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同人合集》江湖倦客

4、咫尺天涯1 重逢之时

　　三月暮春，寒意寥寥，狐岐山上桃花压枝，春意疏疏，流云不羁。

　　清晨薄雾缭绕，一道清瘦的身影自狐岐山外而来，影影绰绰。

　　“是瑶儿回来了么？”面容清雅秀丽的女子眼尖地见到了那抹身影，急急地向身旁的丈夫发问。

　　万人往握紧妻子的手，宽慰道:“是瑶儿，小痴。虽说瑶儿之前自浮玉山带回的仙草效益极大，但多年亏空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便能补齐，还是要戒急戒躁。”

　　小痴盯他一眼，把万人往手一推，“你说的我哪里不知？但女儿回来难道是小事么？一日两日补不回来，自然也不差我心急这么一会儿功夫。”

　　说罢，便拢紧了披风往女儿那边迎去，徒留万人往在原地，先是低头一笑，随后紧紧跟上，贴在妻子耳边告罪。

　　“我的错，女儿归家当然是头等大事。你的身体更是第一等在意的事。”

　　小痴抿唇一笑，八风不动。

　　“娘，近日身体还好吗？”碧瑶挽着母亲的臂弯慢慢往家中走去，万人往落在后面，给母女俩留出说话的空间。

　　小痴语调轻柔，笑意暖暖，“已经好很多了。你呢？一个人在外面肯定吃了很多苦头吧。”

　　“不是一个人的，我有很多手下，他们都很听我的话，爹派给我的人都不会差。”

　　“可是要统领他们，也一定费了不少力气。”小痴轻柔地将女儿身侧的乌发拨到身后，脸颊的轮廓此时终于一览无余。

　　良久，小痴轻声道:“比起在爹娘身边时，你瘦了，可是……也变得更坚定了。”

　　碧瑶绽出一抹笑容，眉宇间萦绕温情，在小痴眼里明丽又爱怜，“我很高兴自己更坚定，因为那证明了我和娘那一年的对话在实现。”

　　那是碧瑶刚从危机四伏的浮玉山取得仙草的时候，小痴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母女俩俯瞰鬼王宗时，小痴为了宽慰女儿，于是告诉她，如果你想见的人没办法在此世久留，那就去变强，强到可以通天彻地，改换日月。到那个时候，你便可以救你想救之人，见你要见之人。

　　于是这个爱重女儿的母亲，坚定不移的女子温柔一笑，话语缓慢又郑重。

　　“这很好，碧瑶。”

　　“太激进了，碧瑶。”青龙放下茶盏，面色凝重，“这次空桑山你与我，与幽姬几乎失联三天，太危险了。”

　　幽姬道:“不错，碧瑶。虽说最后平安无事，可是你贸然以身涉险，若是有个好歹，想过你的爹娘，想过我和你青龙叔叔该有多伤心!”

　　万人往与小痴坐在上首，听着青龙和幽姬对女儿的控诉，不言不语。

　　碧瑶垂眸思索，随后道:“以身犯险，自然是有值得我这么做的原因。”

　　素手轻掠腰间，再回头时一串古朴深沉的金铃悬于指尖，悦耳清脆的铃音在室内悄然而至。

　　“这便是金铃夫人昔日法宝？”万人往给女儿解围。

　　青龙道:“便是有圣教遗失百年的法宝又如何？值得你拿命去换？”

　　幽姬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青龙的手臂，“碧瑶？”

　　她虽然是对着面前少女发问，目光却转向了上首的小痴。

　　小痴静静地看向女儿，碧瑶无处遁形，母女间毫无芥蒂。

　　碧瑶轻轻一弯眸，目中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最终也只是说自己累了，先回去休息，临走前谢过了青龙幽姬的关照。

　　于是堂中再一次沉寂下来，青龙率先道:“宗主，夫人，碧瑶这一次有勇有谋，河阳城中面对正道佼佼之辈也不落下风，门中弟子都对她心服口服，只是她……”

　　“只是她太过不顾惜自己。”小痴接上未尽之言。

　　“正是。此番空桑山中正道诸派弟子多为门中翘楚，虽说天音寺与青云门亲厚，不过焚香谷却是眼高于顶，碧瑶正是捉住这一点，只需小施离间之计，那些名门正派便如溃堤之蚁，不值一提。”

　　自从数年前从浮玉山归来，万人往便有意将门中事物交给女儿处置。此次河阳之行事关重大，碧瑶毕竟年龄尚小，便派遣青龙幽姬随行。

　　幽姬道:“碧瑶聪慧过人，此计即可等正道与炼血堂血战之后，人心不齐之时坐收渔翁之利，不知为何，却忽然现身与青云门的两个弟子缠斗，甚至惊动了黑水玄蛇，险些身陷囹圄。”

　　“……”

　　“青龙，幽姬，多谢你们对碧瑶的关照，我会和她谈谈。”小痴终道，随后朝三人点头示意，离席而去。

　　冷冽寒风自门外传来，小痴渐渐走远，一切都死寂下来。

　　“滴血洞中没有找到天书吗？”

