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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 245 章 禁飞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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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
齐寻和黎叙闻押着哭得不成人形的哈桑,敲响了琼斯和弗兰克所在的□□活动室的门,伊莎和海伦娜已经得到消息,早早等在活动室门口。
这是第一次全员出席的小组会议。
哈桑鼻青脸肿地跪在木质圆桌前,伊莎最后一个进来把门带上,很轻的一声,却让哈桑浑身战栗。
“到底怎么回事?”伊莎抬起他的脸,一向刻板的声音终于起了波澜:“是谁打了你?”
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望向齐寻。
齐寻不置可否,冲哈桑扬了扬下巴:“说。”
哈桑一只眼睛肿着,从缝里看他:“……从哪里说?”
“你从哪里回来,为什么回来。”
哈桑垂下头,双手软绵绵垂在身侧,低声说:“……我是从圣佩罗回来的。”
“圣佩罗?”琼斯疑惑地望向黎叙闻:“他跟那个爆炸案有什么关系吗?”
黎叙闻没有回答,她冷着脸垂头看着桌面,呼吸浅而急,身上的薄汗几乎蒸腾出肉眼可见的热气。
如果有人弯下腰去,就会看见她被齐寻紧握着的那只手,指节上了药,正因脱力而垂落。
哈桑没接她这个疑问,抬头急道:“你们走吧,项目失败了,你们赶紧回去,回日内瓦,回伦敦,回中国,赶紧走吧!”
“失不失败是我说了算,”海伦娜俯身摸摸他的眼睛:“好孩子,怎么伤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桑还是不说话,只是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飞快地瞟了黎叙闻一眼。
黎叙闻几乎立刻应激,身体已经起了跳起来的动势,却被齐寻硬按在椅子上,吓得哈桑手脚并用连忙向后爬去。
众人:……
是谁打的简直不用说了。
“为什么让我们回去,”齐寻冷言道:“把你刚说的那些再说一遍。”
他屈指敲了下桌面:“别逼我动手。”
哈桑吸了吸鼻子,抹掉嘴唇上结了痂的鼻血,忽然大声说:“这次爆炸是亚辛指使的!他要把它栽赃到政府军身上!”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弗兰克皱起眉:“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今天那个自杀式爆炸的小孩……”哈桑闭上眼,下了决心似地大喊:“那个小孩是我唆使的!是亚辛先生让我唆使的!”
实木圆桌发出一声沉重的声响,黎叙闻蓦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冲跪在地上的哈桑嘶吼:“为什么?伊诺是要当医生、当英雄的!你凭什么,凭什么?!”
也许是齐寻拉住了黎叙闻让他有了安全感,又或许是满屋子外国人对他的质问终于激起了他的怒火,哈桑挺直了身子,也冲着她喊:“哪有那么多凭什么?你们安居乐业,我们打仗打得肚子都吃不饱,有人在房间里吃着高级牛排,手一挥就能让那么多人去送死,你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
“狡辩!”黎叙闻眼泪控制不住地往外涌:“伊诺一个人敢闯寡妇巷!他要去读哈佛医学院!他前途无量!你呢,利用他对马克的感情挑唆他,让他绑着炸弹去复仇?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有这种资格?”
哈桑平静地看着她,又或者是麻木了,他轻声说:“只有去了哈佛才是英雄吗?”
“那他们呢,”他低着头,一边抠着地板上翘起的皮一边慢慢地问:“那那些注定要被牺牲的人呢?”
这样一句无关的话,让琼斯后脑的麻筋蓦地跳动了一下。
一种不好的猜想,从这个半辈子都注视着国际政治的肮脏的记者脑中缓缓成形了。
“都闭嘴。”
她站起身来朝哈桑走过去:“亚辛让这个小孩炸死了叛军的高官,然后栽赃给政府军,这必然引起叛军的愤慨,所以前线,尤其是亚辛所在的瓦尔纳,可能很快会有一场激战,然后呢?”
她摸着哈桑的头,语气竟然慢慢柔和下来:“你还知道别的,对吗,总参谋长都献祭了,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完了。”
“英雄?这里面,还有谁是英雄?”她循循善诱:“哈桑,亚辛给你画了张什么饼?”
哈桑望着她,感受着她略显粗糙的手轻轻划过自己的额头,浑身的紧绷慢慢松弛了下来。
一屋子人都在批判他,只有她愿意听他的解释。
像被蛊惑了似的,哈桑喃喃道:“他、他说,想让战争结束很容易,只需要付出一些、一些小小的代价……”
当时听见亚辛先生这么说,他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追问到底是什么代价,亚辛笑眯眯地看着他,说,需要一些英雄牺牲自己,让剩下的人过上和平的幸福生活。
“我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我只知道……跟你们上次去的难民营有关。”
弗兰克恍然大悟:“所以你才偷跑回来,想警告我们让我们快走,是吗?”
