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同人合集》江湖倦客

5、咫尺天涯2 众生中来

　　狐岐山曾经坍塌过一次，那是很久以前了，那个时候碧瑶还很小，小到对命运的戏弄毫无还手之力。

　　那是风和日丽的时候，万物复苏，春光烂漫。林间麋鹿呦呦而鸣，鲜花满地。

　　狐岐山的秀丽，外祖母的生命，和碧瑶如春般的人生就此折断在天音寺“慈悲为怀”的普方大师的法宝“浮屠金钵”之下。

　　“我会救你们。”

　　不知在坍塌的六狐洞中度过了多少不见天日的时光，直到有人这么说。

　　因为长期处于黑暗中，乍见天光之时一双柔软温暖的手覆盖在她的眼睛上，阻隔了刺伤她的阳光，同样也隔开了她们的相见。

　　但我记得她的声音，碧瑶暗暗想。

　　于是在多年后的浮玉山，在她们真正会面的那一刻，碧瑶凭借着多年来的执念认出了世间只此一个的圣后娘娘。

　　为了保全两个人的性命，姐姐带她进入识海，看到了她们曾经的命运之轮。

　　因为强行逆转时空，改变了母亲必死的结局，原本洒脱不羁的圣后娘娘再度困于诛仙剑的死气缠绕。

　　想到这里，碧瑶原本和煦的心情也打了折扣，指间力道一松，青葱树叶便坠落在地。

　　山风轻抚，流云翻卷，碧瑶似有所感，回身抬眸。

　　母亲小痴正静静立在院门，墙内粉杏花雨摇落，拂过她的面颊，一双秀目盈盈看来，与命运之轮中毫无生气的模样截然不同。

　　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姐姐的忍耐，我们的分别，至少……至少可以换得母亲的平安，为了这件事，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小痴噙着一抹浅笑，柔和地看向女儿，目光明亮，似有问询之意，碧瑶心有所感，轻轻点了点头。

　　母女俩目光相接，一切尽在不言中。

　　滴血洞中的天书不翼而飞，万人往自然不会放过另外的天书，只是近日圣教中人大多集结于流波山以图凶兽夔牛，幽姬青龙一众人先行奔赴流波山，碧瑶被万人往多留一日，随后而行。

　　书房中充盈着冷冽的檀香，熏得碧瑶昏呼呼地，不知是因这香气，还是面前和父亲的对局。

　　“谋定而后动，万事三思而行。你这几步棋太急了。”

　　万人往随手落子，连吃女儿多枚棋子。

　　碧瑶沉眸深思，手中白子捏得很紧，最终也只是放在一旁，“败局已定。”

　　万人往见女儿输了棋兴致缺缺，给她添了杯茶，“我们父女俩也很久没有对弈过了，输赢都是常事，不必看得太重。”

　　碧瑶端起茶盏啜饮，“既然入局，自然要赢。我一场也不想输。”

　　“好志气。不愧是我鬼王宗的少主。”万人往面露赞许之色，“不过也需切记，比起输赢，你才是最重要的，爹宁愿拿不到天书，你也要好好回到爹娘身边。”

　　碧瑶目光游移一般转向门外的花树，没多久又按耐不住看向父亲，小声嘟囔，“我知道了。”

　　小池镇风沙遍地，比之狐岐山风清水秀又是另一番风景，碧瑶倚靠在亭台楼阁之上，目视下方，因落后青龙幽姬一日，如今才赶路至此处休憩。

　　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往不绝，嘈杂的人声如同河流奔腾不息，繁杂间一抹清雅的水绿色破开风沙。

　　碧瑶终于不再漫不经心，俯身双手撑在栏上，低头俯瞰，面容平静无波。

　　下方的绿衣少女旁若无人地走在镇上，和人交谈时总是面带微笑，随后礼貌地给出谢礼。

　　似乎是问到了想要的答案，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知道不远处有人在看她一样，径直抬头看去。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碧瑶的双手死死抓住手下的栏杆，险些掰下一块木头。

　　良久，下方女子缓缓绽出一抹微笑，便头也不回地朝着镇外的方向走去。

　　碧瑶默然目送她离开，两人拉开一定距离之后，才沿着那个人的路一路追上。

　　“是你这个妖女，之前在空桑山就是你……”

　　没成想还没追上姐姐，先碰到之前那个青云弟子，旁边还跟个天音寺和尚，真是仇人聚头。

　　“没错是我，要不是我出手相救你早进了黑水玄蛇肚子，可以闭嘴了吗。”碧瑶不耐烦地打断。

　　那青云弟子似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哈？你这魔教妖女，来小池镇又安了什么坏心？莫非这里又有什么魔教余孽。”

　　碧瑶不屑于和他多言，不过那天音寺弟子倒是眼力不俗，几个照面便猜出来她的身份。

　　“姑娘坦荡大方，毫无掩饰身份的意思。手中伤心奇花，青衣金铃，想必便是鬼王宗的碧瑶小姐。”

　　碧瑶嗤笑道:“是我又如何，想必你在普方那老和尚处也听过我的名字。你且放心回去报信，就说我不久后定当上门拜访，寻他为我姥姥偿命。”

　　那天音弟子低眉敛目，双手合十，口中诵经不止，“阿弥陀佛，小姐怨气深重，恐怕难得圆满。”

　　碧瑶懒于与他们纠缠，正想要径直离去，却叫那青云弟子拦下。

　　“你不准走，你这魔教妖女究竟有什么目的？”青云弟子手持兵器，义正言辞，“那日在空桑山，洞中全是魔教兵器，你这次又是为了找什么？”

