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79、升变（2） 她问江渡：

　　刚站起来，李三发现每个人左侧脸颊上都出现了一行浅蓝色的数字，不是印上去的，更像是光投射的，若隐若现。
　　梅惑的是120，是她们六个里唯一一个三位数的。
　　王贪狼10，楚平彰30，霍截20，而江渡——
　　李三甚至得靠近一点才能确认。
　　竟然是一个正无穷符号。
　　王贪狼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你是60。”
　　霍截啧了声，问贺方：“这什么。”
　　贺方耸肩：“要有探索精神哦，好了，去吧，晚上十一点前回这里就好，这座房子的顶是湖蓝色的，无论你们身处任何位置的室外，都能看到它。”
　　梅惑第一个推开沉重的双开雕花大门，门外是一片漆黑，李三看不到外面是什么。
　　梅惑踏了出去，融入黑暗当中。
　　眼前的黑色慢慢变成另外的场景，环视四周，他出现在一间狭窄的卧室里，卧室角落里堆了一垛试卷和习题。
　　桌面一个电子时钟显示现在凌晨两点半。
　　卧室门外一直有男人的骂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以及某种沉闷的击打声。
　　墙上有一扇狭窄的窗户，对着漆黑深窄的巷子。
　　外面在下雪，现在是冬天。
　　对面的楼距离他仅有两米，他推开窗户才看清对面楼的全貌，和自己所在的这栋一模一样，是居民楼。
　　他扫一眼估算层高，他此时位于二十楼左右，是整栋建筑的中低部位，窗户和墙壁的接缝处以及墙壁的缝隙里长满了霉菌。
　　他推开卧室门，同样逼仄狭窄的客厅里，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手里抡着一个紫色的衣架，一个孱弱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
　　这两个人脸上也都有数字，女人是831，男人是704。
　　这个男人喝醉了，脸红红的，眼神呆滞，对梅惑出现在客厅毫无所觉。
　　见梅惑出来，一直没有出声的女人低声开口：“你怎么出来了，回去睡觉。”
　　这个女人的声音很特别，虽然压低了声音，也挺好听。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被自己倒灌的鼻血呛了一下所以咳嗽了两声，这引起了男人的注意，男人又将衣架高高举起，梅惑抓住他的胳膊随意地往后扯了一把，男人飞了出去。
　　梅惑将女人扶起来，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眼睛的淤青处，忽然一种不属于他本人的酸涩和痛苦情绪溢满了他的心，他抬手碰自己眼睛，摸到了一滴温热的泪。
　　他对自己的眼泪非常陌生，他从不哭，因为他天生没有心，因为他生在梅家，成为梅惑，不需为任何事落泪。
　　摸到泪的这个瞬间，梅惑丢失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像进入过场动画一般。
　　被他扶起来的女人和摔出去的男人都惊讶地看着他，不明白为何整日读书缺乏锻炼的孩子拥有如此力量。
　　男人如梦初醒一般跌跌撞撞站起来，对梅惑怒吼：“你跟你妈一样——”
　　梅惑的身体不受控制，躲不开男人，被男人的衣架精准地抽在胳膊上，他穿着件白色衬衣，衣服并没破，血却渗了一道出来。
　　女人突然拥有力量一般冲上来挡在梅惑面前，被男人一脚踹倒，而梅惑不受控制地扑上去抱住了男人的腿。
　　梅惑的力量对这个原定过场动画行为来说太过超规，男人被他扑倒并又一次摔出去了，这次这男的撞到头了，晕过去了。
　　女人的脸色很木然，望着男人对梅惑说：“以后你嘴甜一点，他脾气大，但人不坏，和家人相处要有智慧。”
　　梅惑听到自己说：“你那么有智慧怎么还天天挨打呀。”
　　这么恶毒又恶狠狠的一句讥讽因为夹杂了哭腔而走调，女人正在低头清扫地上碎裂的物品，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只说：“你去睡觉吧，明天还上学呢。”
　　回到房间以后梅惑才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他正要拉开衣柜找线索，卧室门就被直接推开了，刚才的女人，他在这个幻境里的母亲系着围裙站在门口，
　　“咦，你已经起来了，穿好衣服吃饭了。”
　　梅惑看了眼桌面上的电子时钟，早上五点半。
　　嘶。
　　这个幻境的时间流速是畸形的。
　　*
　　梅惑的“母亲”要送他去上学，走出家，外面是一条狭窄又拥挤的街道，现在早上五点五十分，天还没亮，街区已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路过一个像城镇中心的十字路口，梅惑看到一尊雕像，形象是女人，手持一纺锤，手持纺锤的形象太多了，梅惑猜不出这雕像是谁。
　　梅惑的视线移回街道，所有人脸上都有一行数字，数值大多位于八百上下。
　　迎面走来的路人视线落在梅惑脸上，对他“母亲”说：“小惑又听话又聪明，我女儿要有他一半懂事就好了。”
　　梅惑：……
　　他的“母亲”说：“诶呀，他就是运气好而已。”
　　梅惑问：“为什么说我运气好。”
　　他的“母亲”回答：“天城学校每年就要三个锈城人，你运气还不好啊。”
