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造女人会梦到赛博江山吗》无岸河

129、红豆沙（4） 好多规则，

　　梅惑也走进逃生通道，人头的嗡嗡低语经过密闭空间回声后显得更加立体发散，像诵经一般，其中冷不丁夹杂两声女人的轻笑，诡异极了。
　　梅惑无声无息地顺着楼梯扶手往下滑，在逃生通道中寻找502的奇行种女士。
　　按照这些人头的滚落速度，部分人头已经到达一楼，也就是502的奇行种女士无论如何也该碰到它们了，但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梅惑感到一丝奇怪，502的奇行种女士能被他吓得尖叫，碰到人头难道不害怕吗？
　　她不在逃生通道里？
　　不可能啊，现在时间重置回7月24日早晨5点多，前两次这个点她都在逃生通道里呢。
　　终于，在4楼通往5楼的楼梯上，梅惑找到了穿着裙子的长发女人。
　　黑暗里，她拿着一个大麻袋，安静地蹲在地上捡拾这些人头，把人头装进麻袋。
　　梅惑在她背后的楼梯扶手上半跪着凝视她，如同一只鸟。
　　夜晚楼道里，人头满地滚，白裙子长头发女人拾人头，她背后的黑暗中，一个男人像鸟一样立在扶手上盯着她。
　　地狱构图，这时候要有第三个人闯进楼道，能被吓到当场心脏病发作。
　　希望502女士的心脏强健。
　　“hi”，梅惑出声。
　　502女士的动作立刻停住，她僵硬地回头，看到蹲跪在楼梯扶手上的梅惑。
　　四周很黑，她只能看到个影儿。
　　她这次没有尖叫，她恐惧到极点，根本提不动腿，直接吓得跪坐在地。
　　梅惑撑着扶手跳下地，先缴了她的手机避免她发消息，把她面朝下按倒在地用膝盖压住她的肩膀。
　　随后梅惑拽住她的头发用力，她的头发被整顶薅下来。
　　梅惑掂了掂手里的头发，这是一顶假发。
　　梅惑打光照亮被他按住人的脸，对方往地上缩着躲避手电筒的光亮，声音带有哭腔：“别说出去，别说出去，求你了。”
　　“她”此刻发出的声音是年轻的男声，手电筒光亮下，没了假发的掩盖，“她”的男性特征显露出来，梅惑问：
　　“吴太太或者——吴先生？怎么回事。”
　　这么喜欢穿着女装戴着假发在楼道里到处乱爬吗。
　　502的吴先生和吴太太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吴太太是吴先生假扮的。
　　上次在一楼看到502男士的时候，梅惑就觉得那人和他在逃生通道里遇到的那个让他死了两次的奇行种女士有一种外轮廓上的相似，刚才又见到“她”，梅惑就确定了她俩是一个人。
　　梅惑问：“你捡人头干什么，这是什么。”
　　吴先生把麻袋口向梅惑敞开，里面赫然是成堆的假发，五颜六色，长短各异。
　　梅惑顺手捞起一个在楼梯上滚的人头扔进麻袋，人头瞬间变成一顶假发，梅惑：……
　　这楼里的事放走近科学能拍三百集，什么夜晚出没在地上爬行的女人，什么楼顶的人头。
　　确实得破除封建迷信，太害人了。
　　吴先生小声说：“这些，这些都是假发……”
　　吴先生：“天快亮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些假发收起来放回天台，不然会……会吓到别人，然后……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梅惑：……
　　得，他把人头放出来害到0个人。
　　哦不是，2个人，就他和吴先生。
　　梅惑拎起离他最近的人头：“自己回天台。”
　　人头在空中荡来荡去：O.O
　　吴先生说：“那个……它们自己应该没办法向上走吧。”
　　球往低处滚。
　　“OK啊那就都滚到一楼去”，梅惑转头指挥吴先生：“你去一楼接。”
　　吴先生拿着麻袋麻溜跑到一楼去等了。
　　人头互相看：O.o?