　　万人往冷静的声音回荡在室中，青龙幽姬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鬼王宗派去的人将已经坍塌的滴血洞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没能找到天书半点踪迹。

　　“如此……”

　　碧瑶回到了自己的院落，枇杷树树影葱葱，尚未开花，女孩子脚步轻快，衣摆晃动恍若海浪，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见了这枇杷树更是心花怒放，捏起一片落叶，对着天边太阳一晃，逗得自己轻轻一笑。

　　光影变换间，不禁又叫人想起空桑山的不见天日，但那段日子却并不难熬。

　　自河阳城追至空桑山，看着那些所谓的正道弟子和炼血堂的教徒争得你死我活，只是为了滴血洞中的宝物，真是好生可笑，什么正道魔教，左右都是这世间的人罢了。

　　不过所谓的名门正派，正道魁首的青云门弟子倒是气性不小，能力不大，连她折一朵花也要管东管西，遇到黑水玄蛇还要靠她这个“魔教妖女”出手相救。

　　结果两个人都被困在了滴血洞……

　　他真得很令人讨厌，言辞中似乎极为看不起魔教，也不稀罕碧瑶出手相助，不过对于碧瑶分出去的食物倒是照吃不误，提供的线索倒是照用不误。

　　只可惜那是个蠢货，拿着线索也想不出来什么有用的。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在那场撼动天地的幻境中有见到他和他那个师姐，碧瑶绝不可能放弃大好局势以身犯险。

　　只要能……只要能见到……这些都不算什么。

　　“你不害怕吗？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了。”

　　碧瑶专注地看着旁边的瀑布，显然发现了什么，闻言也只是不屑一顾。

　　“这只是你这样的弱者才会有的想法，我不会让自己这么轻易死在这里，就算要死，也要死得其所，轰轰烈烈。”

　　那青云弟子的目光死死锁住碧瑶，“你知道怎么出去？”

　　“不知道。”

　　“……”

　　瀑布声不绝于耳，可寂静却在山洞中蔓延开来，沉默到死寂。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穿透抵住洞门的巨石，仿佛要叫这巨石都被震碎。

　　碧瑶和那青云弟子皆是一惊，随即从巨石上传来“啪啪”巨响，似乎是那黑水玄蛇想要破开洞门。

　　难道这妖兽饿昏头了想把他俩吃了？

　　这好没道理，要吃之前就该爬进来吃了，做什么要把他们困在里面。

　　除非……除非它根本不是为了进食，是为了逃生!外面已经不安全了，比起外界，这被封闭的山洞反而是避难所。

　　想通这里，洞内两人皆是胆战心惊，不知外界究竟又出了什么异兽，比之黑水玄蛇还要可怖。

　　伴随着通天巨响，洞门巨石轰然碎裂，一阵强劲有力的飓风迎面而来，将里面两人摔个踉跄，好悬没把整个洞整塌，碧瑶苦中作乐地想，要不然自己就得和石头块永眠了，那也太不美丽了。

　　腥风阵阵，一闻就知道是外面那条蛇，好悬没给人熏晕过去，碧瑶冷笑一声，屏息聚气，右手之间伤心奇花光芒闪烁。

　　下一刻便起身迎战，人未至花先到，白色光华化作利刃一往无前。

　　然而等她真正看清局势时，竟然从一条蛇脸上看懂了什么叫做“惊恐”。

　　青光一闪，纵横无情海八百年有余的黑水玄蛇自七寸处被拦腰斩断，而碧瑶那道伤心花的光芒一遇上那道青光顷刻间消弭于无形。

　　即便此时什么也没有看见，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那条大蛇，可是深心处震颤灵魂的悸动几乎扼住了她，有什么将要呼之欲出。

　　“姐姐……”

　　是真的，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原来……她的猜想是对的，既然斩断姐姐命运之轮的诛仙剑阵中有这两个青云弟子，跟着他们一定能找回姐姐。

　　她们之间，已经分离了无数个日夜，即便灵魂如出一辙，却落得可望不可即的下场，怎能如此？

　　“轰隆——”

　　黑水玄蛇的遗体坠落在地，粘稠腥臭的血液流了满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似一条天堑，难以跨越。

　　碧瑶怔怔看着对面那个同样身着水绿衣衫的女子，深藏在时光洪流中的记忆如散落的星星，闪烁不断。

　　女子飞身而来，衣衫不染尘埃，携来横跨千年的月光，与碧瑶静静对视，伸出手指拭去少女脸颊上的泪水。

　　她的手很凉，凉得在发颤，和记忆中已然不同。

　　“两个妖女？”

　　碧瑶的思绪被打断，回头瞪了那青云弟子一眼，正要叫他闭嘴，可惜另一人更快，素手一挥，那青云弟子便不省人事。

　　女子右手并做剑指一引，硬生生将那人的记忆拖拽出来，将其中一些抹去。

　　“我无意让人得知我的存在。”

　　碧瑶乖乖点头，“我知道。”

　　女子握住碧瑶的手腕，牵着她径直往前，“和我来。”

