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9、中心机构洗牌（3） 这座神殿凌

　　李三和M89107在办公室角落的地上坐下来，等待楚平彰来接她们。
　　太阳完全落山，混沌地不通电，唯一光源是李三手上的传讯带，这点光实在太微弱，两步之外，李三辨不清地面和墙壁的边界，整个世界全部融成一团绝对的黑与寂静。
　　直到现在，楚平彰都没回复她消息，这很不寻常，很像是出事了。
　　中心机构每天都要面对三四位数的安全事件，多的是人要挑战中心机构的权威和名声，但今天的任务非同寻常。
　　楚平彰为什么要找她这么一个完全不属于中心机构的人来出这个任务？这是李三今天第三疑惑的事。
　　M89107突然开口：“江渡是谁。”
　　李三：“中心机构的指挥官。”
　　“他很强吗，他为什么要杀你。”
　　李三：“他被称为上下百年内最强的异能人类。”
　　M89107笑了声：“不可能吧，姐姐，他比你还强吗，难以想象。”
　　李三：“确实没有，在中心机构的测算和数据中，我和江渡面对第三方的表现差不多，我的异能有点神经刀，有时候表现会比江渡好。”
　　M89107说：“所以你才是上下百年内最强的异能人类。”
　　李三：“刚才那个盲女，你认识吗，你了解她吗，我觉得她实力和我差不多。”
　　这正是李三今天第二疑惑的事，异能人类的实力极差很大，越是强，就越是断层，越能碾压式地战胜比她弱的人。
　　以镇压组为例，虽然镇压组全员是高等级异能人类，但全体镇压组一起上，也不一定能杀得了江渡一个人。
　　所以可以说这个盲女的战斗力相当于除了江渡以外的一整个镇压组，把她放进战场可以把她当作导弹使用。
　　这么强的人，李三却从未听说过她，刚才用楚平彰的账号访问了中心机构的资料库，中心机构也完全没有任何这个女人的记录。
　　盲女是一个恐怖分子，一个强大的恐怖分子在外流窜，对世界的安全构成严重威胁。
　　山雨欲来啊。
　　李三仍然能感到M89107的结界外部有巨量的精神力在涌动，李三问M89107说：“你可以处理这些能量吗。”
　　“现在不行，姐姐，等一会，才可以。”
　　等，要等什么？
　　M89107，是李三今天最疑惑的事。
　　*
　　李三的心猛地悸一下，她睁开眼睛，从房间的角落里撑着身体坐起来。
　　她什么时候晕倒的？
　　她是被办公室内流散的精神力击晕的。
　　尖锐金属声在她脑内嘶鸣，几乎剥夺了她的五感，她所有注意力都被用来压制头部的不适感了，她强行抽出关注分给周遭环境，避免有突发情况。
　　李三摸自己脸，她头盔被摘掉了，是谁——
　　M89107不见了。
　　空气中涌动的精神力正在疯狂冲击她的大脑，她运转异能，试图抵御这些能量。
　　失败了。
　　虽然她的异能也是基于精神力的，但不是这一种精神力啊，她的偏向物理，这种更像是灵魂层面的东西，她不知道如何在两者之间转换。
　　传讯带还亮着，她看不见办公室更远的地方。
　　一点声音也没有。
　　李三一动不动，一片碎纸从桌面上悄无声息飘起，在她的操控下，将整间屋子的每个空间都过了一遍。
　　房间里并没有多出任何不属于她记忆中的东西。
　　忽然，对面的墙壁那里有细微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不知道是什么。
　　李三关掉传讯带，站起来，朝墙壁那里走去。
　　一团柔软的东西从天花板滴下来，落在李三头顶，迅速将她整个人覆盖，勒紧，氧气一瞬间被剥夺，这团柔软的东西上长出数只手来，每只手都握着一把匕首，同时挥刀，朝被它裹住的李三捅去。
　　咔嚓咔嚓，空气中传来切肉的声音，鲜血的味道蔓延开。
　　办公室亮起，李三晃动手指，传讯带打着手电筒往前飘，办公室的地上，一团肉色黏液被她用纸切割成九份，她用纸铸造一个九宫格，把这团肉钉死在地板。
　　粘稠液体上长出人的五官，惊恐地看到一直站在墙根处没有移动过的李三。
　　那刚才，刚才被他裹住的是？
　　他翻开自己的身体，里面卡着一团白色布料，刚才李三使用异能把这张医院的脏床单挑成一个人形，朝对面走过去吸引他，他声东击西，她黄雀在后。
　　噫，这滩肉色粘液到底是什么东西，李三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还没离开刚才那个幻境，李三问：
　　“这是你的异能吗，你还能恢复正常吗。”
　　李三晃动手指，纸搭建的九宫格从液体身上移开，液体涌动，翻卷，变回一个被切得乱七八糟的男人。
　　哦，李三懂了，这个男人的异能是变形，他刚才把自己延展得很薄，扒在天花板上，所以她一直没找到他。
　　李三问：“你是谁。”
　　男人的声音异常悲愤，“温明水，你不记得我了吗？”
　　这声音有点耳熟。
　　李三蹲下来仔细端详男人支离破碎的脸，
　　“祁越？你怎么在这？”