　　在密集的建筑之间穿梭了十分钟之后，他们到达了一块罕见的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很长的自动扶梯，高度超过一路走来他见到的所有建筑，拐了几个弯向上延伸到他看不见的位置了。
　　电梯前有一队警卫把守，最前面的那个用枪拦住他们的脚步，他的“母亲”把他的学生证掏出来给警卫看，警卫让他通过了。
　　他的“母亲”笑着说：“去吧。”
　　电梯旁立着一块路牌指示他此时所在位置：锈城。
　　他登上电梯，一路到顶端以后见到另一块路牌：天城，那这坐电梯就是天梯了。
　　天梯口又有一尊雕像，依然是女性，手持一把尺子。
　　梅惑现在知道刚才和眼前这两尊雕像分别是谁了，希腊神话里的命运三女神之二，刚才那个拿纺锤的是克洛托，负责纺织生命之线，凡人的命运起源于克洛托之手，眼前这个是拉刻西斯，她的职责是丈量生命之线，即分配平衡命运。
　　天梯的扶手是透明的，他站在这里能将整个锈城收于眼底，锈城的人已经变成蚂蚁大小，那逼仄又拥挤的结构也像个蚁巢。
　　出乎意料，天城并没有什么科技感，一眼望过去竟然几乎黑灯，大部分位置只零星几点光亮，让梅惑勉强看清这里的建筑都是些零零散散的低矮房屋。
　　唯独中心位置是一片光亮与繁华，能看到车在上空穿行，一座塔一样的尖顶楼伫立在这里，通体亮灯，高度超过锈城所有的楼，是本幻境最高建筑。
　　学校也在这里，梅惑踏进教学楼，路过学生的储物柜，停住了脚步。
　　银灰色的柜子一格一格贴着学生的名字，第一行第一列的名字是：贺方。
　　梅惑拉开储物柜，里面躺着一条银色的项链。
　　*
　　“好厉害——”
　　“啊啊啊啊——姐姐——”
　　周遭全部是掌声，李三踏出大厅以后，盯着穹顶处炫目的灯光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剧院里。
　　她站在舞台边，有人把花塞进她手中，她低头打量自己衣服，湖蓝色的繁复长裙，层层叠叠，上面的刺绣闪着金光。
　　回头看舞台，她刚才应该是在唱歌剧。
　　贺方的世界还挺高雅的。
　　而且好正常，好细节，她甚至能看到那架低音提琴尾端遗留的松香粉末。
　　一个中年帅男人拿着一捧花向她走来，围着她的人群散开了些，他脸颊上的数字是2。
　　她的肢体动作突然不受控制了，她自如地对男人撒娇：“爸爸——我明天不想去学校。”
　　哦这是她的npc爹温先生。
　　温先生非常宠溺地对她笑：“不上就不上，给你请假。”
　　温先生带着她往前排的座位那里走去，王贪狼和霍截坐在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她们俩都在鼓掌，王贪狼在微笑而霍截一边敷衍地鼓掌一边四处看。
　　见温先生和李三走过来，第一排的人几乎都站起来了，唯独中间C位的一男的还坐着。
　　李三注意到，这个坐在C位的男人脸颊上的数字很长，
　　是负的，末尾还有省略号。
　　【-27468465892911…】
　　这个省略号该不会代表数字还没结束，后面还长着呢吧。
　　她现在已经有强烈的预感，这个数字真是越小越好。
　　温先生露出一个客套的笑容，对这男的说：“江先生也来了。”
　　江。
　　得，这人是江渡和霍截的那个比王贪狼更有权力比温先生更有钱的npc爹。
　　江先生对李三和她爹微笑：“小水的生日宴会，我当然会来了。”
　　又转向她：“小水唱得真好。”
　　李三微笑。
　　江先生有一双卑劣凶残的眼睛。
　　江先生旁边的女人雍容华贵，是江先生的夫人，她亲热地拉着她的手，李三不受控制地问好：“江阿姨好。”
　　不是吧，为啥江渡他爹他妈都姓江啊，连npc的细节都懒得渲染了是吗贺方。
　　温先生又对王贪狼和霍截微笑：“难得见到治安官和大祭司。”
　　挨个客套完以后温先生就带她回家了，刚才那些人也要去她家，因为今晚是她的生日宴会。
　　她从车窗里向外看，这条路两侧分布着一些庄园，每一个都很大。
　　其实按理来说这种庄园一般是孤立建造的，不太会这样排在一起，但估计是幻境的算力限制了景观的呈现，所以就这样了。
　　李三从包里摸出她的传讯带惊讶了一下，怎么时代竟然是当代吗，一路过来建筑低矮，让她难以判断究竟身处哪年。
　　传讯带显示今天12月25日，没有年份。
　　李三又翻出一张学生证来，她的生日赫然是12月31日，跟她本人的一样，原来今天是提前办的宴会。
　　宴会下午六点钟开始，她家聚集了一堆人，都是天城的重要人物，脸颊上的数字都很小，她爹挨个带着她打招呼。
　　这样也挺好的，把这个故事里的人都能认全了。
　　江先生和江夫人带着一个二十岁出头的男性青年来同她问好，霍截从她身后路过对她耳语一句：“这是我弟弟江沛。”
　　李三堆起假笑。
　　好不容易脱身以后，李三一看时间，居然已经晚上八点钟了，她感觉她十分钟前看还是六点半。
　　她和王贪狼与霍截聚集在一起：“你们有没有觉得时间流速有问题。”
　　王贪狼说：“有。”
　　霍截：“会变快。”
　　这个幻境的时间流速像薛定谔的猫一样，属于不可知状态，在有事件发生的时候是正常的，一直盯着表看的话也是正常的，但一旦不被观测，立刻流逝得飞快。
　　李三：“所以我们脸上的数字是什么。”
　　主要有点不好开口问，因为她们在扮演角色，角色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
　　王贪狼说：“我再去套一下话。”
　　李三感觉她的肢体动作又不受控制了，她又一次进入了过场动画。
　　王贪狼看着李三远去的背影，问霍截：“她咋突然就走了。”
　　霍截耸肩表示不知道，王贪狼手里端着一盘蛋糕，问霍截：
　　“你要不要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