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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 207 章 Day-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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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10
死亡是什么感觉?
静止、麻木、滔天,过往不再是过往,而审判和裁决。
——《围城日记》 黎叙闻
从那天开始,黎叙闻过上了一种奇异的生活。
她的名字通过教区的族长、庇护所里的志愿者、医院的护士和黑市的商人,似乎一夜之间传遍了萨科。
而她本人深居简出,总在日光爆裂的午后,或者天黑之后到宵禁前的时间外出,每次选择不同的出口,打扮成不同角色,每一次出门都是cosplay。
她每一次采访,都是当地人心照不宣的一次自救,他们不吝把最深的伤口撕给她看,对着她的镜头撕心裂肺地悲鸣,透过视频质问全世界“我们应该怎么办”。
有一次她正在体育场中跟被褥中的老人访谈,有叛军端着枪进来,周围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往她的身边逃。
她被惊恐的人群围在中间,有人丢来一块纱巾给她,她毫不犹豫围在脸上,背对着士兵低下头。
“喂,你,”士兵的枪仿佛是他第三只手,越过人群过来戳她:“脸转过来。”
黎叙闻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找一个东方面孔的女人。
叛军方面应该已经知道萨科只剩她一个记者了,也知道她是亚洲人,只要让他们看到脸,一切就都完了。
“这是我得了梅.毒的女儿,”老人平静地说:“你要带她走吗?”
在维里迪亚,梅.毒是一种极端恐怖的病,当地人相信只要看一眼病人,回家眼睛就会烂掉。
而他真的有一个女儿,已经安息在了炮火之中。
士兵不信:“你们靠她这么近,不怕烂了?”
老人笑了:“怕什么?我们的世界都已经烂了。”
士兵看着他,慢慢地收回了枪,转身抢了一个中年妇女的围裙,来来回回把枪口擦了一百多遍。
而食物和水几乎没有了。
苏西和梅尔被黎叙闻劝去了庇护所,临走时她把不剩多少的压缩饼干和瓶装水分给了苏西一半。
她知道,她们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苏西和洛科给她的保护和友爱,远不是这一半简陋的补给所能回报,但这已经是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会为你祈祷,黎,日夜不停地祈祷,”临走之前苏西说:“祈祷你能平安地回家。”
不祝她功成名就,不祝她儿孙绕膝,只祝她每一次远行,都能平安归来。
黎叙闻把剩下的食物揣一部分在身上,沉甸甸地带着采访,实在饿的时候就掰一小块含在嘴里,大量吞咽口水,然后骗自己吃饱了。
有一次她在轰炸声中靠墙坐着啃压缩饼干,一个跟梅尔差不多大的小姑娘站在几步之外,一边嗦脏兮兮的手指,一边眼巴巴地盯着她手里的饼干。
黎叙闻心一软,掰下了一半塞在她手里。
小姑娘眼睛都直了,盯着吃的看了半天,张开嘴正要往嘴里送——
一记抡圆了的耳光从天而降,一巴掌扇掉了她手上的东西!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她的妈妈双眼通红,尖利地叫骂:“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能要记者的食物!”
小孩愣了两秒,慢半拍地大哭起来,听得黎叙闻心揪着疼。
“别这样,别这样,”她对年轻的母亲展示包装袋:“没有毒,是好的,好的!”
那女人骂着骂着,自己也捂着脸哭了起来。
“你不能饿死,”她瘪着嘴,眼睛因为很久没水喝而掉不出眼泪:“你要活着,把消息带出去啊,黎。”
这边风声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而另一边,弗兰克却一直都没什么反应。
他从方舟基地消失了三天,成功弄了一车皮物资进来,让齐寻和哈桑给各庇护所的负责人发了,就猫在安全屋里开始睡大觉。
冬眠之前,他让哈桑把伊莎贝尔叫了回来,告诫所有人,这几天哪都不许去,因为“计划可能有变”。
他关门之前,齐寻扒住门框:“先别睡,我有事要跟你聊。”
弗兰克困得泪眼迷离:“孩子,我50个小时没合眼了,给我6小时,等我起来咱好好聊。”
他把“好好聊”这三个字咬得极重,意有所指似的。
就好像他知道齐寻要跟他说什么,也早就想好了回答。
齐寻握住门框的手指紧了紧,看着弗兰克满是菜色的脸,最终没有坚持。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差的偏偏就是这六小时。
在世界的另一端,遥远的伦敦,那份被切成几十份的视频报道,在经过了三天不眠不休的缝合比对、几轮交涉之后,成功刊登在了纽约时报,即刻引起了轩然大波。
黎叙闻的判断是对的——没有人会不被伊诺的舍身取义所打动,最后在巷口那奋力一抛,和穿小腿而过的子弹,更是跨越了文化和语言,令无数人食难下咽地揪心。
巨大的舆论压力下,联合国公开谴责反政府武装对平民人权的藐视,国际红十字会表示极度的震惊与愤慨,并承诺会在24小时内做出关于人道主义通道的决定。
一切都在向着最好的结局发展,除了黎叙闻本人。
被谴责的叛军显然不会承认,高层一边在国际上声明这是误会,会立刻着手调查,一边将黎叙闻的照片层层下发,发到了萨科指挥官的手上。
叛军对这个手无寸铁的记者,下达了定点抹除的“焦土令”。
这一场燎原大火,她就是引燃的柴薪。
凌晨一点,整个萨科在一阵持续了近五分钟的爆炸声中颤抖着惊醒。
齐寻立刻跳下床,一边穿装备做准备,一边像往常一样等哈桑外出打探消息回来,给他指明救援的目的地。
过了一个小时,哈桑才姗姗归来,整个人木呆呆的,站在门口看着他,一言不发。
齐寻奇怪道:“怎么?哪儿?”
