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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 208 章 “她还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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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炮弹搓过空气的尖锐哨音时,黎叙闻正守着她全部家当,缩在地下室的睡袋里。
她没有睡着,事实上她已经好几天没睡着了,地下室的天花板都要被她盯出洞来。
所以当第一枚炮弹落下来,她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空气被掏空一瞬,轰鸣随即压了下来,重得能把耳膜撕裂。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一把将她准备好的生存包扫进睡袋,抱着脑袋,一路滚到了地下室的最边缘。
这是她在租房的时候就看好的地方——地下室有一小截露在地上的气窗,外面安了圈铁栏,平时并不起眼,可一旦被困,狭小的地下室里氧气将很快耗尽,这里就是她唯一的气口。
作用有限,但能续几个小时的命。
那枚炮弹在不远处落地,震得地下室缝隙里的灰尘都在逃命。
轰炸声很久没停,而且越来越近。
经久不息的耳鸣在地下室里盘桓,硝烟的气味已经冲过气窗,像死神的呼吸一样喷在她的脸上。
她这才意识到,这是要把她和她在萨科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全都一笔购销!
她这才意识到,她要死了。
汗湿了的卫星电话在手里倒了好几回才拿稳,好不容易拨出齐寻的电话,听筒里却一片寂然。
没信号了。
连求救的机会都没了。
在几乎停摆的心跳里,黎叙闻紧紧闭上了眼睛。
空气里混合着烟尘的气味,她口鼻里全是土,刻在骨血里的恐惧本能让她手脚冰凉。
牙关和骨缝在一起打抖,冷汗出得连贴身速干衣都来不及排,濡湿地贴在她皮肤上,仿佛死亡冰冷的抚摸。
“妈妈,”她蜷缩成一小团,喃喃了一声:“妈妈……”
钟郁青是听不到的,她不知道自己唯一深爱的女儿就要死了,不知道女儿临死之前还在呼唤她,也拿不到到女儿最后的遗物——没有人能掘地三尺,在一片广阔的废墟中找到一具尸体,到时候她自己都应该被炸碎了,更遑论别的东西。
她只会从琼斯·埃弗利那里收到女儿早就写好的遗书。
黎叙闻听见有炮弹落在旁边,大概是苏西的家里,气窗立刻被坍塌瓦砾压住了一半,透进来的风细若游丝,带着虚幻的血腥味。
害怕吗,她问自己。
如果早知道是这个结局,她还会来吗?
会的吧,她想,这两年几乎算得上是她生命里的高光,虽然颠沛流离,但她写出的每一笔都光彩万分。
但……
但还是,还是有一点遗憾。
轰炸让空气变得稠厚,每吸一口都像吞进了一把细沙,呼吸里全是发霉的石灰气味。
她最终没有活着走出萨科,所以跟那个人的约定,应该也不算数了。
还没来得及面对啊,黎叙闻睫毛上沾着水珠,心里在叹息:还没鼓起勇气,跟他好好聊聊过去。
重逢后的第一面她就让他闭嘴,后来有过那么多坦诚的机会,可他们对立有之,嬉笑有之,正经事她却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当年的事你翻篇了吗,伤人的话你原谅我了吗。
找我的那十年,你又是怎么过的呢。
轰炸声像在玩弄猎物的猫,忽远忽近,神出鬼没,像铁锤反复砸在她的头骨上。
每一声巨响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地下室的钢筋里回荡不散。
可黎叙闻没理会它。
她打开了自己原先的手机,取出齐寻出国前写给她的欠条握在手里,然后点开微信,把齐寻从黑名单里拉了出来。
这部手机她很久没开机了,因为萨科信号一直不稳定,还因为来到这里之后,她总是很想他。
思念令人软弱,令人怯懦,令人无法傲视死亡。
远近交错的爆炸声像猎枪连珠,把夜空打得千疮百孔,也同样将她击碎了。
都要死了,她想,软弱一下也没什么吧。
黎叙闻顶着巨响带来的昏沉,把视线凝结在输入框里,他们的聊天就停在她最后发的那段视频,和划下天堑的那句话上。
她还有很多话想跟齐寻说,但是她思绪缓慢地想了很久,还是作罢了。
人就应该悄无声息地死去,不然活着的人没办法释怀。
他还要一个人往下走的。
于是她手指向上滑动,一条一条地,开始读他们的聊天记录。
那些日子多好啊。
腻歪拌嘴,吵吵闹闹,嗖一下就过去半年。
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了,吵架也快乐,犯傻也快乐,好像跟那个人有永无止境的明天,这一点最快乐。
轰——
一声巨响几乎贴着她的耳膜落下,倒塌声像放大了几百倍的积木一样,落在她头顶,地下室顶板发出一阵剧烈的呻.吟。
头顶的碎石一点点滑落,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在倒数数秒。
哗啦!
