”
　　要是无人在场，杜海肯定会伸手堵住舟的嘴，让他说不出那些荤话。可偏偏有人。
　　容渊正等着杜海喊他的名字呢，结果发现杜海低着脑袋，耳朵红了，整个人的表情又羞又气。
　　他眯起了眼睛仔细观摩，觉得自己没看错。可也没发生什么吧？
　　杜海撩袍在他不远处坐下，没再说话。
　　容渊盯着他，很明确得用眼神询问：怎么不喊了？
　　杜海仗着他听不懂，死皮赖脸回答道：“我爱人生气吃醋了，不让我和你对喊名字。”
　　容渊一脸疑问继续看着他。
　　“他干嘛一直看着你？”舟挡在二人中间，看向杜海，“他好烦。”
　　“听有些大容回来的人说，大安人比大容人娇小，大安男子在他们那里和女子身形很像，但面容比起大容女子柔和很多，尤其是书生少爷一类，皮肤没经过风吹雨打，柔嫩滑腻，而且手无缚鸡之力，比他们那里的女子还娇弱……因此无论男女，有的大容人非常好这一口。”
　　在大容，就算君王也是要在草原驰骋的，何况平民百姓。
　　听得杜海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不由开始担心万一东方言被他们看到了该怎么办，不会闹不愉快吧。
　　不对，东方言是不是就在里面陪着唐昭谈事情？
　　杜海如机警的兔子，突然直起脖子抬起脑袋。
　　但好歹在唐昭面前，应该不至于……正想着呢，里面的人鱼贯而出。
　　齐检脸色铁青，但还是努力端着笑容把人送走。已经不止一个大容人凑到他身边问他，那个人好漂亮，是唐昭的宠妃吗？因为在大容，国君的妻子们也可以参加国家大事的讨论，进行些外交事宜。
　　宠他——咳嗯个妃！那是他们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状元郎，唐昭的能臣东方言！没看到穿着和他们一样的官服一样的装束吗！
　　气死他了！可偏偏说不得，只能自己憋着。
　　容渊见状，也拍拍屁股走人，去大安为他们准备的京城的院子里。
　　就算东方言听不懂大容人说的什么，可那眼神，是个男人就看得懂。
　　他负手站着，看一群人远去，握紧了拳头。
　　“他们敢动你就完蛋了。”杜海站在他身边说道。
　　侮辱大安重要官员，唐昭肯定会讹他们一笔大的。在这种事情上，大安人肯定一致对外。
　　“探花郎，你也小心些。”东方言笑道。
　　他和大容使者碰面的机会毕竟少，加上张善才那只傻狗……总黏着他，对任何人在暗地里都要疑神疑鬼狂吠一通，还傻乎乎以为他不知道。呵。
　　杜海就不一样了，可是要一路随行的。
　　按照惯例，大容使者会在京城留半个月到一个月。
　　杜海把自己整个人缩进温水里，活络了一下筋骨，发出喟叹。
　　既然容渊当众对他表达了欣赏，其他人应该不会动他。他可看出来了，其他使者对容渊都非常尊敬，甚至不敢随意靠近和搭话。
　　容渊看着倒不像是好那一口的。
　　思索间，水波晃动，把人影搅碎，只听舟舀着水，往白玉山峦上倾倒，说着：“纳，托雷，苏，海拉喀尔，乌克图鲁。”
　　舟说的很慢，几乎把词语都拆开了。杜海听过大容人真正的语速就知道了，它们本该全连在一起，舟是故意让他听清楚的。
　　纳是我的意思，苏是你的意思，海拉喀尔是婚礼誓词里一生永远的爱，托雷和乌可图鲁又是什么意思？
　　杜海可不敢去问齐检了。
　　他扭过身去，想把他的神也拉进水里。他的神站在岸上，真干净啊。
　　“什么意思？”杜海歪了歪脑袋，沾湿的墨发贴在被温雾抹红的脸颊上，连眼睫都湿漉漉的，一说话，吐出的气要把舟也沾湿了。
　　舟不回答，只伸手把杜海脸颊的发往后面刮，露出俊朗清丽的脸。
　　杜海于是重复着他的话。这句话说出口好低沉，每个词都是，好像古老的夜晚里不可告人的低语，却因为发生在两个人之间而充满暧昧。
　　“不对。”舟垂睫，捏住了杜海的下巴，“舌头要卷起来。”
　　杜海的舌头于是卷起来，试图裹住舟的手指。
　　“好笨。”舟垂睫笑了一声，双指一夹，就把杜海的舌头扯出了唇。
　　杜海露出不满的眼神，伸出手猛地抓住了舟，把人往桶边压，甩脸挣开了他的手，贴着他的身躯，活动了一下舌头，“我才不笨。”
　　水渐渐凉了撤了，他还念念不忘。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生来就注定爱你，直到死亡。”
　　他的神缱绻得抚着他，拥着他。
　　杜海嘟囔一句骂人的家乡话，抱怨道：“你又不想让我睡觉。”
　　“怕你在梦里被别的神勾搭去。”
　　“别的神也会长一张我的脸吗？”
　　“别的神也会任由我把祂拉下神坛吗？”
　　“别的神也会准许我这样，为所欲为吗？”
　　“疼——疯子……”
　　“嘶……咬我，你不也是疯子吗？”
　　杜海只笑，满心欢喜都溢出来，低声锲而不舍问着：“会吗？”
　　“谁管他们，你是我的。你生来就注定爱我，直到死亡。”他的神此刻仍然仰着高傲的下巴。
　　“我可以和容渊谈论你吗？”
　　容渊感觉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大安人不怎么信奉神，杜海不会和他们谈论舟。
　　但和容渊谈论应该没什么问题。最好解开容渊认为他拜的神是母神的误会。他不想被那样误会。
　　“可以啊……羡慕死他……”
　　“他真的会羡慕一个……亵渎神的人？”杜海垂睫，觉得好笑。
　　“什么亵渎，海儿，我在收我的贡品啊。”舟睁着眼睛，那副姿态看起来和偷偷咬碎主人衣裳的毛绒小狗一样无辜极了，如果不是他还几次三番咬着杜海的话。
　　“唉，我要疯了。”
　　“你早疯了。”舟发出嗤笑，抱着自己的牌位用发烫的脸颊蹭了蹭，望着他，“不是吗？”
　　杜海把牌位夺了扔到一边，把自己换进那个怀抱里，发出哼唧声，“你要负责，舟儿。”
　　“我会负责到底的。”
　　舟于是蹭了蹭他。
　　大容使者的行程都安排好了，明天要去群书苑看一看莘莘学子，仁书作为教材已经不知不觉推行快两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