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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 244 章 伊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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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肆虐了一个下午,到傍晚时分才终于渐渐停歇。
于是整个基地陷入了一种怪异的寂静中。
因为所有人都在等,等两辆车,或者一个消息,但所有人都不提。
这种怪异的寂静同样弥漫在教工俱乐部的高层露台上。
琼斯半趴在白石栏杆上,一手烟一手酒,向着远方眺望,而弗兰克坐在露台门口,手里一刻不停地擦着已经锃亮的皮鞋。
如果他停下,琼斯回头就会看见他控制不住颤抖的手。
他们身后紧闭的玻璃门里,传来规律而冷静的钟摆声,滴滴答答催人心肝。
寂静和焦躁盘踞在天平两端,岌岌可危地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平衡。
忽地,挂钟“当”地一声,薄冰似的平衡应声而碎。
“不等了,”琼斯在栏杆上按熄了烟:“我去找人。”
而卫星电话早被弗兰克先一步握在手里。
琼斯大步走到他面前摊开手,冷着脸一言不发,居高临下看他。
弗兰克对她笑笑,伸脚踢开露台的门,一扬手,卫星电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接被他丢进了门里。
“你知道没用的,”他道:“你现在找谁都会害死他们。”
琼斯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俯身怒道:“我要救我的人,至于你那个毛头小子,你愿意让他自生自灭是你的事,滚开,少挡我的路!”
“FYI,我的人是陪你的狸花去送死,”弗兰克回视她:“是谁把她教成这样的?是我吗?”
琼斯冷笑:“至少她是个拿得出手的记者,而不是满口谎言的缩头乌龟!”
说完她松开手,转身就要去拿卫星电话。
“哦,我猜这才是你真正想说的。”弗兰克在她身后道:“这才是你想吐在我脸上的话,对吧?”
琼斯的手放在门把手上,不知怎么停下了动作。
她现在应该去打电话搬救兵,可莫名的力量牵引着她,让她转身怒视着坐在她鼻尖下的那张脸:“自私,虚伪,撒谎成性,我说错你了?”
“就因为那时候只有我的车过去了?”弗兰克终于提高了声音:“埃弗利女士,你这样说我并不公平。”
借着玻璃门透出的走廊灯光,琼斯无言地俯视他的眼睛,呼吸间却陡然闻到了一股硝烟的味道。
这气味跟基地弥漫的那种不同,而是带着一种呛人的劣质烟土味,还有沉淀了几十年的故纸堆的气味。
那是旧事的味道。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得快死了,已经老糊涂了?”琼斯怒极反笑:“更正一下,不是‘那时只有你的车过去了’,而是‘你跟反政府武装做了勾当,他们负责施暴,你负责掩盖,你们共同制造了那场尼亚村惨案’。”
“当时被□□的妇女有多少人?我想你已经不记得了,”她笑着说:“反正对你来讲,只要能让你的机构站稳脚跟,多少人都值得。”
弗兰克痛苦地闭上了眼。
“27人,”他说:“她们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
“你记得的是她们的墓志铭,还是她们被点名出列的时候?”琼斯嘲讽一笑:“那正是你建功立业的时候。”
她听见弗兰克艰难地呼吸了一次。
干燥的风每一丝都锋利,割过他的鼻腔,也割过了她的。
他们感受到的分明是同样的痛苦,否则为什么胸膛的起伏如此同一。
“琼斯……”弗兰克好像咽下了什么巨大的东西:“那时候……我并不在场。
“我们到尼亚村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其他人都已经撤离,除了那27人,村子里还有两百多人在等着吃饭……两百多人……”
他又用力吞咽了一次,问:“不替他们隐瞒,物资就进不去,你说,你告诉我,我怎么办?”
风过后的澄净空气此时成了某种放大器,它放大了弗兰克脸上的麻木,也放大了琼斯眼中一闪而逝的诧异。
真相就这样在一个错误的时机,用一种错误的方式撕开在她眼前。
“但你从没跟我解释过。”片刻后,她靠在玻璃门上,慢慢地说:“你明明可以事先告诉我原委,即便我是记者,即便我再迷信时效,我也不至于真的不管那两百人。”
她偏头看着弗兰克的眼睛:“但是你没有。”
很久之后,弗兰克才轻声道:“……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为了一个特派记者的职位,跟一个,叫什么?凯特?还是玛丽……跟那个记者争得面红耳赤。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你说你一定要拿到一条爆炸性新闻,你要让全世界看看,你琼斯·埃弗利才是那个为新闻而生的人。”
又是一阵难忍的沉默。
因为这些实在太遥远了,比上辈子还要远。
说出这些豪言壮语的人早就不记得了,而有的人像一座墓碑,将这些原原本本篆刻下来,依然留在昨天。
“对啊,她叫什么呢,”琼斯想了很久,才缓慢道:“真的不记得了。”
“太年轻了,真是……太年轻了。”她笑了一声:“就因为这个,你觉得我就是不择手段也要赢的人,哪怕代价是两百人的性命,所以你才没告诉我。”
弗兰克也笑起来:“这一点我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抬头看着低垂的星河,说:“是啊,我没有信你,就像你不信我不是那种会踩着难民的尸体上位的人一样。”
琼斯点点头:“所以……”
所以当年的一切并非死局,只是他们两个眼盲心盲,约好似地朝着一条死路飞奔而去。
不冤枉。
这样两个人,也许原本就没有未来。
她想,如果是那只恋爱脑狸花,她会怎么说呢?
