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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 217 章 索尔·麦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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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大放了一通厥词的黎叙闻,终于喜提索尔赐座。
“时间有限,要不我们开门见山?”她张口就直捣黄龙:“你最后一批下属什么时候走?打算怎么撤离?”
索尔:……
他有一种自己在跟上级汇报时特有的矮人一头的感觉。
“跟主城撤离同一时间,我们有一个垃圾车车队,每天必须从特定的哨卡过。”
“哦,”黎叙闻点点头:“你们车里应该有夹层?我不需要座位,我只需要一个藏身的地方就行。”
索尔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玩弄着那把银亮的雪茄剪,很久都没有说话。
外面天色还没亮起,但已经响起了轻微的鸟鸣。
夜色将尽,黎叙闻的时间不多了。
“上校,”她沉下声音:“您要反悔吗?”
索尔扔下雪茄剪,整个人向内里翻起的沙发靠背靠去。
“没有,”他说:“但你误会了,黎,我不可能让你加入他们撤离的车队,正大光明还是偷偷摸摸,都不可能。”
黎叙闻眉心重重一拧:“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索尔掀起眼皮撩了她一眼:“这些人跟了我很多年,我不可能让他们冒任何风险。”
他的考虑很现实。
没有行动是万无一失的,一旦哨卡出了问题,这些人都可能被捕,但他们受过专业训练,心理素质过硬,最关键的是他们在叛军那里只是几个名字,几个军衔,没有脸。
黎叙闻不一样,她有脸。
她不但有脸,还是一张非常容易辨认、且叛军从高层到士兵全部烂熟于心的东亚脸。
如果她在队伍里且整队被捕,这都不单单是他要带一个记者出城的问题了,这将是能把政府军拖入深渊的丑闻——
政府军的萨科总指挥眼看性命不保,不顾八万平民,贿赂敌军也要把那个为他们操纵舆论的“喉舌间谍”送出去!
这会将所有人置于死地,也将摧毁他殉城也要保全的尊严。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黎叙闻睨视他,冷冷地笑了一声:“要死了所以在拿我寻开心?”
索尔眉目倒舒展得很:“怎么,跟我一条心的游戏玩腻了,终于露出本来面目了?”
黎叙闻抓起桌上的雪茄剪,瞪着他:“嗯,对,反正我也活不成了,我现在就送你上西天,有你垫背,我可不亏。”
索尔大笑。
“不管你相不相信,黎,我是真的很欣赏你。”他抬手隔空点点她:“所以我打算送你一件礼物。”
他起身去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物件,手一扬,那东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落进黎叙闻怀里。
一枚车钥匙。
“这辆车跟了我很多年,加强型装甲,能挡下AK-47的直射子弹,所有车窗都换成了多层防弹玻璃,即便轮胎被打爆,它也能继续带着你跑路,最关键的是防撞杆和底盘——钢制的,防爆,不但能强行撞开路障和碍事的车,还能替你挡下IED和地雷爆炸。它还有个副油箱,支撑到安全地带不成问题。”
索尔隔着半间办公室看着她,因为距离远,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朦胧:“它没有登记在册,完全是我的个人收藏,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黎叙闻惊异地低下头,摩挲手里的那块沉甸甸的钥匙。
沉黑底色,中间一个巨大的银色H,看制式已经不太新了,上面满是划痕和剐蹭。
她感觉这车钥匙长得很像它的主人。
银色的H原本是镜面,多年的摩擦让它变成了磨砂质地,上面模糊地印着她的眉眼,小型发电机支撑下的最后的灯光化作反光,划过她的眼角。
他们现在谈论的一切,都建立在索尔的死亡之上。
可笑的是,竟然到现在她才有实感。
怎么会有人如此平静而心甘情愿地选择死亡。
虚无的荣誉难道真的能超越生命的重量,真的有什么比明天睁开眼睛,再看一眼这个世界更重要吗?