　　它们为什么要听梅惑的？
　　梅惑把手里拎着这个人头的一根发丝拽下来，人头尖叫：“疼死啦疼死啦。”
　　梅惑威胁恐吓：“两分钟之内到不了一楼我拔光你们的头发。”
　　满地的人头倒吸一口凉气：0.0
　　梅惑颐指气使：“还不快点，加速——动起来。”
　　人头叽叽喳喳地争先往下滚，梅惑通知吴先生：“收拾完来701找我。”
　　吴先生：“好……好的。”
　　*
　　梅惑隐匿气息走楼梯回家，无声踏进7楼楼道。
　　天光细微的楼道中，702老头趴在他家门上，用一个类似小型单筒望远镜一样的东西怼在他家猫眼上往里看。
　　老头全神贯注紧紧贴着门，像想要钻进门里一样。
　　这个仪器还挺精密的，老头转动筒身上的刻度调节焦距，这是一个猫眼反窥器，可以改变猫眼的光学路径，能让人从外面透过猫眼看到房间里面。
　　所以上一次，老头敲响梅惑的门之前，其实一直就呆在701门口，往里看了好一会儿了。
　　当时梅惑去看猫眼的前一秒老头都还在往里看，梅惑与老头隔着一张门对视过。
　　梅惑抱臂站在老头身后思考。
　　不能杀人。
　　不能使用暴力。
　　如果拧断这老登的脖子再切一切剁碎冲进下水道呢，没有痕迹，不被别人发现以后挂群里，算违规吗？
　　梅惑权衡以后决定晚点再试，他得先推进一下剧情。
　　“看什么呢。”
　　老头耳畔响起恶魔一般的低语，老头慌里慌张地回头，对上梅惑鬼气四溢的脸，吓得把手里的反窥器藏进袖子。
　　梅惑直接伸手硬拽，把反窥器拿了过来，老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老东西还会掉装备呢，这用处大了。
　　老头讪笑着举起搁在地上的锅：
　　“嘿嘿，小梅，我煮了些醪糟豆沙汤圆，和你女朋友趁热吃啊。”
　　*
　　“我搬过来以后就发现这栋楼里的人不太正常，它们，它们会吃人。”
　　吴先生来到701找梅惑，他依然穿着裙子戴长发假发，
　　“我和701的上一任业主有点来往，当时我刚搬进来，他帮过我不少，但不久之后他就自杀离世了，我想他也许受不了了吧……他死的那天，趁着混乱，我偷偷来701看过。”
　　“这是我在701找到的”，吴先生递给梅惑一沓A4纸，梅惑翻看，第一页纸被撕掉四分之一。
　　梅惑拿出书桌抽屉里那个写着【22905社区生活指南】的纸条来，缺口恰好能对上，纸条就是从第一张纸上撕下来的。
　　梅惑阅读纸上的内容：
　　【2、阳台要挂上蕾丝衣物或者裙子，最好都挂，但记得定期更换，不要总是挂同一件！
　　3、不要进入空电梯。
　　4、不要和别人一起进电梯！
　　5、每天必须洗两次澡，勤洗手。
　　6、遇到邻居遛狗的时候请主动夸赞狗真可爱，哪怕邻居牵着的绳子另一端没有狗。
　　7、看到邻居对空气说话请不要露出异样神情，装作没看到，直接离开！！快逃！！
　　8、看到有人携伴侣出行，请主动和他的伴侣招呼，哪怕你看不到他的伴侣。
　　9、听到邻居吵架不要上门干涉。
　　10、夜晚，请打开所有房间的灯。
　　11、不要彻夜不关灯！！
　　12、永远永远不要关闭电视。
　　13、去买东西的时候不要被别人看到。
　　14、在小区超市购物的时候超市的人越多越好。
　　15、每次买菜的请屯够一周食物。
　　16、订饭至少点两人份。
　　17、不要囤积食物。
　　18、吃不完的食物不要扔进垃圾桶。
　　19、在家里自言自语的时候听到回答请不要回应。
　　20、不要自言自语。
　　21、每天务必对空气说话半小时，吵架更好。
　　22、不要去天台。
　　23、……
　　……
　　1199、多打扮成女人出门，不要被别人发现你是男人，如果有人搭话就装成疯子蒙混过关，很有用。】
　　梅惑：……
　　他只认真读了前20条规则，后面的内容草草翻过就想搞清楚这人到底记了多少条规则。
　　一千一百九十九条。
　　怎么这么多。
　　“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怎么这么多规则！”
　　房间里响起人声持续的嘟囔。
