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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 230 章 “这地方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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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瓦尔纳地方不大,却是繁华的铁路交汇中心,战时被自由军占领,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反政府武装的物资补给中枢。
有物资运送,就有车皮,就要装卸、搬运、归类,需要大量劳动力,这也是亚辛所说的,他把大几千难民调到瓦尔纳的原因。
“他们只是失去家园的平民,除了住处,他们更需要自给自足的尊严。”亚辛从检查站接到他们,说一起吃个便饭,一坐下就开始布道:“各位牺牲自己优越的生活,来到这里,可以说是当代人道主义最优秀的代表了。”
在座的都是听惯了场面话的,都笑笑不应声,倒是哈桑非常激动:“库尔西先生,你才是我的偶像!”
宾主尽欢的戏码演得差不多了,黎叙闻适时提出,要去火车站仓储区的宿舍——难民住的地方瞧一瞧。
亚辛笑得温厚:“不急,各位舟车劳顿太辛苦,我们先回住处,虽然简陋,也先休息一两天,再做安排不迟。”
饶是黎叙闻疑心这么重,到了亚辛安排的住处,都忍不住被收买了一瞬间。
这哪里简陋?这简直是城堡!
一幢对称的纯白建筑伫立在铁艺大门后方,中间隔着的,是称得上辽阔的草坪和疏于修剪绿化造型,还有个干涸了的喷水池,石膏天使端着水罐,静谧而端庄地立在中央。
“我跟军方有些交情,各位到访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于是赞助了这里作为住处。”亚辛含笑道:“有专人做饭和打扫房间,我把我的贴身保镖也留下,负责开车以及各位的安全。阿姆,过来。”
黎叙闻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不算很高,但体型壮硕的影子。
说来奇怪,这种体型通常都很有存在感,可这个人一路上既没说话,也没跟他们同桌吃饭,黎叙闻对他硬是没有任何印象。
亚辛跟他交代了几句“别怠慢贵客”,他不点头,也不抬眼看人,就站在原地沉默地听着。
而在亚辛离开之后,这个人就像幽灵一样再次消失了。
大家吵吵闹闹分房间的功夫,黎叙闻一个人跑出来,在在一处布满杂草的树荫下找到了阿姆。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迷彩,坐在树下沉默地喝着水,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但靠近几步,黎叙闻险些被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熏个趔趄——他手里的矿泉水瓶里装的不是水,而是无色的烈酒。
她绷住了表情,若无其事在他身边坐下,道:“吃过饭了吗?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他视线远远抛出去,穿过了不远处的天使雕像,一毫米都没向身边的人偏离。
黎叙闻等了几秒,又问:“你怎么没去选房间呢?你住哪里?”
还是没任何回音。
“我们从翡翠城带了些小零嘴,你要是需要的话……”
“女士。”
他擦了下嘴,慢慢转过来,浅棕色的眼珠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非常标准的A国口音。
黎叙闻仔细看他的脸,发现他长得跟当地人确实很不一样,是常见的西方面孔。
脸也很苍白,苍白到了吓人的地步。
“没有别的意思,”她不尴不尬:“只是来打个招呼。”
“不,”阿姆揉了下开始发红的鼻子:“我是问你,你们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他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语气直白到近乎冒犯。
他扭开脸,又开始边发呆边喝酒。
“要是能选,我不会在这个地方……不会在战场多呆一秒。”他含混地说。
私家庭院极为静谧,连鸟鸣都很少很轻,院子里疯长的杂草快没过人脚踝,挺直身子去抓偶然经过的风。
黎叙闻垂眼看了一阵他磨得起了毛的军靴,忽然想,他的沉默好像跟阿蒙·李斯特的沉默完全不同。
阿蒙是个话少的活人,而眼前这个像是早就死了,只是忘了被埋进土里。
她的胃袋蓦地打了个寒颤。
“那你呢,你不也在这里?”她缓了缓神,以手支颐问:“你之前隶属哪里,海军陆战队?海豹突击队?老兵福利法没给你足够多的钱吗?”
那具苍冷尸体的脸忽然变得酱紫。
他霍然起身,眼珠气得发涩,浑身都在抖,用瓶底指着黎叙闻,怒道:“你他妈真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弱智……”
最后一个词他吐了“B”的前半个音,却猛地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这一咽把他剩余的怒气也一并咽了回去,他一只手悬在半空,脸上酱紫迅速褪去,好像忽然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自己已经梦游到了悬崖边缘。
他不知所措,更加苍白地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一个有两个她那么宽的壮汉在她面前发怒,她不害怕吗?
