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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 243 章 引魂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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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荒马乱的空档,黎叙闻歇了几分钟,顾不得自己一身尘土,爬起来直接扑到了齐寻面前。
确切地说,是扑到了他的伤口面前。
他制服左肩被那块矮墙刺破,内里皮肤全是血口,星星点点地渗出血迹,在浅蓝的布料上触目惊心地洇成一片。
黎叙闻伸出手,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她还没碰到伤口,指尖就被齐寻动作僵硬地避开了。
“没事,”他侧过身子:“不疼,就是看着吓人。”
黎叙闻眼眶通红地望着他,不知是不是被沙子迷了眼。
她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睛,冲他伸出手。
齐寻不明所以,用那只完好的手去牵她,被她手一晃躲开了。
他说没事,她就要让他证明证明,让他用受伤的那只手去牵。
齐寻左臂垂在身侧,抬都抬不起来——刚那一下撞上矮墙,应该是撞脱臼了。
“别闹,”他企图不动声色揭过去:“看看相机摔没摔坏?”
刚抬手准备去扶她肩膀,没想到黎叙闻反手在他胸口用力一推,他让她推得原地趔趄了一下。
“谁让你去捡的?”黎叙闻指着他,声音发哽,连旁边有人都顾不得了:“一个破相机,谁让你去捡的?”
“我不去,难道让你去吗?”齐寻靠近一步,要给她擦脸上的灰:“好了,花猫一样……”
“我去捡未必会让人瞄上!你就非穿这么显眼的衣服来!”黎叙闻一把打掉他的手,也不知是心疼还是后怕:“刚要不是阿姆开枪,你就回不来了你知道吗?”
齐寻:……
出发前阿姆对他语焉不详,在他听起来就是挑衅,所以此时此刻,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人的名字。
更何况在黎叙闻眼里,还是阿姆救了他一命。
“哦,人家是英雄,我是麻烦,我没用,是吗?”他惨笑了一下:“黎叙闻,你有没有良心?”
“你在这胡搅蛮缠什么?”黎叙闻提高声音:“我们死在这是我自己选的,你呢,你也贱命一条吗!”
齐寻默然地看着她,眼底慢慢结了冰。
这时旁边忽然弱弱响起一个声音:“那个……先生?”
一个瘦小士兵,犹犹豫豫站在几步之外,大概看他们剑拔弩张地吵听不懂的架,半天不敢过来。
他搓了搓手,拘谨道:“对不起啊,但我们的电视……”
这帮人之前得了齐寻的允诺,就盼着他们回来,修好电视晚上看球赛。
齐寻瞥了黎叙闻一眼,转身就要跟那士兵走。
“哎,”黎叙闻伸手拦他:“不先处理伤?胳膊不要了?”
“嗯,不要了,”齐寻冷道:“省得我再胡搅蛮缠,耽误你时间。”
说完扭头就走了。
黎叙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他怒气冲冲的背影都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慢吞吞就地坐下了。
开始一个人吧嗒吧嗒掉眼泪。
腿到现在还是软的,心脏仍在左突右冲突突个不停,脑子里一遍一遍,放的都是刚刚齐寻扑出去捡相机,而子弹擦着他飞过的场景。
她算是知道为什么记者不能跟搭档谈恋爱了——战地记者丢了素材,就相当于丢了记者这个头衔,可看到齐寻暴露在枪口之下,什么新闻,什么记者,她一丝一毫都想不起来了。
那个瞬间她甚至在想,不就是素材,我不要了,你回来。
就在她默默抹眼泪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哀啸。
转身就见胡狼拎着一个士兵的衣襟,眦目欲裂:“你他妈再给我说一遍?!”
“我、我……”接应士兵两股战战,在胡狼暴怒的威压下直结巴:“这、这不是我们的人……”
“是谁!”胡狼把他拖到一具尸体前,指着它咆哮:“我他妈问你这是谁!”
那士兵闭起眼睛大喊:“是走狗!是那帮走狗的人!你们抢了个走狗的尸体回来了!”
叛军在政府军口中是“叛徒”,政府军在叛军口中是“走狗”,两边各有立场,非常公平。
而那具苍白的尸体静静躺在尘土里,无声地嘲笑着这群人千辛万苦的无用功。
“迷彩制式跟我们不一样……铭牌也不一样,”接应士兵半垂着头,喃喃道:“他是政府军啊……”
胡狼浑浊的眼珠卡在眼眶里,好半天都没有动。
半晌,他忽而一把将士兵掼在地上,拖起那具尸体就要往外面扔!
“等等!”黎叙闻胡乱地抹掉眼泪,冲过去架住他胳膊:“等一下!”
胡狼怒目而视:“滚开!你这个……”
“当时我在楼下偷拍到他们脱尸体的衣服,以为他们是在侮辱遗体……”黎叙闻快速道:“但是你还记得吗,那时候地上的死人可不只三个!”
她迎着胡狼喷火的目光,问他:“如果是在侮辱遗体,他们把自己人放在那里做什么呢?”
胡狼定定看了她片刻,沉哑地问:“你想说什么?”