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响起,黎叙闻本能地抱头蜷缩,瞳孔中映着轰然下落的顶板,整个人屏住呼吸,拼命向墙角的铁皮柜后缩去!
世界一片漆黑了。
……
她的死亡原本是一场定局。
可偏有人在极早之前,就为她埋下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伏笔。
方舟要求小队成员在任何时候都不能失去坐标,所以只要出任务,随身的卫星网络终端必须保持开启。
在黎叙闻陷入昏迷时,齐寻正在地面上苦苦搜寻,以他为圆心的一个小范围WIFI网络,正将触角渐渐探进这一方空间里。
发现她的位置后,齐寻狂喜之下却不敢声张,生怕引起队伍里叛军的注意,而是让哈桑调了两队人过来,开始全速挖掘救援。
半小时后,有人挖通了地下室的气窗,里面漆黑一片,一点声音都没有。
一个半小时后,黎叙闻的位置信号熄灭。
三小时后,齐寻手和肩膀已经被刮出道道血痕,几乎凭意志力,掘开了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四个半小时后。
撬棍和千斤顶挪开最后一块顶板,砰地一声,在狭小的地下室扬起淹没空间的尘土。
齐寻拦住要上前的伊莎,拿着手电,独自一步步走上前。
他攥紧了手电筒。
闻闻要面子,要漂亮,万一……
万一场面不好看,他要为她顾及最后的体面。
光柱在黑暗和粉尘中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触角,扫过凌乱的杂物,扫过坍塌的木架,最后……
定格在墙角那个被灰尘覆盖的身影上。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睡袋里,长发覆着她的脸,身体轮廓没有一点起伏。
齐寻直直地站着,耳边一边轰鸣。
气窗外人群在走、在争执,电钻声无孔不入地响,可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良久,他手指握紧又松开,准备了好几个来回,才颤抖地、轻轻地拨开她的头发。
黎叙闻面色苍白,太阳穴处一片鲜红蜿蜒,双目紧闭,鼻子和嘴都渗出了血,嘴唇是缺氧后的绀紫,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像最后还在拼命保护什么东西。
他牙关咯咯打抖,抬起手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顶着自己狂暴的心跳和怯懦的眼睛,摸上了她颈间的脉搏。
很慢、很微弱,风中残烛似的,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不容置疑地跳动着。
齐寻瞬间浑身一松,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她面前。
他伏地深深地缓了几次深长的呼吸,才哽道:“伊莎……”
伊莎在他身后动也不敢动,听到他这声才立刻上前,迅速解开睡袋,给黎叙闻套上氧气,做基础检查。
黎叙闻双手被松开,她一直抱在胸口的东西,此时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齐寻随手拾起,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它的面目。
许久不见的小狗乖乖坐在浅口杯子里,咧着嘴冲他笑,身后的尾巴好像在欢快地摇晃。
这杯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那些平静而幸福的日子像昨日旧梦,在异国他乡的阴暗地下室,守着气息微弱的闻闻,一下子击中了他。
杯子底下坑坑洼洼,齐寻反转过来一看,在他刻下的坑坑洼洼的“给我唯一的家人”那行字旁边,有几个更难看的字——
寻寻什么时候回家?
这个瞬间,他好像终于被真正击溃了。
呼吸变本加厉地艰难,心脏仿佛被扯出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他看不清眼前了。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替她拭去口鼻处的血迹,眼泪一颗接一颗,止不住地砸在她的心口。
那里有一颗经年孤独而颠沛流离的心,在微弱而坚强地跳动着。
他在努力靠近她的同时,她也一直在等他。
“没有外伤,肢体完好,气道通畅,内脏无杂音,”伊莎取下听诊器,语速极快:“口鼻渗血疑似冲击波后遗症,具体需要后续检查。”
她看了齐寻一眼,面无表情道:“啊,终于装不住了。”
齐寻迅速抹了下眼睛,努力维持冷静:“外面有叛军,我们得想个办法,把她平稳地送出去。”
现在最怕的是看不见的内伤,如果随意移动,伤势可能会加重。
他见过太多死在去医院的途中的受困者了。
“五分钟,不,三分钟,”他思索了一下,问:“她撑得住吗?”