一定是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气得发亮,凶狠得要吃人,然后吐出一句判词:“他不是那种人!你胡说!你去死你去死!”
“所以……”弗兰克这时候说出了同样一个词:“所以我才会想让齐来接任我……”
琼斯没听清,皱眉“嗯?”了一声。
弗兰克笑笑:“没,没什么。”
在方舟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手脏了,心也硬了,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他是为了救人而妥协,还是他原本就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
但齐寻不一样。
齐寻有能力也有手段,但他最珍贵的不是这些,而是他有黎叙闻。
——一个有锋芒、有底线,不问对错先去爱他,并始终忠诚地映照着他的人。
她是一只锚,让他不可能真正滑向深渊。
弗兰克很羡慕,非常羡慕。
很多年以前他也有过一只这样的锚,他为了配得上她发誓要拼尽全力往上爬,可等他走到尽头,却发现自己早就没了靠近她的资格。
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上下碾了碾,齿关把滤嘴碾碎了,又伸手拿出来。
“他们会没事的,”他说:“那小子没别的,就是运气特别好。”
基地依然在夜色中怪异地沉寂,而远处的小路上,有两道雪亮灯光上下颠簸着,将这沉寂蓦地打散。
“回来了!”基地在哨兵的通报中苏醒、沸腾:“回来了!”
弗兰克站在栏杆处往下瞧,笑道:“我说吧,他们……”
一回头,那扇玻璃门还在前后摇晃,琼斯早就不见人影了。
……
他们回来后,基地给阵亡士兵举行了简单的葬礼,把准备好的绶带和勋章佩戴在尸体身上,甚至还有刻好的墓碑。
黎叙闻夹在或激愤或沉默的士兵中间,看着墓碑上那几个名字,忽然觉得非常荒谬。
大家知道里面躺着的是谁吗,她想,还是说是谁根本无所谓?
费萨尔也出席了葬礼,做了个简短而平淡的致辞,听不出谢意地感谢了参与行动的人员,最后眼神凉凉地落在黎叙闻身上。
“相信跟随的记者,会给这次行动一个圆满的句号。”他道。
黎叙闻简直想笑。
说得好像他真的在意似的。
她兴趣缺缺地听完,等大家开始自由吊唁,便打算去找阿姆接着聊。
毕竟当时那个关键的“线人”,他还没有说实话。
可她一扭头,却先对上了齐寻冷淡的眼睛。
黎叙闻:……
完蛋,后院好像起火了。
她还没想好找个什么借口跟他独处,齐寻就忽然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叙闻认命地叹了口气,转头去找伊莎拿了药,才偷偷摸摸地摸到了齐寻门口。
他连门都没关。
这是等着某只坏猫来自投罗网了。
“脱臼处理过了吗?”黎叙闻背着手,慢慢踱步进去:“谁给你复位的呀?”
齐寻右手扭着,艰难地用纱布清理擦伤,眼睛都不抬一下。
黎叙闻啧一声,撕开棉签上去就要接手,却被齐寻不声不响避开了。
“没去找阿姆玩?”他问。
黎叙闻撇撇嘴,堆起一个漂亮柔软的笑:“我跟他有什么可玩的。”
这表情是她对付齐寻专用,百试百灵,今天却失灵了——齐寻抬了下眼,又低头去擦伤口。
两句话功夫,黎叙闻耐心已然耗尽,她抢过他手里的纱布往地上一扔:“你到底在别扭什么?”
齐寻冷脸看着她,还是一言不发。
黎叙闻瞪着他,简直不可置信:“齐寻,你认真的?你真觉得我跟他有点什么?啊?”
齐寻嘴唇动了动,一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的样子,勾起了黎叙闻的好奇。
她踮起脚,双手扳过他的脸,慢慢地用力拉到自己面前。
“到底怎么了?”她啄了一下齐寻的嘴唇:“你不是这种人。”
齐寻垂着眼,任由她温热的手心贴着自己的脸颊。
那温度是暖的,活生生的。
可他抬起眼皮,目光落在她那双即使在调笑、深处也依然像深渊一样平静的眼底。
那里没有别的,只有和阿姆如出一辙的死寂。
齐寻挣开她的手,却撇过脸不看她:“不,不是真觉得你们有点什么,而是……”
他闭了闭眼,肩膀和心脏都在火辣辣地疼。
“你没有发觉吗,”他问:“每次你跟他说完话,你就不像你了。就好像……”
“好像什么?”
