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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 216 章 ”所以,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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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昏暗寂静的房间里,黎叙闻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四肢沉得要命,大脑就像没睡醒似的,思绪一片混沌,胳膊上打过针的肌肉在隐隐作痛。
这帮人,竟然直接给她药翻了。
真该用她的辛辣文笔跟他们讲讲道理,让他们知道欺负她是有后果的!
但……她好像没有时间了。
世上的事情似乎就是这样,精心编制,环环相扣——她跟魔鬼做交易,把新闻原则按斤卖,救了整个难民营,也让她进入了叛军的视线;
她一篇报道给整个萨科开了活命翻身的口子,也把自己推入深渊。
黎叙闻坐在自己渐冷的睡袋里,莫名地笑了一声。
自以为多高尚,救这个,救那个,跟军阀谈条件,让全世界哭泣,结果到最后,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不公平吗,可收获和成果总是伴随着代价。
一切都是她一手促成,她不付这个代价,又该谁来付?
侧枕的血管突突地跳痛,黎叙闻单手按住脑袋,轻轻倒抽了一口凉气。
夜愈深,层云缓缓散开,有稀薄的月色渗进钉死的窗子里。
她看着地上一片冰凉的白,想,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叛军也算是给方舟留足了余地,要是在撤离现场把她揪出来,那才真是无可挽回了。
济世方舟将在她手中碎裂沉没,她熟悉珍爱的伙伴将跟她一起躺在冷冰冰的万人坑里。
还有……
还有被她一手拖下水、用回忆兑水过日子的,她无望的爱人。
想起齐寻,黎叙闻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那只他吻过的眼睛。
活不了就算了,实在不行就死在这,反正来这里的第一天她就已经准备好了。
战地给她名利、给她抱负,让她实现了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成就和自由,可是……
她从未后悔,但确实还有遗憾。
如果能再跟他相守一段日子,把所有遗憾都弥补了,该有多好呢。
黎叙闻深深叹息一次,倒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觉得终于恢复了些力气。
她慢吞吞地起床收拾了东西,把自己存在过的痕迹全部抹掉,转身准备离开,却在最后一刻,又停下了脚步。
她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把小狗杯子从背包里取出来,摸了摸,最后放在了床头。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她半掩上大门,在月色中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她在萨科的第二个家。
不起眼的民居静默地跟她对望,在夜色里显得欲言又止。
它好像也在不忍地哭泣。
这算什么呢,黎叙闻想,她甚至都没有跟他们好好地告别。
她甚至都没有再跟齐寻说一声再见。
如果,如果还有缘再见……
黎叙闻屏住呼吸,用力闭了闭眼睛。
在有人发现她的踪迹之前,她一咬牙,转身没入了无边的夜里。
……
虽然抱了必死的决心,但黎叙闻还没有蠢到直接跑去自首。
她出走不为求死,而是为了与齐寻活着再相见。
但思来想去,整个萨科竟然没有任何她能落脚的地方。
去平民家里求助?搞不好她前脚进门,后脚就被举报了;混进庇护所?也不行,万一叛军听到动静,直接撕破脸,那全萨科都不用走了。
她抱着自己的求生包,蹲在街边拐角的阴影处想了很久,竟真让她琢磨出了一条路。
一条不但能让她容身,如果运气好,甚至还能带她逃出生天的路。
……
凌晨四点半,政府军驻萨科指挥部。
整个大楼空空如也,只有最大最宽敞的那间办公室,此时还亮着整个萨科都难得一见的电灯。
“你的意思你要违抗军令,是吗?”
索尔·麦伦上校穿着一身军礼服坐在办公桌后,脸色跟他胸口成片的略章一样晦暗。
站在桌角处,同样一身笔挺军装的副官阿蒙·李斯特拖着军帽,站直身体,军靴脚跟轻轻一靠:“是的,长官。”
索尔:………………
索尔:“你入伍的时候没有宣誓吗?”
“有过,我宣誓效忠我的国家。”
“那你现在想干什么?”索尔一拍桌子:“想造反就去跟叛军投降!现在正是好时候!”
阿蒙利落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微抬着下巴,目光闪烁着望向前方。
那里原来有一扇窗,后来被炮弹击中,在墙上豁出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豁口。
办公室被祸害成这样,索尔却拒绝转移,每天仍到这里来,办理着并不存在的军务。
阿蒙·李斯特就透过这个豁口,看着外面无尽的夜色,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长官,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他说。
“到现在还没走的人谁有地方可去?”索尔声线自带迫人气势,发起怒来极为吓人:“八万人都能走,你不能走?”
“您也拒绝离开。”
“你现在是要跟我平起平坐了?!”
这一声落地,简直激起了一场极其细微的地震。
或许是阿蒙的错觉,他感到脚下的地板都让这句话吓得晃动了。
这不是一个问题,更不是要商量或沟通,索尔就是单纯看不上他而已。
所以阿蒙侧腮绷紧了一瞬,将身体挺得更直,没有回答。
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彻底把索尔激怒了。
“你以为安排你们撤离是多容易的事?”索尔唇边肌肉抖动,伸手指着外面:“哨卡换防只有十五分钟,错过这一趟你就留下给萨科陪葬!”