“撑得住,但要快。”
齐寻点头,探身在黎叙闻额头上印了个吻,又摩挲了一下她的脸蛋,再不停留,立刻拔足而去。
伊莎:…………
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是吗?
……
天已经蒙蒙亮起,正是最人困马乏的时候。
又是个大阴天,黎明时分光线昏昧,齐寻戴着鸭舌帽,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的破烂T恤,借着夜色最后的遮掩,混入了三三两两坐卧醒神的救援队伍里。
他直奔索尔副官的面前。
副官也是一身常服,衣衫脏污,浑身都湿了,却不像别人那样就地躺下,仍坐得端正。
齐寻来不及寒暄,坐下直奔主题:“长官,我们需要一场极短时间的交火,牵制住在场叛军的注意力。”
副官累得眼珠都有些锈涩,盯了他好几秒,仿佛才认出他是谁:“齐先生。”
“不用很长时间,”齐寻快速道:“只要几枪冷枪,能把他们……”
“人找到了?”副官打断他。
齐寻陡然住了口。
天光细碎地照破阴云,却被拦在副官的帽檐上方。
他冷硬的下颌被光勾勒,一双眼睛却隐在暗处,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那视线带着清晨的凉雾,看得齐寻后颈生出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这副官得到的命令到底是什么?
索尔跟闻闻有过合作……不,有过见不得人的交易。
这时候索尔派人来,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跟叛军一样,来灭口的?
他吞咽一次,三秒之后,再度开口:“是,找到了,她还活着。”
副官的目光轻微跳动了一下。
他眼里映着这张见过很多次的亚洲面孔,神色不改,一丝线索都没露。
半晌,他轻哼了一声,算是笑了:“齐先生,我没读过多少书,就直接问了:你就不怕我对黎记者不利?”
齐寻视线在不远处游走的叛军身上来回扫视,冷静道:“时间有限,别兜圈子。焦土令是因为什么,索尔上校不会不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错吗?”
副官看他一眼,沉默了下来。
这确实是他得到的命令。
但索尔显然没想到黎叙闻还活着,只是让他来盯住现场,有什么问题即刻汇报。
所以理论上来说,他除了一把力气,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
“你是说让我下令,调动士兵在附近打游击,给你们创造撤离时间?”他清了下嗓子,语气平直地问:“齐先生,恕我直言,政府军不是您的私兵。”
齐寻看了下表,还剩一分半。
“称不上游击,”他语速明显加快:“你们交战已久,知道对方的弱点,只是牵制,不用消灭,对你们来说没任何损失,但对萨科来说,这生死攸关。”
“没任何损失?你把军人当什么?”副官原本就不亮的脸色又黑了一层:“如果我拒绝呢?”
齐寻终于转过脸,跟他隐在阴影下、明显开始忌惮的眼睛对视。
他背对着大部队的视线,慢慢从后腰摸出一把枪,握在了手中。
“那就由我来开第一枪,”他看着副官,平静道:“只是引起骚乱,是谁开的枪并不重要,您说是吗?”
副官盯着那把枪,侧腮明显鼓起了一瞬。
NGO不能持有武器,否则任何人都有权将其当场击毙。
他当然不会觉得自己的枪会比一个技术专家慢,但那个刹那,他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我不在乎任何规则,如果你不答应,我什么都豁得出去,什么都做得出来。
副官凝视着他,唇线渐渐抿得平直。
他从这个异乡人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最珍惜手下士兵的生命,绝不会允许他答应这样离谱的要求,这一点他清楚。
然而他更清楚的是……
是那个人那样深刻地爱着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爱到遗臭万年也要保全的地步。
五秒。
十秒。
副官注视着他的眼睛,仍没有动作。
齐寻的指尖在颤抖。
他几乎就要抓起那把枪了。
“可以,”副官突然开口:“两分钟后,突袭开始,我给你十分钟,到时候无论成功与否,我的人都将准时撤离。”
齐寻深深闭了下眼睛,同时心脏重重地坠地。
他收起枪,声音终于开始发抖:“长官,怎么称呼?”
“我想那并不重要,不过如果你要为这次行动找一个负责人……”副官站起来,抬眼看着铅云后浮起的太阳:“我叫阿蒙·李斯特,先生,与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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