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22、中心机构洗牌（16）有的人只是两座碑 她们俩并肩

　　李三躺在地上，艰难撑起头，看到那位她已经碰到过两次的盲女正站在她面前。
　　废墟彻底坍塌，江渡从里面飞了出来，他对盲女说：“你来得真慢。”
　　盲女甚至还在大喘气，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她说：“刚遇到一个难缠的对手。”
　　哈哈哈，原来如此。
　　李三发出一连串笑声，血呛进她的喉咙，她有出气无进气地大笑，“江渡，你真的是畜生。”
　　江渡和这位盲女从来都是同伴，或者说，不知什么时候，他选择和边缘组织合作，里应外合，帮他抢夺中心机构的控制权。
　　半个月来，边缘联合各种其它的犯罪组织耗干中心机构除江渡之外的力量，为江渡铺路，所以现在，江渡才如此简单就成功控制中心机构。
　　那边缘在制作售卖的那种可以让人造人摆脱芯片控制的药物呢，江渡是否知道它的存在。
　　江渡看了李三一眼，他的表情一贯难懂，李三也不想去懂。
　　江渡在中心机构二十余年，打击犯罪，震慑邪恶，功勋卓著，有一天，竟然会选择和恐怖组织为伍。
　　荒谬至极，即便是江渡，这也真的太超过了。
　　这个瞬间，李三意识到原来今天之前她对江渡尚且心存一丝希望，所以她现在才有余地更加失望。
　　李三闭上眼，她想休息。
　　失去异能，李三的血不再停留在身体中，不一会儿，她整个人都躺在血泊里。
　　渐渐的，她又出现失血过多的症状，视线逐渐模糊，建筑线条扭曲，她正在失去意识。
　　江渡对对讲机说：“林枉，下楼，快点。”
　　霍截问江渡：“你不杀她？”
　　“要杀她也不是今天。”
　　李三理解，是明天。
　　明天，才是江褪的忌日。
　　林枉带着一整个医疗团队出现，割开自己的手腕，把他的血往李三伤口上滴。
　　医疗团队为她注射多针强效康复药剂，焊接她的伤口，她的伤口暂时不再流血。
　　江渡称呼盲女：“霍截。”
　　江渡：“在这里盯着点。”
　　霍截：“那你要？”
　　江渡把李三从地上拽起来，以一种扛麻袋的姿势塞进他的车里，江渡坐进驾驶位：
　　“我现在要回家。”
　　霍截冷笑，现在，你要回家？
　　李三被江渡扔进车后排，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的景象，现在已经是半夜，今日戒严，外面没人但许多楼亮灯，这是一个不眠夜。
　　好困……李三想睡觉。
　　李三刚闭上眼五分钟，车就停下，江渡说：“下车。”
　　江渡的家离中心机构很近，这不是她们从前的家，十年前，江渡将那栋房子整间推掉，换个地方建了新的。
　　李三从车里爬出来，她得扶着车门才能站稳，还好车就停在他家门口。
　　李三扶完车门扶墙壁，墨迹着不肯进门。
　　江渡提起她肩膀把她丢进客厅，她慢悠悠地撑着地毯坐起来，说：
　　“轻点，杀，可以，不要虐待，ok？”
　　江渡脸上流露些许与他性格相悖的无语，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你就这么想死是吗。”
　　“我不想死啊，那你把我放了呗。”
　　江渡突然换个话题：“你男朋友呢，我给你机会联系他，让他来救你。”
　　李三思考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江渡说的应该是梅七。
　　梅七并不是她男朋友，但从江渡的视角来看，的确有这个倾向。
　　江渡是故意这么说，他在等待她的反驳或者承认。
　　江渡想知道她与梅七的关系。
　　李三：“我不会联系任何人。”
　　江渡瞟了一眼李三的伤：“你找的是什么废物。”
　　李三：“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不然怎样，让他来杀了我。”
　　李三晃晃悠悠站起来，也在沙发上给自己找个位置落座。
　　江渡有非常严重的洁癖，她刚认识他的时候就是了，江渡工作几乎不出差错，零星有几次延误都是因为洁癖大爆发，她一直想让他去看中心机构的心理医生，他拒绝。
　　李三把自己身上的血和土都蹭到他这极其洁净不然纤尘的浅灰色沙发套上。
　　李三说：
　　“江渡，你真的早点死了吧。”
　　江渡一直在看李三动作，她半趴半靠在沙发扶手上，头发挡住半边脸，似乎疲倦到极点，不愿意再开口。
　　一种连江渡自己都不懂的负面情绪在他心中慢慢展开，他说出口的却是：
　　“真可惜，你今天没能杀得了我。”
　　“那是因为你不讲武德暗算我。”
　　“难道不是因为你听到楚平彰出事，就马上跑过来救他吗”，江渡侧身过来，李三要躲，他一只手攥住李三手腕，一只手用力摁了李三肩膀处的伤口。
　　李三疼得嘶了一声。
　　江渡嘴角浮起讥诮的弧度：“你还真是能为楚平彰拼命。”
　　“说句实话，我是为了良心。”
　　“好，你真高尚。”
　　“跟你比那确实”，李三一把甩开江渡的手，“你家开设了什么秘密刑房吗你要把我弄到你家来，不然你让我安静呆一会儿。”
　　江渡不再说话。
　　江渡的家色调统一，黑白灰，和他这个人一样冷。
　　此时此刻，两位多年仇敌这样静默地坐在一张沙发上，这一幕平常得如同多年前的一个午后，李三靠在沙发上打哈欠，江渡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低头翻一本书。
　　彼年昔时，褪去杀伐武装离开战场后，大名鼎鼎的江渡看上去只是一个清冷沉默的少年，他的眼神停留在手中书本一行短短花体文字上：
