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几度的客人好难缠》江鎏好

8、第八章 贪婪

　　承载过无数风霜的城墙为两人筑起天然保护区，天地间桩桩可能激起心潮起伏的往事前路都如飞速掠过的风云，不会再来打扰。

　　无声的寂静在辽阔的城楼上缓缓流淌，灼热的气息成为此刻唯一的热流。

　　窈窕站姿早已变成不知是谁半跪谁半坐的纠缠，本该沾着同一款洗衣液味道的衣衫在不同气味的熏香下仍然毫不抗拒突来的缠绵。

　　仿若同源所出又汇在一起的两条清流。

　　葡萄味果糖的余甘同时回荡在两人味蕾上，绽出一个又一个难抑的贪婪念想。

　　“白小姐。”

　　没有分秒计量的纠葛在将要耗尽两人气息时终止，淡红铺满耳廓眸底，比白日无畏狂奔后更难平的喘息多用了些时刻才勉强步入正轨。

　　“你在古城还有哪些心愿？”

　　檐铃的清泠和鸣间，叶筝景被布满潮热的掌心覆上了后颈。

　　这次不仅是洗衣液如影随形的缥缈馨香，还有随风贴近的绸缎青丝上无心沾染的北方萧瑟。

　　温热的鼻息扑灼在耳畔，甜腻的笑音又令她不宁的心神再度变得汹涌。

　　“小叶老板还有哪些，我就有哪些。”

　　城楼的飞檐翘角和两人紧靠的墙面上都搭着灯带，不够纯粹的墨色难以再遮掩起伏的心事。

　　叶筝景紧盯着似乎足够真诚的瞳眸，想到傍晚叶滔滔用儿童手表给她发语音，说青墨姨姨真的是好人，是和她一样好的好人。

　　她看着转换成文字的语音消息，又想到今早反复无常的女人也说过不止一次她们是一类人。

　　她不知白青墨为什么从短短一晚就能将她们归为同类，只能确定对方并非简单以取向之类的特征进行分类。

　　在镇上无人的老房子收到叶滔滔消息后，她就试着在各个软件的搜索框输了几次女人的名字。

　　上次那晚太过匆忙，她仅扫过生日还有早年求学经历等等，对更多资料都不了解。
　　可光标在搜索框闪来闪去，终归被她清除了后台。

　　过往的经历早已不止一次教会她，了解太多的真心最会被无情剖解践踏。

　　不过一晚荒唐而已，对于她们三十上下的年纪，纵在未来有怀念也能被理智泼灭斩断。
　　用不了多久，残余的记忆都会变成与十年前的某个寻常冬夜一样平静。

　　只是，只是。

　　在镇上的屋子踱步过几个小时后，她还是踏上了这条石板路。
　　既然能在未来被理智湮没，再多一分纠缠似也无妨。

　　“你是客人，总该是你说了算。”

　　白青墨瞧着总在隐忍比她更谨慎的眼眸，抚弄上方才汹涌造次的唇瓣。
　　“滔滔说，你是因为没有灵感才不高兴的。”

　　她的微微泛着凉意的指腹如沾了颜料的狼毫，灵巧地点弄描摹着叶筝景的唇尾眼角。

　　好怪，自从多年前回到小镇后，叶筝景最怕听到别人问她为什么回来，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每次听到，都必须佯装镇定，以防被谁瞧去慌张，进一步辨出不可见人的真相。

　　可此刻在白青墨这个最不该有交集的陌生人面前，她竟难得没有心慌。

　　只是小孩对她的了解实在片面，白青墨的问题她难以简答，轻哼一声当做默认。

　　“那小叶老板如果愿意的话……”

　　风又起，叶筝景轻颤着试图理顺对面女人没有轨迹飘散的长发。

　　两人在室外的时间过久，她的指尖不免在此过程中偶尔触到冰凉的颊面耳垂，以及被眸底淡红推出眼眶的清莹。
　　每瞬轻触，都如幼时第一次在夏夜浅碰冰块的欣喜。

　　对面的后半句迟迟未来，叶筝景却不着急，她终于在不可一世的寒风中掌控了漫无目的的根根青丝。

　　至少在等待后半句的这人生一瞬，她短暂拥有过一个陌生女人全部的目光。

　　“不如从我身上找些灵感？”
　　难止的风声中，她如是听到。

　　＊

　　叶筝美今早不用去送女儿上辅导班，昨晚她睡在客栈值班，今天一觉睡到快九点才被一通诈骗电话吵醒。

　　睡意还未全部消退，就隐约听院子若有若无的谈笑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孩子又带朋友回来玩了，可越听越觉得笑音有些熟悉又陌生。