　　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凭空出现在梅惑眼前，他面容消瘦憔悴，无神地双眼死盯着梅惑，他口中念念有词，语气从低迷的懊恼转向崩溃的失控。
　　吴先生被吓得一激灵：“鬼鬼鬼鬼……鬼啊。”
　　这个中年男人正是死在701的前任业主。
　　梅惑：“嘘。”
　　幻境是精神力构成的，不依托物质，本来就不稳定，单点精神力积蓄到一定程度会引发幻境的小范围变化，此刻的场景只不过是那沓记录规则的纸上附着的一些精神力，叠加701残留的精神力，借由梅惑本人强大精神力的外溢导致的昔日场景回放而已，只是虚影，不用太担心。
　　701的整体场景也发生变化，墙壁上出现密密麻麻的淡蓝色便利贴，每一张便利贴都记录了一条规则。
　　淡蓝色便利贴中有几张红色的特别显眼，贴在门口、冰箱上，书桌前，卧室里，内容都一样：【记得每天更换阳台上的裙子！！！！！！】
　　701前业主手中也捧着这沓记载规则的A4纸，他低头翻纸页背诵纸上规则，动作越来越快，随后崩溃地把纸扔到半空中散落一地，他抱着头在房间各个角落哀嚎，“记不住啊，记不住啊，记不住了。”
　　“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怎么这么多？”
　　男人跑到梅惑面前，一字一顿问：“人活着要守这么多规则吗。”
　　男人狠狠拍自己的头：“我又忘了？我是不是忘了？我是不是又忘了？？”
　　男人冲到阳台去，晾衣服的横杆上挂着两条裙子，男人拿起裙子反复端详，陷入沉思：“我今天换了吗？”
　　男人转头跑进没有窗户的储物间，里面整齐挂满裙子和假发，梅惑在其中找到吴先生穿过的，吴先生继承了701前业主的裙子和假发。
　　男人盯着裙子思考：“这是昨天挂过的那条吗？天气冷了，该换厚衣服了，不然会穿帮，不然会穿帮，会穿帮！！！！！”
　　男人迅速跑到防盗门旁边，趴在门上侧耳倾听，就像他在门外听到了什么声音一样，他惊恐地瞪大眼：
　　“它们又在翻我的垃圾袋。”
　　男人的眼睛瞪到极限大，眼白上布满血丝，他像爬行动物一样冷不丁回头，盯住梅惑：
　　“它们是怀疑我家里没女人吗？？？？？？？？？？？？？？？？？？？？？？？？？？？？？？”
　　男人以后退远离的方式离开防盗门，退着进入储物间，这期间他的视线一直盯着防盗门，他从架子上扒拉下来一顶长卷发假发扣在自己头上，假发明显带给他安全感，他的神色立即平静了下来。
　　他缩进墙角，在衣摆间呜咽着哭了起来，“好想死啊，好想死啊。”
　　“我也好想死啊”，梅惑旁边传来抽泣声，吴先生一边哭一边跪倒在地，紧接着吴先生切换形态开始爬行，他拖着长发和长裙摆在梅惑面前爬来爬去。
　　吴先生望着幻影里701前业主绝望的面容，开始撕扯自己身上的假发和裙子，他狠狠把头发和衣服扔掉，不穿衣服在房间里爬来爬去，“哈哈哈我死了得了，我不活了，我去死，我去死，我去死呀，哈哈哈。”
　　“我死了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人活着这么难？我不能搬家，我被困在这里了，为什么我买房子之前不调查？”
　　“我妈辛苦一辈子攒的钱帮我付首付，我——”
　　吴先生的话戛然而止，提起他妈像戳中他的某个脆弱点，他突然加快了爬行的速度，但因为前方被沙发阻碍，他越不过去，他急促地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一小方空间原地打转，像一个应激的动物。
　　“好想死啊，好想死啊，对啊，我死了我妈也不用辛苦了，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他以扭曲的姿势反转脖子抬头望梅惑，像卡壳了一样一直念：
　　“死好想死死死死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好想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他猛地用额头撞击地面，梅惑立刻按住他，把他拎起来绑在椅子上，往他脸上泼了杯冷水让他清醒。