那你这一辈子,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索尔·麦伦回答不了她,可他耀眼的肩章能够回答。
黎叙闻捏着车钥匙,一直垂着眼,甚至没有对他道谢。
事实上,她也已经说不出别的了。
沉默的间隙,索尔兀自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拿杯子倒了一个底,直接坐在办公桌上,一边啜饮,一边颇有兴致地观察她。
他没说谎,他真的蛮欣赏这个记者。
虽然她莽撞、猖狂、妄自尊大,但他喜欢这种气魄。
刚刚她为了保命难免夸大其词,可单论承诺,他相信她能做到——他的士兵和萨科的身后名交给她,确实是万全之策。
至于他自己……
他无声笑了笑,仰头喝干了杯子里的酒。
“无论你选什么路线,我都建议你在通道开启的第一时间就走,”他搁下杯子:“那时候他们的精力全在那边,顾不上其他地方。”
“是的,”黎叙闻抬起头,道:“那时候防卫最松懈。”
她望着索尔,抿了下唇:“……所以即便主将也跟着垃圾车离开,他们也不会发现的。”
索尔动作一顿,继而挑起眉头:“哈,你在替我遗憾?”
“不可以吗?”
黎叙闻慢慢走向他,脚下被弹片擦裂的地板发出承受不住的吱呀声。
“对政府军萨科总指挥,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她慢慢地说:“我的遗憾,是对索尔·麦伦本人。”
索尔坐在桌角,盯着她的身影逐渐靠近,眉心不由抽动了一瞬。
但这动摇也仅仅是一瞬。
“你错了。”他收回眼神,盯着桌上还剩一个底的酒瓶。
一阵似笑非笑的停顿之后,他才道:“脱离了萨科指挥官这个身份,索尔·麦伦这个人,其实并不存在。”
黎叙闻在离他几步之遥停下了脚步。
她想起了自己关于他一生意义的那个问题。
哦,这就是他的答案了。
喉头有她自己的都理解不了的些微闭咽,她在灯光下眨了下眼,嘴唇动了动,却在出声之前,又将所有的话咽成了一声叹息。
“我已经没有选择了,黎,”他又转过脸来,盯着虚空,道:“不,或者说,其实是我选择了战争,然后我输了。”
黎明之前是如此安静,安静得他这句判词犹如回音。
黎叙闻感觉到自己的下唇马上就要抑制不住地抖动,她立刻咬了一下嘴里的软肉。
“嗯。”
她走上去,坐在索尔的对面。
索尔脸一黑:“下去。”
“我就要坐,”黎叙闻拿起另一只酒杯,把瓶里的酒均分:“军阀的桌子,我这辈子可能就坐这一回。”
索尔鼻息中溢出点哼笑:“拿我的车,坐我的桌子,喝我的酒,黎小姐,你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的。”
“人一生就活几个瞬间。”
“……这句话是用在这的?”
黎叙闻笑了一下,拿起酒杯,跟他的碰了一下。
当啷一声,杯子里琥珀色的澄澈酒液轻微地晃动,她仰头喝了酒,把空杯墩在桌上。
索尔也一口闷了,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为我流泪,那我还真不知怎么办。”
“你做梦。”
索尔哈哈一笑。
“行了,黎,你该走了。”他站起身,从里面敲了一下门板:“让阿蒙带你去取车,然后……”
他顿了一下,返身绕回办公桌后,道:“如果有可能,劝他跟着大部队一起走。”
走廊尽头响起沉而利落的脚步声,黎叙闻摇了下头:“劝不了。”
“你试都不试?他还救过你的命。”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不能劝。”她道:“你能尊重我的求生欲,为什么就不能尊重他的忠诚?”