　　她连忙穿好衣服冲出屋子，生怕刚在电话诈骗的那伙人这么快就找到了线下。

　　“叶滔滔你……”
　　还没说到重点，她已怔在原地。

　　昨晚不见人影的亲妹妹正盘着胳膊站在北侧屋檐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阳光铺满的院子，常年只有寒冰的眼睛正泛着她这些年很少见到的温情。

　　金光下，神神秘秘的大人物白小姐竟坐在院中，任由叶滔滔在她头上胡乱摆弄旅拍店租来的簪花。

　　“白……白小姐……”
　　眼前的一幕实在惊悚，叶筝美看了几秒才小心唤道。

　　“妈你醒啦！”终于有正当理由不用批奏折的叶滔滔兴奋极了，“你快来帮我给青墨姨姨选一个最漂亮的簪花，等会儿小姨要带她去拍照！”

　　叶筝美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和谐的这幕，尽量挤出个看上去99真的假笑。

　　“白小姐你慢慢玩啊。”
　　说罢，又快步走向叶筝景，“你进来帮我给白小姐泡壶茶。”

　　客栈这两日还是没什么客人，叶筝美一进接待厅就连忙关了门，对失踪一晚的亲妹质问道：“你怎么还留着人家白小姐，叶滔滔不懂是缠着人家，你怎么也这么不懂事？”

　　正透过木格间隙望着院中的叶筝景古怪地扫去：“你不是一直想让她多留几天？怎么？昨天彩票中奖了，咱家以后都不用再挣钱了？”

　　叶筝美气得朝她胳膊拍去，“一大早就说醉话！”

　　她懒得和她计较，掏出手机点开昨晚刷到的信息。

　　“你自己看看清楚，人家白小姐各个平台的账号都发了她明早要去参加这个活动。从咱们江北镇去这个城市至少也要辗转十几个小时，这都几点了你还不赶紧送人家去车站？”

　　叶筝美不晓得太多弯弯绕绕，在她看来，像白小姐这么成功的大人物肯定不会忘了时间，一定是自家妹妹和女儿留着人家耍无赖。

　　生意自然要做，可总归不能耽误人家的大事。

　　自从上次从后台关掉所有关白青墨的资料后，叶筝景这些天再也没有搜过更多她的信息。

　　此刻手机屏幕上出现的种种官宣争抢着挤进她的视线中，连躲藏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活动还是直播，你……”

　　叶筝美的催促还在耳边未曾终止，却被叶筝景全部阻挡在外。

　　院中自然的笑声穿过单薄的木门，不由分说地挤进她的耳道。

　　在短暂耳鸣持续的几十秒中，她望向院中好似没有任何秘密的笑眸，捏着手机的指节急速泛白，不多时，已经顺着心脉渡上了脸颊。

　　“我有话和你说。”
　　正试戴簪花的白青墨从镜中看到那个清清冷冷的的眼眸中难抑的慌乱，平静的心绪被拨出不规则的律动。

　　“滔滔你先一个人玩哦，你小姨叫我去讲悄悄话。”
　　她摘下簪花轻放在石桌上，眼尾的笑意丝毫瞧不出异样，仿佛只是真的暂时离开。

　　叶滔滔正沉溺在各色簪花中，欢快应了句跑去找小伙伴炫耀了。

　　叶筝美早已去了对面酒馆，兼职的小徐也还在自家钻研论文，偌大的客栈只剩两人。

　　“所以昨晚你已经知道今天会离开？”

　　叶筝景站在冬季空荡的水缸前，望着还在旁若无人专心簪花的女人，繁杂的情绪中生出不该存在的怒意。

　　坐在石凳上的女人今早又从她的衣柜中随机选了套衣服，两人身型没有太大区别，裹在另一个灵魂上也如此合衬，仿若真能归为同一类。

　　“白小姐。”
　　半晌没有等来回应，叶筝景的焦急越发猖狂。
　　她提高音量：“我在和你说话。”

　　稳坐在石凳上观镜折花的精致容颜不见波澜，似是从没听到她无关紧要的追问。

　　叶筝景深深吸进满腔凉气，快步走去她身后，夺走了骨节明显的手指间拈着的假花。

　　视线又在石桌上一尘不染的镜面中相会，白青墨盯着那双俊俏的邃眸凝望几秒，忽的笑出声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