人道主义通道只开30个小时,一旦关闭,萨科城内所有人将被视作自行放弃出路,而攻城方为了立威,必定发起总攻,这在军事上几乎是约定俗成的规则。
自围城开始,索尔便着手暗地里在叛军中间疏通,重金买通了对面某个指挥官,才争取来这千金不换的十五分钟,好安排自己的心腹们离开。
但他自己,并不会出现在最后的撤离队伍里。
阿蒙看着他因为发怒而涨红的面容和发沉的瞳孔,呼吸渐重,同样翻涌的心绪愈加汹涌,最后哗啦一声,冲溃了经年加固的防御工事。
“那您呢,上校,”他听见自己带着嘲讽的、不知死活的声音:“您是作为萨科的祭品而活的吗?”
索尔失语地望着他,眦目欲裂。
不仅仅是被下属挑衅的怒火,让他失语的,还有无法理解的震惊。
阿蒙·李斯特性格沉默却温和,跟随他六年,从没表达过任何个人看法,更没有忤逆过他一句。
这种顺从让索尔几乎忘了,他是自己从B国回到维里迪亚之后,万里挑一亲手选出来的副官。
他看着阿蒙那张年轻而不知天高地厚的脸,气得笑了一声。
“你自作主张救了那个女记者,我没罚你,你就觉得自己能为所欲为了?”他向后靠去,抬着下巴睥睨着他的副官:“我现在还是你的长官,你的死活,全权在我。”
阿蒙鞋跟发出脆响,身形立正:“您永远是我的长官,上校。”
“你他妈是傻子吗!”索尔忍无可忍,天女散花一样把桌上的文件兜头向他砸去:“弱智!废物!神经病!”
他骂人的难听程度跟他的脾气一样全军闻名,可现在他气极,却根本骂不出更难听的话来:“傻子!”
阿蒙是立在这阵纸雨间的挺拔青松。
一阵干洌的夜风从大洞里灌进来,吹得一地纸张猎猎作响。
索尔仿佛被吹醒了似的,一身的气势忽然颓了下来。
“跟着我有什么好处呢,”他捏着眼角,喃喃地问:“命没有了,身后名也没有了……我是败将,败将你懂不懂?”
阿蒙仍站得笔直,纹丝未动,只有眼神从极高极远的天际,慢慢地降了下来。
“没有援军的仗,没有战败这一说。”他声音依旧稳得几无起伏:“至于其他的,我并不在乎。”
索尔额前青筋暴跳,却像被噎住似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自己一败涂地。
这时,门外有人进来,对着阿蒙的耳朵耳语了几句。
阿蒙讶异了一瞬,继而挥手让他离开了。
索尔:“怎么?”
“有个老朋友……”阿蒙似有犹豫:“说想见您。”
索尔疲倦地撑住额头:“不见。”
在政府军的地盘上,他不想见的人,按理说没机会再舞到他面前。
前提是来者不是那个他理解不了的疯婆子。
伴随着下属“你不能进去”的苍白阻拦,门口响起一个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听到的声音。
“马上要撤离了,”黎叙闻毫不客气地一步跨进办公室,将阻拦的人远远甩在后面:“上校,不跟我告个别吗?”
办公桌后,索尔闭着眼揉太阳穴,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怎么一个两个都来给他添堵。
半晌,他向阿蒙挥了下手。
阿蒙领命退下,跟黎叙闻擦肩而过的时候,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眼底告诫浓稠得几乎流了出来。
“我这欠缺待客的准备,就不招呼你坐了,”索尔十指交握,手肘撑在办公桌上:“有话就说。”
黎叙闻点点头:“行,叛军在通缉我,你把我弄出去。”
索尔:?
他都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就先溢了出来。
这女人,什么开场白什么迂回政策统统没有,上来就下任务似地命令他,感觉她不是一个在各方势力下走钢丝的记者,而是他老婆。
不,是他妈。
“你凭什么……”
“您又忘了吗?”黎叙闻站在办公桌前,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是国际知名战地记者,有任何撬动国际舆论的需要,我都能满足你。”
她一只手按上办公桌,语气快而笃定:“政府军在萨科的溃败已成定局,您作为守成将领,如果日后要东山再起,一定少不了舆论——也就是我,的支持。”
索尔微微抬着下巴,微笑着看着这个大放厥词的女人。
穿着破烂的当地服装,只背了一个很小的背包,脸上不知道在哪里蹭的灰,浑身上下只有那双眼睛是干净的。
穷途末路至此,她神情里竟依然没有祈求。
好像她今天真的是来谈交易的,跟他平起平坐,甚至是来便宜他的。
不得不承认,这女的很聪明。
从难民营事件,到后来的寡妇巷,她简直把自己的记者身份用到了极致。
哪怕今天她求到指挥部来,为了活命开出的条件也确实令人心动。
如果索尔真的打算离开的话。
他笑着盯她半晌,表情纹丝不动,像某种浇筑出来的蜡像。
外面的气温跌到了全天的最低点,有沁凉的风灌进来,撩得黎叙闻脚边的纸屑簌簌作响。
她终于开始疑心了。
“您还有什么顾虑吗,”她问:“我已经说了我的想法,您怎么说?”