哈桑浑身一震,语无伦次道:“快,来不及了,等他发现我在这你们就走不了了,快……”
伊莎困惑地轻声问他:“为什么隐瞒我们……我们不是伙伴,不是朋友吗?”
“朋友?”黎叙闻冷笑一声:“难民营里的那些难道不是他的同胞?你不如先问问他,为什么能毫不犹豫地送同胞去死?”
空荡的活动室里,这句话在雪白刺眼的墙壁之间来回碰撞,像一颗无处躲藏的星球。
哈桑在这来来回回的诘问中咧开嘴,无声地哭了。
“你懂个屁!”他梗着脖颈喊:“你他妈的来自他妈的中国!稍有风吹草动军舰战机都会来撤侨的中国!你懂个屁!”
说着他浑身一软,身体像烂泥一样淌到了地上。
他伏在地上喃喃:“……你们懂个屁。”
黎叙闻望着他团成一团的战栗的身体,心里的邪火骤然泄了。
她惊觉原来她、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观察者,他们永远有退路。
而有退路的人是没资格指摘的,更没资格替谁去怪罪去原谅。
亚辛随时可能带人冲进来,而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活动室里就这样静默了将近十秒。
维里迪亚的伤痛,只有维里迪亚人才能懂。
“好了,”齐寻捏捏眼角,率先打破沉默:“时间有限,当务之急是要搞清楚他要拿难民营怎么样。弗兰克?”
“是——”他拖长了调子以示自己被差遣的不满,但很快正色道:“我每天坐在露台上抽烟,倒真的看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他从书本里拿出两张纸——手机相机全都被没收了,这两张是他画的速写:“前些天送进来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弹药箱,但这两天……”他指指图上细长木箱上的特殊减震标识:“你看这是什么?”
齐寻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肩扛式防空导弹。”
“对,”弗兰克点头:“还有呢,他们把门口的重机枪全都拆了,通通运到了楼顶——就好像他们突然开了天眼,知道很快就有轰炸机和导弹落到他们头上一样。”
琼斯十指交握沉思道:“这也不奇怪吧,政府军地面部队快被打废了,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空军,因为叛军买不到飞机。”
“意思是只要叛军搞到轰炸机,战争基本就结束了?”黎叙闻沉吟道:“嗯……我想去问问费萨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齐寻:……
什么节骨眼了还惦记采访呢!
琼斯也斜乜她:“好的,那你的葬礼就用百合花,行吗?”
“雏菊更好……”黎叙闻沉思着被她带走,这时候才回神,气得吼她:“老板!”
“言归正传,我这里还有一块拼图,”齐寻快速道:“昨天上午我跟塞隆·万斯联系了一次,他告诉我两条情报。”
“第一,难民营里那个电缆比碗口粗的家伙,是亚辛在黑市买的军用信号模拟器;第二……”
他飞快舔了下嘴唇,说:“有人通过线人网络,定时给政府军那边透一条消息:得知战役即将爆发,费萨尔恐慌至极,即将逃往安全后方。”
这句话话音落下,室内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都抬头盯着他,就连地上的哈桑都暂时忘掉了自己的处境,也半张着嘴对他行注目礼。
“消息是假的,”齐寻避开众人的视线:“我不觉得一个已经给自己准备好敛服、把名誉看得比命重的人会仓皇逃窜。”
那种芒刺在背一样的感觉仍在,他的伙伴们仍然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最后,黎叙闻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塞隆·万斯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么有指向性的情报,你拿什么换的?”
是啊,一个联合国合作NGO的行动队队长,手上有什么东西,能跟手眼通天的黑市大佬交易?
洗钱渠道?物资检疫豁免权?还是……
齐寻按着眉心闭上眼:“不是,都不是,别猜了。”
他的筹码很简单:如果亚辛倒台,他名下所有交易都会面临清查,到时候任何跟他扯上关系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完全是我的内部情报,信源绝对可靠,连我团队里的记者都不知道。”当时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斩钉截铁:“我相信你没在账目上留下把柄,但正在进行的交易一定会被查。我给你72小时,立刻召回你的货,扣下他的抵押金,并让你那些中间人马上消失。否则只要他被按住,顺藤摸瓜,火一定会烧到你身上。”
电话那头的塞隆·万斯笑了:“年轻人,你一句话就想让我彻底放弃那么大的客户?我凭什么相信你?”
