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一抹暗光》枫人晓世

37、变故 这一耽

　　这一耽搁，林见到家时天边仅余一线橘红将遥远的那边和逐渐漆黑的这边隔断。

　　打开门，林见急匆匆的往自己房间奔去，未到门口却见自己房门大敞。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自己房门口。

　　屋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凌乱挪移到了一边，书柜上书散乱一片，有些甚至已经掉在了地上，大敞开着，床上被褥像是被人暴力掀开，堆叠层层褶皱撂在一边。而原本好好的放在自己床下的仔细存放姥姥遗物的箱子，现如今已经被毫不留情的翻倒出来，各种物品东一处西一处散乱在地上，破旧钢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踩在脚下。

　　“回来了？”

　　顺着那只脚向上看去，那个坐在床上黑黢黢的影子动了动到先出声。

　　“……妈。”林见艰涩的开口，“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

　　“别喊我妈，我没你这个白眼狼的儿子！”许莲终于站起来，厉声呵道，似乎被硌了脚，脚底的钢笔被她毫不犹豫地一脚踢开，钢笔嘭的撞到桌脚又咕噜噜滚向一旁，“要不是你三舅打来电话，我倒是还不知道你偷了家里那么多钱要去买那个小破屋子！”

　　通过房门处打开的光，林见看见了许莲脸上厌恶的表情和她手中眼熟的存折和银行卡，甚至还有他的身份证。

　　在看到房门大敞时，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兆，林见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被许莲发现他便已经不可能再要回来了，他努力镇定下来，仍旧不抱希望地向许莲解释，“这是我自己打工赚的钱。”

　　“你上哪儿打工？啊？我问你你上哪儿打工？”许莲摆明了毫不信任，或者说她根本就不想弄清事实，咄咄逼人道，“收未成年童工？来你说，这地儿我非得给他举报不可！你说啊！”

　　林见身体僵硬的站在门口，却是半个字都吐不出了。许莲都已经把话说到这种程度上了，他怎么可能说？

　　他有些疲倦地看着许莲，许久后缓缓地垂下头来，屋内的灯忽然被许莲啪的打开了，映照一瞬林见眼底破碎的光。他闭了闭眼，什么解释的话都不想再说，只是平静道，“这钱跟家里没关系，还给我。”

　　这话说的平静，他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哪里不冷静，他甚至感觉自己内心是毫无起伏波动的。

　　可许莲生生被林见幽深如寒潭般的眼神吓得倒退了一步，反应过来后自己越想越气不过，扬手“啪”得扇了林见一巴掌，胸脯不住起伏，“在这撒谎就算了，还拿这种眼神看我！你想怎么样？怎么今天这钱不给你，你还想杀了我不成？林见，我可是你妈！”

　　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来，林见霎时僵在原地。

　　是啊，他能干什么？一声妈便宛若巨大山峦将他死死压在下面令他喘不过气，原本想要强行抢夺的念头也陡然灰飞烟灭。

　　林见微微抬起的手又僵硬得垂了回去，许莲瞟见他这幅姿态便知道自己这次再次占据了上方，她扬了扬脑袋，“说，密码是多少？”

　　林见抿住唇，垂眸，一言不发。

　　许莲冷笑，“你以为不说我就没办法了？”

　　林见仿佛石墩般杵在原地，任由她用尖尖的高跟鞋对着他小腿狠狠一脚，随后拿着他的存折、银行卡还有他的身份证，踩过咕噜噜滚出来的姥姥留下的笔，啪的摔门而去，临走前还警告他，“既然你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那之后学费生活费什么的，也不需要我再给你了。身份证放我这，我警告你别想着通过你那些狐朋狗友去借什么高利贷，省的到时候还不上拖累家里！”

　　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抬起僵硬的腿往屋内走去，缓缓蹲下一点一点的把滚落四处的笔和眼镜盒拿在手中，仔细的擦拭着灰尘。

　　别说许莲口中所谓狐朋狗友究竟存不存在，假使他真的去借高利贷，他相信许莲得知后第一反应也是毫不留情与他断绝母子关系。

　　他坐在地上依靠着床脚，垂眸耐心将姥姥的东西擦拭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不知疲倦。直到手机发出两声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才将他从混沌中唤回了神，停下了手中机械性的动作。

　　林见又静静呆了一会儿，直到又一声提示音他才将手机拿起来查看。

　　渔：图片。

　　渔：图片。

　　渔：小叔新宠。

　　那是一辆林见根本说不出来什么牌子的宝蓝色跑车。拍摄者一定很爱这辆跑车，从不同角度呈现它流畅的车身与炫酷的外形，透过拍摄的图片直直映在他的眼底闪烁出不一样的光辉。

　　林见怔了怔。

　　而与这条消息同在消息栏的还有另一条消息。

　　那是一条转账。

　　足足十万。

　　转账者来自杨姨。

　　自从挂断电话，杨荔玉便开始思索林崽子打电话的真正原因。

　　杨荔玉知道林见经常打架，也知道每次打架都跟许莲继子有分不开的原因，并不是林见挑起事端。林见从来不会讲这些事，也并不想让她掺和进来，所以因为这件事打电话的可能性不大。那么也就只剩下一个，也是林见最在意的事情。