　　【Love is a losing game.】
　　终于，李三问江渡：“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江渡说：“上楼。”
　　“几楼啊。”
　　其实李三能猜到，但她就是特别不想遂江渡的愿。
　　江渡说：“三楼。”
　　三楼有一间佛堂，江渡当然不信佛，这里放着的是江褪的遗像，就只有遗像，因为江褪的身体并没有被找回来。
　　李三推开门，走进来。
　　黑白照片上，江褪笑起来两眼弯弯，透过一张相纸凝望照片前站着的她与江渡。
　　老师。
　　李三眨眨眼，才撑住表情不崩溃。
　　其实这么多年，她从未停止思念江褪。
　　夜深人静十年求索，梦中夜夜得见江褪影子。
　　“江渡，我恨你”，李三说：“你知不知道。”
　　她最后悔的，就是那天打开江渡办公室的门，她最怨的，就是江渡竟然在心里爱着江褪。
　　中心机构风言风语从未断过，大家早已揣测过江渡对江褪的感情，她杀江褪，大家言必称她被江渡背叛因而迁怒江褪，有没有一个人记得，她对江褪的感情从来不比江渡少一分。
　　她杀江褪，是主张正义，是权力迭代，是站队，是保住自己的前途，是良禽择木，是骑墙，是忘恩负义，唯独不是为了江渡。
　　就是因为江渡，就是因为有了江渡，就是因为江渡自己做错了事，她和江褪的关系被翻来覆去地污蔑。
　　就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因为她和江褪是两个女人，她想什么她在意什么她有什么感情，统统没人在乎。
　　就只剩下雌竞，雌竞，永恒的雌竞。
　　李三深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你把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江渡在李三脸上读出悲伤和转瞬即逝的愤怒，对他的，他心中一腔恨怒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所有全部被摁下去，顶在胸口，让他难受。
　　他移开视线，对李三说：
　　“跪下。”
　　“难道老师会愿意受我这一炷香？”
　　她背叛了江褪。
　　但，算了。
　　她确实欠江褪一炷香。
　　李三在江褪的遗像前跪下来，点燃香，放在江褪遗像前。
　　她对江褪磕一个头。
　　老师当年说，她不怪她。
　　可为何这么多年，在梦中祈求老师回头，却从未得到回应。
　　是她对不起老师，老师不愿再见她。
　　李三的额头抵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滴泪轻轻滚落，融进深色地板消失不见。
　　她抬起头，
　　“老师，我想我也无法上天堂，终有一日，我们会再见。”
　　江渡在李三旁边跪下来，也点燃一支香，他的视线绕在焚香的红点上，留给李三一个萧肃寂然的侧脸，他声音抬高了些，
　　“天堂？你又是凭什么评价老师。”
　　“老师杀了几十万无辜人类，你觉得如何呢。”
　　李三回头，佛堂灯光昏暗烟雾缭绕，江渡露出讥诮神情。
　　“你真的这么理直气壮。那天我在医院碰到你与梅七，他竟敢轻飘飘提起老师的忌日，我真好奇你当时什么表情，他对老师半点尊重也没有，你居然毫无反应。”
　　李三：“我作为杀老师的凶手有什么立场有反应。”
　　“原来你记得你是凶手。”
　　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只是盯着面前的黑白照片，并肩跪着，她们长得同样的瘦削清冷，脊背挺拔，如此伫立，像两座嶙峋的碑。
　　从前种种如水东逝，风浪涤净一切，发生了什么，只有空荡荡的碑还记得。
　　“那不然呢，难道我会忘记吗”，李□□问，“否则我又为什么要离开中心机构。”
　　“难道，你以为我是因为你才走的吗。”
　　“难道，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
　　你以为，那一天，只有你江渡一个人失去了几乎所有珍贵的东西吗。
　　“好”，江渡回过头去仔仔细细去看她那暗光涌动的眼睛，他声音有点变调了，
　　“既然与我无关，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走，既然你那么高尚，你问心无愧，你为什么不敢见我，为什么，你敢当着老师的面说，你坦坦荡荡吗。”
　　最后一句话江渡差点吼出来，他眼中情绪翻滚，如熊熊烈火燃烧冲天，他似乎又觉得自己失态，复又回头去盯那檀色墙壁。
　　李三轻轻叹口气，
　　“我问心有愧，不只是对老师。”
　　那还对谁。
　　江渡愣一下，他下意识想要追问，但他没有出声。
　　李三省略掉中间的话，
　　“你杀了我给老师报仇，我认了，但，是我杀的老师，你不需要再殃及任何其她人，更不需要拉整个中心机构陪葬，现在收手，还不算晚。”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是这么希望的。”
　　李三：“但我知道，你不只是恨我们杀了老师，更因为你真心实意地认可老师是对的。”
　　“你恨我们软弱愚蠢，恨中心机构这么多年走向中庸。”
　　“今天，你控制中心机构，不只是为了给老师报仇，你想当领袖，你想在世界范围内推广法案2.5，想重新挑起战争，想要世界匍匐在你脚下。”
　　“你想继续把老师的路走下去。”
　　“随便吧，反正你不可能成功”，李三说：“江渡，我有件事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