黎叙闻不怕。
相反,在她眼里,这是个非常好的机会。
她知道最后那个词是“婊.子”,应该是这人能想到的最具侮辱性的词。
看来不但钱没发够,连学也没给他上够啊。
她点点头,也慢吞吞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土,道:“好吧。那我去跟库尔西先生说,换个人来吧。”
说完抬脚就走。
“不,不,女士,我……”阿姆迅速跟上,想把人拦住,又怕再惹到她,只能碎着步子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我很抱歉,我……”
黎叙闻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很需要这份工作。”阿姆垂着头:“请不要……”
“哦,需要这份工作,所以对我无礼,问我来这里干什么,还骂我婊.子,是吗?”
无论哪种语言,阴阳怪气都是黎叙闻的强项,最后那句“Is that right”让她说得九曲十八弯,不把人弄得羞愤欲死绝不罢休。
果然,阿姆的脸色被她问得五彩斑斓,非常之好看。
“我只是……有时候我只是……”他低着头:“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黎叙闻眼皮忽地一跳。
很熟悉啊,这种症状。
但她仍不动声色道:“你想保住工作,可以,但你记住你欠我一回。现在回答我几个问题。”
阿姆舔了下嘴唇,捏着瓶子点了点头。
“我们要去火车站,能自己开车去吗?”
“火车站有哨卡,你们进不去。”
“所以你住哪?我要用车的话去哪找你?”
“……门房。”
“行,知道了。”黎叙闻冷着脸:“消失吧你个酒鬼。”
阿姆垂头对她稍稍一欠身子,赶紧转身跑了。
再不跑,鬼知道还得搭进去点什么别的!
黎叙闻迎着午后阳光,定定地对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也转头准备回房,没走两步,就看见不远处的二楼露台上,齐寻正饶有兴致地往下瞧。
他制服还没换,袖口上挽至肘间,结实小臂搭在露台边缘,弯着腰正对着她笑。
黎叙闻仰着下巴,看他在淡金色阳光里涂上的浓墨重彩,莫名其妙想,外面都是些什么奇形怪状的东西,还是自己家的这个好看。
但这话绝对不能给齐寻听到,省得他骄傲。
于是她抱起双臂看回去,懒懒道:“队长,看戏呐?”
“嗯,VIP席,待遇不错。”
黎叙闻笑:“好看吗?”
“还行,”齐寻真拿捏起架子来:“爆米花片,最后把反派打得落荒而逃,8分。”
黎叙闻一哂:“你怎么知道是爽片,不是爱情片?”
齐寻一根手指隔空点她:“什么爱情片能让男主角吓成那样,背影都在喊救命?”
“有吧?”黎叙闻作无辜沉思状,但打定主意不说人话:“你第一次来我家住,偷偷亲我被我发现,然后……”
然后在饭桌上被戳穿,迫不及待拍门走了,连鸡蛋都没给她剥完。
齐寻立马直起身来:“……你站着,站着别动!”
黎叙闻笑得格外开怀:“干什么?”
“你别动,”齐寻转身就要下楼:“今天必须教会你什么叫动作片!”
……
第二天一早,阿姆默默地来敲齐寻的门,问他们要不要去火车站。
至于为什么敲齐寻的门,而不是黎叙闻的,就非常好猜了。
这是他们这个七拼八凑的团队第一次出勤,所以所有人都得去,只有哈桑说自己有点私事请假,两辆车装得满满当当。
阿姆去跟哨卡签字的空档,大家下了车,首先就嘭地一声,被兜头响起的拉花彩带抓了个正着。
原来亚辛早通知了营地有贵客来访,所有不上工的、走得动的,全都到入口处列队欢迎,搞得比庆典还热闹。
黎叙闻在如雷一般的掌声中,细细地打量这些从砷中毒里缓过来的人们。
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橙色连体服,老幼妇孺居多,据说劳动力都去卸车皮赚积分了,赚回来的积分以户计,然后兑换各种生活用品、食物和钱,工区附近甚至还有学校和医院,都提供免费服务。
黎叙闻:……听起来也太耳熟了。
看来亚辛对计划经济也是颇有研究。
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这里每个人的脸上,都不再是她见过的哀戚、麻木、惶恐,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光辉的安宁和满足。
负责人很热情地介绍,由于这里是交通中枢,物资极为丰富,亚辛先生又跟叛军交好,所以他们享用的东西跟叛军同规格,得益于亚辛的路子和手腕,吃的用的有时甚至能压军队一头。
……换句话说,这里是依托亚辛·库尔西的势力和影响,组建起来的一个战地乌托邦。
而这些人在两个月前,都还是萨科城外随风飘摇的落叶。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记得那个营啸的夜晚,记得战火中筑起秩序的黎叙闻和齐寻,也记得时常去义诊的伊莎,此时再见,再多的话都化成了拥抱和泪水,将他们团团地围在中间。
有那么一瞬间,黎叙闻甚至在这些热烈拥抱中出神地想,会不会是我想多了?