　　两人的脚步愈来愈快，跑动间带起一阵清风，在这沉眠了数百年的滴血洞里也生长出一分生机，她们离得很近，好像从未分离过。

　　碧瑶沿着牵她的那条手臂往上看，目光热切又克制，只是轻轻地唤身前的人，像是在试探这是否是一场幻梦，“姐姐。”

　　“嗯？”

　　“这是什么时候的你呢？”

　　“……我的时间从未流动过。”

　　碧瑶沉默了一瞬，轻声呼唤，“那么……圣后娘娘。”

　　直到她们的路被石壁挡住，碧瑶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观察瀑布正是要找到里面滴血洞的机关，连忙说，“水里有机……”

　　圣后娘娘没有给她说完话的机会，两只手分别沿着那条细致入微到根本看不出来的石缝，将石门往两边一掰，重若千钧的石门便乖乖往两边退去，好生听话，只怕这滴血洞真正的造主来了也做不到。

　　“关。”碧瑶默默补完了自己的话，然后对着圣后娘娘真心夸赞，“很厉害，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我爹也比不上你。”

　　圣后娘娘微微一笑，那张倾世容颜瞬间鲜活起来，碧瑶也快活地露出微笑。

　　绕过黑心老人的骷髅，圣后娘娘的目标很明确，金铃身上的毒素在触碰到她的瞬间便失效，黑雾渐渐散去，一路上毫不迟疑的圣后娘娘在此一刻停伫。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里的你还要这个吗？”

　　她坦诚地可爱，碧瑶笑吟吟地看她，亲手接过了那串金铃，轻轻一晃。

　　“叮当”一声响，清脆铃音仿佛敲在了人的心田中。

　　“当然要!就这样，我和你是一样的。”

　　“……走上这条既定的道路么？”

　　“才不是，我们不会和那时候一样，早就变了啊。”

　　后来圣后娘娘用她的无上神力抹去了滴血洞中的天书，是真的抹去，碧瑶眼睁睁看着她伸手把石壁上的字磨平了。

　　“这个……就这样没了吗？”碧瑶很迟疑，因为万人往对这次任务的要求就是把天书带回去。

　　圣后娘娘很自然地说，“这没什么好的。”

　　碧瑶瞬间倒戈，“那我也不要了。”

　　把滴血洞的出口打开后，碧瑶看着还在昏睡中的青云弟子陷入了沉思。

　　圣后娘娘一语中的，语气漠然，“想救？”

　　碧瑶道:“扔在这里似乎有些于心不忍。”

　　“出口不关。”

　　“那就把他扔这里。”

　　于是碧瑶和圣后娘娘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了滴血洞。

　　一切顺利到不可思议，却在分离时迎头一棒。

　　“为什么要走？不可以和我一起吗？”碧瑶死死握住圣后娘娘的手，固执地不肯放开。

　　圣后娘娘一张芙蓉面倾国倾城，此刻冷下来更增威严，可碧瑶一点不怕，自顾自地环抱住面前的女子，偏头靠在她肩上，阖眸依赖。

　　“你不想我么？算算已有三年不见，我那时候真以为见不着你了。”碧瑶贴她贴得更紧，似乎这个人是她生命的源头，放开了就会干涸，会枯萎凋零。

　　“是那两个人害得你坠入九幽吗？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绝对不会让他们再出现在你面前。”碧瑶伸手握住了圣后娘娘垂在肩上的一缕青丝，贴在手心不肯放，“就算让他们永远消失在这世上也不是难事。”

　　她忽然这么呢喃。

　　圣后娘娘听她这么颠三倒四地挽留，脸上神色不动如山，只是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头，把人剥了下来。

　　“你听我说。”

　　碧瑶直直地盯着她，听话地点头，她真得看起来很听话。

　　“我们不能长久地同存一处，当年在浮玉山只是与你短暂相见，诛仙剑的死气便缠上了你，那是当年刻在我魂魄中的煞气，轻易挣脱不得。”

　　碧瑶伸手和她相握，此时这双手已经没有当年将她和母亲从狐岐山的洞穴中就救出来时温暖，是因为这些年来，诛仙剑的死气一直在困扰她吗？

　　即便是纵横九幽的圣后娘娘，想要改变命运之轮，也不得不承受曾经带给她绝望痛苦之物的反噬。

　　碧瑶再度扑入这个人怀中，紧紧相拥，似乎想借此传递什么。

　　“你身上好冷。”她的声音轻轻颤抖，不知是心痛还是怕冷。

　　圣后娘娘终于不再推开她，“我不怕冷。”

　　“碧瑶，至少我们，不能让娘出事。”

　　这话如同一柄最锋利冰冷的剑，划破了那道自以为坚固的屏障，早已结痂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那是她们共同的软肋，上天入地，即便永坠十八层地狱也要保护的存在。

　　这注定了碧瑶必须要退步，那么……

　　“又要道别了。”

　　她笑颜明亮，似春雨中最动人的一枝梨花，含着一抹化不开的哀愁，目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