索尔手放在腰带上,缓缓地眯了眯眼。
跟他向来的威压和冷冽不同,这一次,他眼神里仿佛带了点陌生的困惑。
但很快,当脚步声停在指挥室门口时,他又点了点头,对她道:“黎,我希望你记得你做出的承诺,并用生命守护它,还有,祝你……”
他露出了一种难得一见的柔软表情,因为太不常用,这表情也显得生硬,像在脸上硬扣了一层面具。
“祝你平安幸福。”
黎叙闻看着他平静而直白的眼睛,莫名地想,这应该就是最后一面了。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被人推开。
副官阿蒙·李斯特站在门口,沉默地对黎叙闻做了个“请”的手势。
黎叙闻抬脚跟着他走出了房间,几步之后,又如梦初醒地回过头。
这间她几次大闹的指挥室已被轰得残破不堪,此时此刻跟它的主人一起,异乎寻常的寂静。
“索尔上校,再见。”
桌后的人没有回答。
视线被尽头空荡荡的酒瓶阻隔、扭曲,她只看到一片朦胧的纯白。
黎叙闻转过身,任阿蒙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脚下却没往前迈步,不知在犹豫什么。
“黎小姐,”阿蒙声音平直,几无表情:“走吧。”
……
指挥部的楼梯走廊似乎长得没有尽头。
电力珍贵,走廊里的灯隔几十米才亮一盏,黎叙闻跟着阿蒙模糊的背影,恍然觉得自己正从一条即将坍塌的隧道中走向新的一生。
脚步声在昏暗的窄道中不断地回响。
“我丈夫说……在那场轰炸里,是你临时下令行动,救了我一命。”黎叙闻打破沉默,真诚道:“非常感谢你仗义出手。”
领着她的那片影子稍微回了下头,隔了几秒,才问:“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帮你?”
“没有,但我想那应该不是上校的命令。”
阿蒙·李斯特沉默地向前行进,不置可否。
半晌,他才说:“你跟他,你们……有点像。”
具体哪里像,他没往下说,可黎叙闻听出来,“有点像”只是一个礼貌的说法。
他那种想叹气又克制的语气明明白白告诉她:你跟你老公一样,都特么的有病。
听出了这一点,黎叙闻再看他的背影,觉得连影子都在对她翻白眼。
她垂下视线,看着自己的脚尖无声地笑了笑。
看来齐寻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能让不苟言笑的阿蒙想起来都很无语。
是什么呢,真好奇啊。
一想到他,黎叙闻心脏就跟着一紧,然后就是怅惘而绵长的疼。
如果……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她重重闭了下眼,捏碎自己软弱的愿望,脚下一转,跟着阿蒙进了地下停车场。
索尔的那辆悍马,就方方正正地停在正中间。
这车颜色黯淡,周身没有任何显眼的涂装,车身布满凹痕和刮擦,但没一处贯穿伤。
久经沙场、伤痕累累,内里的意志却从未被击穿。
这是索尔所能提供给她这个对手的,最高的敬意。
“天快亮了,”阿蒙说:“你得在那之前找到容身的地方。”
虽然没捞到收留,但逃亡的路上有一辆高性能的车,跟一个人在叛军林立的城里徒步,还是完全不同的。
黎叙闻开了锁,对他道:“上校让我劝你,我拒绝了。”
地下几乎没有光线,只有出口处透出来的一小捧指引灯。
稀薄的光被阿蒙戴得严丝合缝的帽檐挡住,于是他的眸光全部融在了阴影里。
那片阴影似乎涌动了一瞬,但他什么都没说,只对黎叙闻轻轻点了点头。
停了停,他又问:“你会怎么写他?”
黎叙闻看向身边的悍马。
她把手放在它乌沉的把手上,轻声说:“索尔·麦伦上校才华卓绝,坚韧而忠诚,与他的副官阿蒙·李斯特一起,守住了这座城市应有的尊严。”
阿蒙低视着她的手指,紧绷的眉目掀起一阵细小的海浪。
在黎叙闻看不见的背后,他的手指紧紧攥在了一起。
副官的名字从未跟上校摆在一起过,他没有那个资格。
但在他们死后,至少在某一份报纸的某行字里,他将拥有这个荣光。
他无声地深吸一次,稍微退开一步:“黎小姐,保重。”
黎叙闻看了他几秒,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关门的手却迟迟没有动作。
出口,那一小簇越来越亮的光,就在她眼前了。
她走之后,她身后的一切都将坍塌。
阿蒙上前,给她关好门,军靴重重一靠,发出一声脆响。
黎叙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藏在阴影下的脸,双手握紧方向盘,一脚踩下油门。
后视镜里,阿蒙的身影渐渐变小、渐渐看不清,最后跟地下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而她不再犹豫,向着出口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