“别装,”齐寻蔑笑道:“亚辛·库尔西是什么人我不信你不清楚。如果你不信,你大可以冒这个险,我只是想提醒你,万斯先生,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也总有一天会再开始。”
战争会结束,所以如果他被当做亚辛的同伙,他一定逃不过军事法庭的制裁。
战争还会再开始,所以他以后仍然可以做他一本万利的生意,前提是他要有命在。
塞隆·万斯听懂了他近乎威胁的暗示,可他的沉默将他的不信任暴露无遗。
“我只是个不起眼的NGO,”齐寻最后点了一把火:“跟我泄密的也许是某个经不住拷打的线人,也许是哪个见利忘义的中间人,总之不会是你塞隆·万斯。”
沉默了将近半分钟,塞隆·万斯终于再度开口:“如果他翻盘了呢?”
齐寻道:“那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你更不用担心了。”
塞隆·万斯大笑:“好,好好,我以为你会用那个徽章要挟我,没想到啊,你送了我一份这么大的礼。”
齐寻默了默,又道:“说起这个……我确实有个请求,最后的请求。”
……
“齐寻?”黎叙闻不安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有没有什么要告诉我的?”
齐寻眼底通红,原本想要对她和盘托出,却在这片刻失语了。
他们一旦失败,所有人可能都会死,但他要她活着,所以她必须干净,必须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他跟黑市头目之间的交易,他冒着大不韪救了塞隆·万斯一命,这些事她必须置身事外。
黎叙闻看着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慢慢握住他的手。
不说就算了,他做什么选择,一定都有他的理由。
她只要跟他一起承担后果就好,无论那后果是什么。
她紧紧握了下齐寻的手掌,转头对众人道:“言归正传,现在所有线索可以拼出一个结果:亚辛用费萨尔即将撤离的假情报迷惑政府军,同时在难民营模拟指挥部信号,骗政府军轰炸难民营……为了舆论?为了让政府军彻底名誉扫地?”
说完她自己都摇头笑了:“不对,这也太低级。”
一直沉默着看戏聆听的海伦娜此时突然插嘴:“不,都不是,他是为了禁飞区。”
如果政府军真的以斩首行动为由误炸了难民营,联合国会强制为他们划定禁飞区——区域之内,任何政府军的军用飞机不得起飞过境。
这就相当于在瓦尔纳钳制住了政府军的空中优势,加上叛军地面部队的重型武器,瓦尔纳战役基本可以宣告结束。
这一点身为联合国观察员的海伦娜最清楚不过。
黎叙闻不可置信地听完,只觉得脊背起了一层黏腻的冷汗。
大几千人的命,就这样被亚辛·库尔西当做代价,仅仅用来换取偏安一隅的机会吗?
但他跟哈桑不是这么说的。
他给哈桑画的饼,明明是“战争随时可以结束”,一个小小的瓦尔纳禁飞区,这算哪门子的战争结束?
他有必要骗一个这么无关紧要的小??吗?
“但为了一个瓦尔纳……”海伦娜摇摇头,显然也觉得解释不通:“我觉得他不至于搞这么大阵仗。”
伊莎听到现在,才弱弱地举起手:“那个……”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投向她。
她指着窗外楼下一道道攒动的车灯和密密麻麻集结的士兵:“好像开始行动了。”
黎叙闻两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被隔绝在外的声响瞬间涌入了这间遗世独立的活动室。
军靴踏在沙地上共振、急切催促的哨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军用卡车突突的引擎声,它们争相应和,跟腾扬而起的沙尘和寒凉的空气混作一团,响彻天地。
她几乎闻到了金属冷冽气息中暗涌的血腥。
几乎是同时,活动室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亚辛带着阿姆,身后跟着一列宪兵,大步闯进房间。
齐寻第一个起身,挡在所有人前面:“怎么回事?”
亚辛面具似的笑容依然平和:“想必诸位都听说了,政府军炸死了我们好几个高层,前线战役马上就要爆发,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来将重要人员转移去安全的地方。”
黎叙闻冷笑一声:“你想得美。”
亚辛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冲她两指一摆:“抱歉,请让让,我有话跟重要人员说。”
黎叙闻狐疑地回过头,发现站在她身后的,是一脸无所适从的海伦娜。
一线细微的恐怖念头忽然在她脑海中跳了出来。
“海伦娜·普林格尔女士,”亚辛微笑道:“您身份尊贵,我带您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难民营正在等待您的检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