“好像沾了他身上的死气。”
黎叙闻站在他背后,缓缓瞪大了眼睛。
……是吗?她怎么从来都没发现呢?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站在一层薄薄的冰面上,那上面始终倒映着那个正常的、勇敢的黎叙闻,她一低头就能看见。
但在齐寻的眼中,那冰层早已裂隙横生,于是在此刻,他毫不留情地敲碎了它。
那下面是万丈深渊,可她从不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我知道他身上有什么你有而我没有的东西……”齐寻转过身来看着她,把她泡在难过的眼神里:“那是什么?闻闻,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黎叙闻心里很深的地方在跟着他的话微微震颤。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所谓“她和阿姆有,而齐寻没有”的,大概是一种对死亡的麻木和熟视无睹。
他们离死的那一头太近了,以至于当人世间的幸福对她露出微笑时,她竟然会恐慌。
“每次我看着你看他的眼神,我都很害怕……”齐寻呼吸断续着:“我总觉得,我好像拉不住你了。”
他说得很慢,就好像他已经很累了。
他已经独自一个人,跟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东西拔了很久的河,想要从黑暗的地方拽回他的爱人。
黎叙闻失语地注视着他,似乎她此刻才从梦中惊醒。
她跟阿姆不一样。
那种众叛亲离的感受她之所以熟悉,是因为那是她对黎策最痛惜的地方,那是她爸爸的困境,不是她的。
阿姆轮不到她来拯救,她也不是那个需要为战争付出代价的人。
她还有齐寻。
她看着齐寻的脸,梦呓似地说:“他是我的当事人。”
“我知道,我没有干涉你,我只是……”
“我从他那里拿了一段故事,领到了一个任务。”黎叙闻用拇指慢慢擦过他的下眼睫,轻声道:“我会把他的东西带到该带的地方,然后我们就回国吧。”
齐寻眉头扬起:“……你说真的?”
“嗯,”黎叙闻点点头:“休息一阵也好,洗手不干也罢,总之该了结的就在这里了结。”
“齐寻,”她又踮起脚,去吻他的眼睛:“辛苦你了,但我永远跟你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吻到了一点温热的东西。
就像他一直温和而热切地注视着她。
“那,你从他那领到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
齐寻:……
行,真行,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问就是不能告诉你。
他这样巴巴地跑来战场,命都不要地守着她,结果连这点秘密都不能共享!
算了。
他也不管这是谁的房间,转身就准备走。
这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恰到好处地缠住了他的手腕,指尖还在轻轻蹭他的脉搏。
“今天我能在这睡吗?”她的声音软软地在身后响起来:“白天那么惊险,怪害怕的。”
……但话又说回来。
她肯定也有她的苦衷吧,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你进我退退退退退……
还不等他把自己哄好,门外忽然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齐寻顺手把门一带,扭身两步就追上那影子。
他提溜着黑影的衣领仔细一瞧,那瑟缩成一团的小贼不是别人,竟然是许久不见的哈桑!
哈桑满脸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齐,我、我……”
与此同时,房间里蓦地传出黎叙闻的惊叫!
齐寻扯着哈桑冲进房间,只见黎叙闻跪在地上,手里捧着手机,眼泪正大颗大颗往外涌。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来自路透社的加急推送:
【突发】维里迪亚自由军(VLF)总参谋长哈利勒·拉希德于婚礼遇袭身亡,和谈恐将破裂
[圣佩罗讯] 当地时间上午10时35分,位于圣佩罗的一处私人庄园发生特大自杀式爆炸袭击。事发时,反政府武装核心领导人、自由军总参谋长哈利勒·拉希德(Khalil Rashid)正在此为其长女举办婚礼。
据现场发回的报道,爆炸发生在婚礼宣誓环节,造成包括哈利勒将军本人、新婚夫妇及多名反政府武装高级军官在内的34人当场死亡,另有逾60人不同程度受伤。
目前尚无组织对此次袭击负责,但鉴于哈利勒将军近期倾向于接受国际调停的立场,外界普遍猜测此举意在破坏即将到来的停火协议。
[最新更新] 现场宪兵队已通过残肢比对,确认了自杀式袭击者的身份。据悉,袭击者系一名乔装成花童混入内场的当地少年。
[附图:警方提供的袭击者档案照]
照片里瞳仁黑白分明、面无表情地跟镜头对视的,赫然是跟着红十字会深入叛军腹地、消失许久的伊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