　　许姥姥的小院子。

　　杨荔玉打电话给了村里她认识的一个人，问了问情况，果然得到了林见他三舅王进业一家子又找人去看房子的事来。但由于那人并没有真的参与到这个事中，只是外围看热闹的，所以也不怎么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

　　杨荔玉狠狠皱了眉。果然是那一家子又整出来的幺蛾子。

　　她猜测他们这次估计是用什么法子逼迫林见拿出一部分钱来，林崽子走投无路才给她打来电话求助。

　　“也不知道需要多少……”

　　杨荔玉自顾自地嘟囔，手下却毫不犹豫地先转了十万过去。

　　这是她原本打算用来装修门面的钱。

　　按照她的想法，林见手里有近十万，她又给了十万，仇梅喊出三十万的价格，先给二十万应该足够让他们闭嘴了。

　　如果没有那个叫价50万的人在，杨荔玉这个想法没有半点问题。

　　一滴水忽然滴在了手机上，林见擦去后又是一滴，两滴。

　　他有些茫然的想，这屋子里怎么还会下了雨呢。

　　回来看到屋内一片狼藉时他没哭，被污蔑时他没哭，被许莲打了一巴掌时他也没哭，而现在，眼眶好似失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向下滴落，止不住擦不干，而这些流下的水又好似汇聚成了温泉将他的心放置其中逐渐回温。

　　无论是萧遇委婉的给予暗示，还是杨姨直白地给予，在此刻对林见来说都弥足珍贵。

　　第二天，林见头痛欲裂的醒过来。昨晚情绪激烈起伏，林见竟不知不觉在床脚处蜷缩着睡着了。

　　他一点点活动了下手脚，只觉得浑身僵硬酸痛，发了会儿呆，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去洗漱间自带的阳台处找自己的校服，却没看到。

　　林见大脑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儿，从洗衣机里拿出他脏兮兮又皱皱巴巴的衣服时，他才恍惚着发现这个周末过的太兵荒马乱，以至于他忘了洗。

　　林见套上后，通过洗漱间的镜子望见自己衣服的情况，不由得皱起了眉。他使劲儿往下拉了拉衣服又拍了拍，企图让它变得平整一点，可惜衣服丝毫不理会，无论他怎么弄，衣服还是那么褶皱不堪。

　　眼看再不走就要迟到，林见只能放弃，沾了沾水扒拉了两下在床脚蹭的各处乱翘的头发后，一如往常般轻悄悄的离开了家中。

　　萧遇刚到教室门口，就发觉今日有些异样，好似都在窃窃私语些什么，时不时还往他座位的放向瞥去一眼，眼底滑过嫌弃、厌恶诸如此类的情绪。

　　他直觉是林见那儿发生了什么，顺着同学的眼光望去的方向也恰巧印证了他的猜想。

　　和往常一样，来这之后林见留给他们的一个后脑勺，只是今日的后脑勺没那么平滑圆润，发丝凌乱地左摇右晃，身上衣服也皱皱巴巴的像是被塞到角落过了好久到今日才拿出来穿。

　　“他那个人怎么这么邋遢啊，好烦啊，感觉咱班空气都有一股怪味儿了！”前面一个女生看到萧遇来了，连忙搭话，“萧遇，你离他这么近，可真是太惨了。”

　　“惨？还好吧，我觉得你同桌会更可怜一点。”萧遇对着那个女生笑了笑，只是笑不达眼底，他慢不经心瞥了眼，“有些东西尽早扔，垃圾桶在后面。”

　　那女生顺着他视线看过去，两个已经发霉了的包子从她的桌洞中滑了出来，顿时脸上犹如打翻了的调色盘，一阵红一阵青。

　　萧遇说完没管那女生如何，径直向着他的座位处快步走去。他再不过去，另一伙人就要踹上桌子惊到炸毛小刺猬了。

　　但很可惜，萧遇还是晚了一步。

　　“嘭！”

　　巨响过后，全班都被惊得鸦雀无声。

　　林见桌子被猛的踹歪斜在一边，连带着前两排桌子也变得歪歪斜斜，萧遇桌子更是也差点儿随之倒地。坐在前排的无辜认识齐尚差点被有巨大冲击力的桌角撞到腰，还好严隼泽眼疾手快揽到了一边，现在正愤怒地盯着罪魁祸首们，严隼泽的脸更是已经黑如锅底。

　　而从林见倒在地上的桌洞内零散的垃圾滚落满地，使得原本便是教室盛放垃圾的地方更加像是小型垃圾场。林见他就这么坐在里面，一声不吭，长长刘海下露出的下半张脸色苍白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