会不会那张照片其实不是亚辛,是她认错了,或者亚辛之所以隐瞒身份当人权活动家,只是因为他还有良心?
要真是我错了就好了,她想。
有十来岁的小姑娘拽着伊莎的袖口,欢快地大声问:“大个子姐姐,那个红胡子医生呢,怎么没有来?”
她伸出原先溃烂的双手,给伊莎瞧它们现在的光洁:“我得给他看看,我的病好了。”
伊莎笑着看她,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红胡子医生,说的是马克。
当时她跟着马克一同去难民营检查,孩子们不愿意配合,马克就说,谁愿意乖乖体检,就可以玩他的红胡子。
有的人奔向了幸福的未来,而有的人以身为路,零落在了昨天。
烈火烹油般的热情一直陪伴着他们参观两室一厅的板房宿舍、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直到太阳行至中天,人群才渐渐散去,而负责人带他们到其中一间宿舍,要留他们吃个便饭。
女主人非常热情,各种当地菜色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食材都很平常,新鲜度也一般,但胜在用心。
黎叙闻忍不住感叹:“这日子过得……确实还不错。”
所以亚辛的破绽到底在哪里?
“来之前我还在想,如果营地生活条件达不到规格,我一定要在报道里如实反映。”海伦娜笑道:“现在看起来,他们的生活倒比我照顾孩子还要精心。”
她看向黎叙闻,又看了看齐寻:“我被告知,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功劳。”
黎叙闻笑道:“其实亚辛先生居首功,我们都只是协助。”
“不不,我都听说了,黎。”海伦娜摇头,眼角甚至泛起泪光:“说实话,之前我确实有所怀疑,毕竟你们太年轻了,但没有什么比难民的亲述更有力量。”
黎叙闻:“哈,哈哈,是吗。”
“都是些小事,”齐寻见她嘴角抽搐,忍俊不禁地接过话:“是他们懂得感恩。”
难民的亲述黎叙闻也听了一耳朵,那哪是亲述啊那简直是评书,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夸张得简直能写进爽文小说。
不过能唬住海伦娜,也是功德一件。
一念至此,黎叙闻抬头去看琼斯,想看看她有没有表扬自己,却惊奇地发现,她正半低着头,跟旁边的弗兰克说小话。
跟弗兰克?说小话?
她脑袋上的八卦雷达呜哇呜哇地响了起来。
然而当事人之间,却根本没她想的那种旖旎。
“就是那次,”弗兰克小声解释:“你家记者违规,你凌晨五点打电话来怪我没未卜先知,骂我老不死的,还要找雇佣兵买我命的那次。”
琼斯抿了下唇:“……哦。”
“但我想了想啊,咱们不是同龄吗?”弗兰克摸了下六点起床精心打理的胡子:“你这不是连自己一起骂了?”
琼斯冷笑:“我不跟老不死的相提并论。”
弗兰克根本没听见:“那时候你急疯了吧?”
琼斯:……
弗兰克:“虽然二十年没联系了,这样的急事,你还是得给我打电话。”
弗兰克:“嘿嘿。”
琼斯:………………
这大概是她三十多年职业生涯中最无语的一天。
说话间,这家的孩子从外面跑回来,在门口探头探脑,怯生生看了半天,从脑袋缝里看到了黎叙闻的脸,忽然大叫一声,牛犊似地全速冲了过来。
要不是坐着,黎叙闻高低要被撞出个好歹。
她低头定睛一看,眼前笑嘻嘻抱着她的,正是难民营被轰炸那天吃了她一颗巧克力的小男孩。
那时候他好瘦,因为砷中毒手指无力,连巧克力的包装都撕不开。
现在他好像长高了些,细?手腕也有了些肉,天真的神情也跟和平地区的孩子没什么区别了。
黎叙闻眼眶发热,捏了捏他的脸蛋,手在包里摸了半天,翻出一块压碎了的饼干。
那孩子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了个糖果,放进她的掌心。
黎叙闻低头一看,眉头慢慢地扬了起来。
这糖她认识,以前别人给过她一颗,她吃了之后惊为天人,去网上一查,价格吓得她吐槽了三天。
……这繁花似锦的乌托邦,终于让她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这个我喜欢吃,”她柔声问小孩:“还有吗?”
小孩张着缺了颗牙的嘴巴冲她乐,手往口袋里一伸,捧出了一大把一模一样的糖。
黎叙闻直愣地盯着这把糖,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黎策倒下的那个糖果店。
她放在孩子肩膀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小孩身体一颤,也不敢笑了,有些害怕地往外缩。
齐寻感觉不对,趁众人谈笑,低声问:“怎么了?”
黎叙闻慢慢眨了眨眼:“这地方……绝对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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