　　碧瑶冷笑:“你们名门正派都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么？”

　　那青云弟子闻言讷讷，僵硬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天音弟子正想要为同伴说话，不料一阵妖风突起，刮得三人难以视物。

　　“小松岗，月如霜。人如飘絮花亦伤。十数载，三千年。但愿相别不相忘。”

　　不远处古林中忽传来婉转女声，于此月黑风高之夜，多半是妖魔鬼怪。

　　碧瑶先行飞身上前，另外两个正道弟子见状连忙跟上，若是慢这少女一步，岂非贻笑大方？

　　黑暗中，一个极柔媚的白衣女子走了出来，月光照得她发亮，见到碧瑶的一刻，目光中似有闪烁，心下暗道，“恩人叫我拦的莫非是她的孪生姐妹？”

　　当下便笑道:“这位妹妹好生水灵，瞧着不该是这风沙纵横的小池镇能养出的人物。”

　　碧瑶偏头一笑，“那自是不能，如我这般风华的人，你能见到第二个么？”

　　那女子于是笑意更深，“妹妹容颜绝世，世所罕见，但能与你匹敌甚至略胜于你的人，倒也能寻得那么一个。”

　　“你该不会说你自己吧。”碧瑶漫不经心地打量她，不消片刻便看出她是只三尾狐妖。

　　三尾笑声如银铃，眼波流转间越过碧瑶看向树林入口，“有不速之客来了，妹妹不如与我一同料理完他们，你我再叙。”

　　碧瑶侧身看去，正是那两个正道弟子，心下厌烦，素手轻轻一摆，伤心花白光大作，阵阵幽香如藤蔓生长般缠上他俩。

　　“师弟，屏息凝神，莫要吸入这药香。”

　　两人运起功力抵抗碧瑶的药力，一时间难以动弹。

　　“魔教妖人，果然行事卑劣!”

　　碧瑶并不动怒，甚至视他们如无物，抬步走向三尾，“你还要与我叙什么呢？一次性说完结束你的任务吧。”

　　三尾一愣，碧瑶脸上也已然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冷意和漠然。

　　“妹妹好聪慧，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多说了。你我有缘，只请你来看一看这满月古井。”

　　三尾的声音飘荡在这片树林之中，道：“这是三千年的古井，传说，只要在月圆之夜，以虔诚心愿，俯首看它，必定能够得尝所愿亦或是看到自己心爱之物。”

　　这井看起来与别处无异，却被说得奇异玄乎，碧瑶一时间好奇心大起，上前探身朝下看。

　　水波平静，无风无浪，如霜月光照耀下，镜面一般映照着碧瑶那张清丽的脸庞。

　　三尾讶然一笑，“竟是如此么，好生有趣。”

　　碧瑶与她对视一眼，两人一时无言。

　　“呼啦——”

　　不远处的黑石洞突然间火光冲天，火龙呼啸而出，红光艳艳中一抹纯白跃然而来。

　　三尾笑意顿生，喜不自胜，“大哥!”

　　碧瑶凝神看去，正是一只六尾妖狐，庞然身躯不消片刻便至。

　　转眼间解除原形，化作一位衣着翩翩的公子，三尾大喜，“恩人已将你的伤治好了吗？”

　　六尾安抚她道:“一切都好了。”又转向碧瑶，目中似有怀念，“你是碧瑶吧。”

　　“现在追上去的话，说不定还能再见一面。”

　　圣后娘娘急走在山林之间，衣摆依旧光滑如鲜，腰间挂着一枚古朴的印鉴，火焰图纹栩栩如生，正是焚香谷至宝——玄火鉴。

　　风声迅疾，一只白皙的手自身后急掠而来，圣后娘娘侧目而视，手臂一曲便将那只柔软的手格开。

　　伤心花光芒万丈，花雨如雪，六芒星锐利无匹，道道流光将两人围困在这一方天地。

　　圣后娘娘挥手一掌，震落一片花瓣星光，反手横掌一挡，两人缠斗在一处，衣衫纠缠，青丝缠绕。

　　“碧瑶，别闹了。”

　　“你带走了玄火鉴。”

　　两道声音相撞，皆是一顿。

　　碧瑶手上力道更大，一副要将对方压制住的劲头，“你想做什么？要去闯焚香谷吗？”

　　“不是。”圣后娘娘说话干巴巴的。

　　碧瑶怔怔地与那双干净的眼睛对视，那里什么也没有，映照着她的脸，却又好像空无一物，我有被她看见吗？我的半身，我流浪天涯的另一份灵魂……我自己。

　　碧瑶忽然悲从中来，咬牙一字一顿，“你什么、什么都不肯和我说，在这个世上，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你什么也不告诉我，会有那么一时半刻，觉得孤独吗？”

　　“是不是，无论我怎么追着你跑，你都不会动容，甚至让别的妖怪来拦我。”

　　她像是一个小孩子，本该恣意生长的春天被腰斩，极速进入失意落拓的秋天，碧瑶毫无征兆地落泪，明明自幼时生死一线之后，她便告诫自己绝不可示弱。

　　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她毫无强撑的念头。

　　“唉——”

　　有人先卸下手上的力道，无奈又欣慰，“你总是叫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该怎么办呢？”圣后娘娘难得孩子性地噗嗤一笑，“我只能一直带着你啦。”

　　碧瑶听罢，半天呆呆得反应不过来，好一会儿才又哭又笑地抱着圣后娘娘不肯放手，两人闹成一团。

　　天光大亮，穿透树林阴翳，洒在她们身上，如同碎金，柔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