　　她对祁越印象不多，就记得这个人是中心大学毕业以后被选拔进中心机构的，是她的下属，一直管她叫老师，好像是因为他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听过李三的课。
　　镇压组的成员都得去给中心大学的学生上课，她上过太多课了，她实在记不得了。
　　祁越艰难抬头，望向李三困惑的脸，他趴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笑了起来。
　　对，就是这个表情。
　　这种特属于上等自然人的困惑和怜悯。
　　他第一次见到李三的时候，李三就是这个表情。
　　祁越是一个人造人，当时他二十五岁，他去中心机构面试，中心机构的正门非常巍峨，上书两个金色大字，中心。
　　祁越抬头，仰望这座他仰慕已久的神殿，这里是所有人造人的来处，也是所有人造人梦寐以求的去处。
　　霜打湿他的睫毛又结成冰，他辗转乘车三天，考了五次，学了十六年，才走到这里，风雪簌簌，抬头一瞬，在这天地之间，世界之巅，他意识到自己非常渺小。
　　中心机构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身上中心机构高级军官的黑色制服落满雪，头发随意挽起来，非常美丽，大权在握，意气风发，来往行人每个都谦恭向她敬礼。
　　祁越认识她，他早就认识她，她是温明水。
　　祁越小心翼翼朝她走过去，想要搭话，她率先开口，“来面试的吗。”
　　祁越说：“温老师，我以前上过你的课。”
　　其实并没有，温明水的课太难抢了，他一次都没抢到过。
　　这时，从温明水背后走出来一个很高的男人，他拂去温明水肩上的雪，脱下自己外套给温明水披上。
　　男人从旁边的助手手中接过伞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打开伞撑在温明水头顶，把咖啡也塞给温明水。
　　男人问温明水：“生病了怎么办。”
　　男人低着头，嘴角微微翘起，柔情缱绻。
　　祁越离她大概只有两步距离，祁越却觉得自己站在一张光鲜亮丽的荧幕面前，隔着永远也迈不过去的透明玻璃在看美轮美奂的电影。
　　祁越心里有点难受，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温明水旁边的男人说，“回去吧，让楚平彰过来，新人是他的事。”
　　这声音有点眼熟，祁越反应半秒，盯男人凌厉侧脸后知后觉，这男的是江渡。
　　祁越收集过不少江渡的周边，挂件立牌卡片，江渡是祁越在这个世界上最崇拜的人，但祁越刚才竟然没认出来。
　　因为江渡从来没有也不可能在公众面前露出这么柔和的神态，用这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话。
　　一瞬间，祁越心里细微的不适彻底放大，他不能准确分辨自己每一丝不同情绪，他只知他自己心情低落。
　　面试的时候，温明水对江渡说起祁越：“我想招他。”
　　江渡第一次正眼看了祁越一下：“为什么，他看起来很普通。”
　　祁越心想，江渡还真是不把他当外人啊，当着他面就说。
　　温明水回答：“因为他看起来很喜欢中心机构，我也是。”
　　祁越不明白，难道还有人不喜欢中心机构吗。
　　祁越很高兴，他入职中心机构，被分配到一个自然人的名字叫祁越，他还成为温明水的下属。
　　温明水出身名门，异能强大，如日中天，他跟着温明水，一定前途无量。
　　但那种细微的不适一直存在，他分不清这诸多杂糅情绪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只要看到温明水和江渡在一起，就浑身难受。
　　直到温明水和江渡决裂，离开中心机构的那一天，他认为自己终于明白了，他是恨温明水。
　　温明水销声匿迹，而他们这些温明水的旧部被留给楚平彰，楚平彰会庇护他们，但江渡一定比楚平彰更强势。
　　江渡恨温明水，所以祁越在中心机构的日子越来越难过。
　　祁越也恨温明水，恨她让江渡难过，恨她一走了之扔下一个烂摊子。
　　走出温明水的伞下，中心机构不再是祁越心中的象牙塔，原来这座神殿凌驾四洲，血海横波，一砖一瓦全由白骨和肮脏的阴谋累成。
　　祁越有时会觉得慌张和恐惧，他只是一个人造人，没有妈妈，没有人教导他怎么应对复杂的社会，他从前认真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他缺乏经验，他不会争夺权势。
　　但他不能走，脱离中心机构他就又变回没有名字的人造人，人造人是为了承担人类不想承担的枯燥劳动而存在的，他不想过那种日子。
　　他不理解，既然他们都被叫做人类，自然人为什么高他们一等，明明他们才是生来就有天赋的那个，他恨。
　　所以他终于还是背叛了中心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