黎叙闻没说话,蹲下去在遗体身上仔细检查。
她发现无论是叛军还是政府军,每一具的胸前,都被画上了一朵小小的花。
那只是一朵简陋的简笔画,但内里被细致地涂上了白色,甚至有几撮淡黄色的花蕊,在尸体的惨白和尘土的脏灰里,显得异常惹眼。
这兵荒马乱的,也不知他们哪里搞来的颜料。
周围士兵纷纷俯下身,惊愕道:“这,这不是……”
“这是维里迪亚的丧葬传统,是吗?”黎叙闻问:“传说中冥界靠这朵花辨认身份,没有它的灵魂就是孤魂野鬼。”
她抬起头,注视着胡狼怔愣的眼睛:“这朵花的意思,是送同胞最后一程。”
一个如此好战的民族,最后灵魂的归处却依靠这么娇弱、这么浪漫的图腾。
生前刀枪相向、不死不休,死后眼睛一闭,谁又不是谁的同胞?
她看见胡狼刚毅的双眼在细微地颤动,周围的静默里,有低低的悲鸣。
这静默蔓延了许久,胡狼突然一把推开她,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旁边的士兵一下子慌了神,好像骤然抽掉了那虚无缥缈的仇恨,就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先盖起来吧,想办法降温,”黎叙闻叹息一声:“你们头儿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
傍晚时分,肆虐了半日的风沙终于停歇。
残阳挂在低矮的断墙边,晾晒一片如血余晖,而赤红的光底下有条黢黑的人影,被斜拉得很长。
过了好一阵子,一个更小的影子三两下爬上来,坐到了他的旁边。
“很晚了,”黎叙闻道:“我们该回了。”
胡狼双手撑着墙根极目远眺,像没听见似的。
“拿个主意吧,”她又说:“怎么处理,怎么汇报,帕罗在等你的说法。”
胡狼的眼珠慢慢动了动。
在霞光下沉默了良久,他才问:“引魂花的习俗很多小年轻都不知道了,你个外国人怎么会知道?”
黎叙闻笑了笑:“来当记者总得做点功课,不然早没命了。”
胡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又静默半晌,说:“你准备怎么写?”
“写我看到的,”黎叙闻答:“写突击班为了维护队友身后尊严,不惜代价抢夺遗体。”
胡狼嗤笑了下:“不写为了钱?记者也会撒谎。”
“是吗,我怎么听说在命令下达之前,你就已经在观察天气,着手准备了呢?”黎叙闻低头看着投在他们身前的影子,慢慢问:“你原本就打算去的,有没有钱你都会去,对吗?”
她十分礼貌地没去看胡狼的表情——被戳穿的样子,想来不怎么从容吧。
果然,他发出了一声不耐烦的轻啧,颇有存在感的身躯轻轻扭动了下,道:“没那回事。”
黎叙闻无声地抬了抬唇角,默许了他的推脱。
晚风卷来残留的沙土气息,燥而腥,她手指摩挲着矮墙凹凸不平的边缘,好似第一天来到这个国度。
美丽的维里迪亚,善良的维里迪亚。
疯狂的维里迪亚,破碎的维里迪亚。
“我要是早知道他们在……”胡狼慢慢地开口,话语里是跟风一样苦涩的味道:“要是早知道对面有那么多人,我就不带人去了。”
“都很年轻,”他说:“都是好孩子。”
黎叙闻想了想,问:“临走的时候,有个士兵说你让他贴身保护我。”
“嗯,米克,没回来,”胡狼说:“半大点儿的小男孩,十九岁,娘们一样爱吃小樱桃。”
他看了黎叙闻一眼,舔了下嘴唇:“我……替他给你道个歉吧。”
黎叙闻摇摇头,从兜里拿出一条系着铭牌的项链来。
刷拉一声,清脆而银亮,薄薄的金属片掬着一捧光,直往她眼睛里洒。
“他做到了,”她把铭牌交到胡狼手里:“最后他趴在我肩上,给我挡了一颗子弹。”
她肩上好像还带着那种沉甸甸的重量,那是一条人命在守护她的重量。
胡狼把铭牌握在掌心,低头看了好几秒,然后又抬眼望向基地的方向。
“你说葬在我们基地旁边,他会生气吗?”
黎叙闻眨了眨眼,明白了他问的是那个误入敌营的政府军士兵。
“不会的吧,”她默了默,道:“你们不是同胞吗?”
胡狼笑了一声,摇了下头:“同胞,”然后不知怎么,又点点头:“……同胞。”
……
三小时后,天光只剩下吝啬的薄薄一层,帕罗和贝卡把遗体绑在车顶,准备开拔回基地。
“我们的人已经把路扫干净了,”临走时胡狼道:“不会有人再拦你们。”
他拍了拍帕罗的肩膀,又跟齐寻握了手:“感谢电视。”
轮到黎叙闻,他想了想,站直了身体,给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不为别的,为她能答应保密,让那个政府军士兵穿着他们的衣服入土为安,而剩下的人不必再去送死。
“好好的吧,黎记者。”他说。
悍马在暮色中小心翼翼地发动了,怕惊着车顶的亡魂。
后视镜里,战壕已经变成一马平川,而静立在它前面的人们也已经变成了几个黑点,慢慢融进了冰蓝色的夜里。
黎叙闻坐在副驾驶,看着身后的一切渐渐褪色,蓦地惊觉自己已经跟很多人见过了最后一面。
悲伤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有往前跑,不停不停地往前跑。
夜幕渐深渐重,沉沉地垂下来,好像把她也吞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