索尔一哂:“我该对这些想法心动吗?”
“不该吗?”
他一摊手,笑了:“谁说我要走了?”
黎叙闻先是一愣,在明白了他的意思的瞬间,忽然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是……要殉城吗!
索尔.麦伦可是政府军高级将领!他要殉城?!
然而起初的惊疑只维持了一瞬间,很快,她就想起了索尔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跟她一样,不把任何规则放在眼里,不成功便成仁的疯子。
但黎叙闻现在没有时间感佩他宁死不降的气节。
索尔要死在这里,那她能开出的一切条件,不都成了废纸了吗?
那这老狐狸还凭什么冒着风险帮她?
她扣在桌面上的指尖用力到发青,呼吸跟眼睫一样抖得毫无镇定可言,咸腥在喉头一阵阵翻涌,让她有种要呕吐的紧张。
到头了吗?
跟索尔一起死在萨科,这就是她的结局?
不,她不接受。
她死死地盯着索尔那张纹路深刻的脸,眼底慢慢浮上了一层浅淡的薄红。
好像下一秒,她就要歇斯底里地流出血泪来。
索尔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似乎她的行将崩溃对他来说,是一道无与伦比的甜品。
他已经选定了自己的结局,在那之前,一切都是添头。
能看到这样一个跟自己棋逢对手的人被他逼到发疯,说不定是命运对他最后的馈赠。
然而黎叙闻并未遂他的意。
少倾,她眼底薄红渐渐褪去,慢慢收回发酸的手指,面无血色却十分平静道:“我十分敬仰您的壮举。”
“人死灯灭,您当然可以什么都不在乎,”她掸了下袖口的灰尘:“那别人呢?”
索尔不屑地笑了一声。
他就知道,下一步就是要拿他的亲信说事。
但他心情不错,于是陪着她垂死挣扎:“我安排好了路线,他们会撤到后方继续服役。没有人会因为这次失败而为难他们。”
所以黎叙闻也别想拿这些人来要挟他。
“不错,”黎叙闻点点头:“可我说的不是他们。”
索尔的笑意还留在脸上,眉头却轻轻一挑。
“我说的,是那些顶着自己破碎的身体和精神,为了萨科战斗到最后一秒,已经埋在万人坑的,你的士兵。”
索尔挑着眉一耸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萨科之战叛军大捷,一旦平民撤出,这里发生过的一切就再无人知晓。”黎叙闻语速极快,但她的头脑从没这么清晰过:“他们会如何向全世界展示这次胜利?是会照实说攻城之战遭遇了顽强的抵抗,小小一座萨科城花了快三周还拿不下来,还是说城内守军懦弱无能,击垮你们如砍瓜切菜,从指挥到士兵,排着队去跟叛军投降?”
她每说一句,索尔脸上的笑意就减淡一分。
“索尔上校,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条新闻会起什么标题——《正义降临萨科,政府军败于懦弱、无能和腐朽》”
“政府军没有孬种!”索尔侧腮肌肉一抽,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我们的士兵没有贪生怕死之辈!”
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像无形的兽,冲着黎叙闻兜头咬下!
黎叙闻眼都不眨,学着他的样子满不在乎一耸肩:“谁知道?”
索尔:……
办公室的地板也不用再担心溅上血,他现在就要崩了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记者,让她先下地狱探探路!
但不知为何,他拔枪的动作慢了半拍。
黎叙闻要的就是这半拍。
“萨科沦陷不是因为士兵懦弱、指挥无能,萨科是被抛弃的。”黎叙闻顶着他暴怒的目光,一字一顿:“谁来为你们正名?”
谁来为他们正名?
索尔粗喘着,却也在心里问自己。
政府军高层是绝不会承认的,承认就等于对这场人道主义灾难认罪;民众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以讹传讹,被叛军一忽悠,原地倒戈也说不定。
那还有谁呢?
谁还能在成王败寇的世界里,为他们仗义执言,让他们死得其所?
“当然是我。”
黎叙闻双手再次按上办公桌,上身前倾着,跟沉默而茫然的索尔只隔两指距离:“我是唯一在萨科留到最后一刻的记者,为全城开辟撤离通道的功臣,我说你们死得其所,谁敢说不是?”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眼里迸发出了一种令人难以直视的光芒。
这光芒褫夺了索尔的意志。
他眯起眼睛:“你是说……”
“对,你们的墓志铭,由我亲手来写。”
她微微仰着下巴,攫住索尔的目光:“死人是拿不动笔的,所以,你得让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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