　　等待片刻后，吴先生蔫下来，他神智恢复了一些，他低着头对梅惑说：“对不起。”
　　吴先生恹恹地说：“其实，纸上写的那些规则有真有假，后来我也有点摸清楚了，因为……我也成了规则的一部分。”
　　吴先生接过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链接，点进去，是个共享文档，他拿给梅惑看。
　　文档名叫【22905社区生活指南】，是楼里一部分居民共同编写的，有接近两千条，前面一千条的内容和A4纸上记录的基本一致，缺少女装的部分。
　　也就是A4纸上记载的规则是701的前业主从这个共享文档里抄下来的，然后701的前业主又在纸上添加了一些他自己总结的内容进去，比如他的独家秘笈女装。
　　701前业主死亡以后文档的编撰还在继续，慢慢来到接近2000条。
　　这些规则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大家一条一条加进去的，难怪语气措辞各有不同，还互相冲突。
　　吴先生说：“这文档的链接是我从701前业主手机里找到的，它们不知道我有这个链接，我一直在偷偷看。”
　　它们，指的是参与编写文档的楼内居民，吴先生把涉及到他自己的规则指给梅惑看：
　　【1374、晚上不要去逃生通道，有女鬼。
　　1592、502的女业主精神有问题，远离她。】
　　吴先生：“他们说的女鬼就是我……我刚开始打扮成这样的时候怕被人碰到认出来，就只敢晚上出门，但是我行为举止本来也不是太自然，因为我是个缺乏运动的死宅，呃……”
　　刚开始吓到别人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后来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在地上爬。
　　梅惑了然。
　　所谓的规则怪谈，本质就是在某个特定环境里，人类遇到不能解释的事，所以口口相传总结出一些经验去和这些怪事相处，这种经验就是规则。
　　因为这楼本身也不大正常，所以大家的神经都很紧绷，看到稍微有点怪异的事都会往怪谈上靠拢，比如那个【6、遇到邻居遛狗的时候请主动夸赞狗真可爱，哪怕邻居牵着的绳子另一端没有狗。】
　　这很可能只是某天狗主人出门遛狗忘带狗了或者遛狗回来的时候狗丢了而已，被邻居看到，就当成吓人的事了。
　　701前任业主的虚影还蜷缩在储物间的角落中哭泣，吴先生望着他，苦笑起来，吴先生眼中泪光闪烁：
　　“他是个很好的人，他帮过我，我刚搬进这栋楼的时候被天台的人头吓到，他就告诉了我真相，说那就是假发而已。”
　　“他送给我一些裙子和假发，让我保护自己，他死之前写遗嘱把他的裙子和假发都留给我了，他说，这里面有一些，是以前其他邻居送给他的。”
　　规则第22条写不要去天台，就是因为天台有堆积的人头，22是相当靠前的位置，说明这条规则有些年头了。
　　这栋楼里一定不止吴先生和前任701业主两个人使用了办成女人这个办法，把废弃的假发扔进垃圾桶很不安全，因为可能会有人翻他们的垃圾、发现他们的秘密，所以不知何时起，把假发丢到天台就成了潜规则。
　　也许有人晚上去天台看错被吓到过，也可能正是第一批扮成女人的人编造谣言以防别人上天台发现秘密，总之天台有人头这件事慢慢流传开来，成为邻居间的怪谈。
　　这本来就是精神力构建的幻境世界，精神力积攒到一定程度确实会带来畸变，所以久而久之那些假发就真变成人头了。
　　梅惑眼前，回放的昔日影像中，蜷缩在储物间里哭泣的701前任业主忽然站了起来，他神情眉目舒展不少，他走出储物间，拿起垃圾桶，把家中墙壁上的便利贴全部撕下来扔进垃圾桶。
　　701的前任业主神情轻快地自言自语：
　　“我发现，规则其实只有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