哈桑磕磕巴巴报出一个地址:“……这,这不是……”
齐寻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应该说顿住的不是他的动作,而是他整个人。
——那是黎叙闻安全屋的街区。
没有精确到街道和门牌号,是因为那整个街区都被迫击炮炸平了。
这就是“焦土令”,无差别地摧毁一切敌方能用到的东西,比如藏身的居所、好心的邻居、还有出口、补给,全部一把火烧成焦土。
齐寻手上的应急灯突然黑了。
不,不是灯黑了,是他的眼前,三秒之内一片漆黑。
那三秒,耳边的血液流动几乎爆炸,除了自己轰鸣的心跳,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这是什么意思?他想,什么叫街区都被炸平了?
现在距离他们在钟楼遇上那两个叛军,还不到四天。
那时候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怎么今天就知道她住哪儿了?
他脑子还锈着,身体却像离弦的箭一样起了动势。
“Oi!”
下一秒,他胳膊被人大力地扯住。
伊莎在他身后低声道:“冷静,把你的制服脱下来。”
齐寻骤然回过了神。
“把所有工具都带上。”他动作僵硬地脱掉制服,声音根本压不住颤抖,他却浑然不觉:“伊莎,带好所有急救物品,哈桑,去叫人。”
哈桑眼圈都红了:“叫、叫多少?”
“全部。”
短短几分钟,齐寻额前已经全是冷汗,他抬手抹了一把眉眼上的水。
“她还活着。”
她一定还活着。
他们风卷残云似地从安全屋离开,大门嘭地一声关上,室内恢复了夜晚的寂静。
弗兰克倚在卧室的门边,在黑暗中安静地看着他们离去,幽幽地叹了口气。
对,那个女记者得活着。
她死了,这戏还怎么往下唱?
……
方舟小队开车赶到时,齐寻才发现,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严重。
他原本以为轰炸是以黎叙闻的安全屋为圆心,其余地方只是被波及,只要到了地方,立刻就能展开施救。
可现实不是这样。
周围的建筑不是被波及,而是被□□一寸一寸地碾平的,好像十几门大炮一字排开,比赛谁犁地犁得又快又好。
所有熟悉的地标和参考系全部不复存在,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整个街区的废墟,每一片废墟下面,都有可能是黎叙闻的葬身之地。
齐寻心跳都快停了。
他每呼吸一次,五脏六腑都在错位般地疼痛,耳边充斥的嘈杂人声仿佛隔着一层水。
地下那么黑啊,她怕不怕?
她有没有听话一直躲在地下室,还是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反骨,他说什么她就偏不做?
她……还活着吗?
齐寻胸口袭来一阵刺痛,紧紧闭了下眼睛。
现场人声鼎沸,哈桑真的把能摇的人都摇来了,齐寻甚至在人群里看到了索尔的副官。
他们挥着各种简陋的工具,已经开始了第一轮搜寻。
“别露马脚,”哈桑低声对他道:“里面有些人我没见过。”
应该是叛军的人,只等黎叙闻被挖出来,如果是具尸体就作罢,如果还有一口气,就当场补一枪。
齐寻的怒火已经烧到了嗓子眼,却被他硬生生吞下去。
哈桑看出他愤怒难忍,赶紧拿出离线地图,塞进他手里。
齐寻摇头推回去:“我不用。”
黎叙闻安全屋的周边环境,从哪个街口走多少步,距离哪家店铺多少米,他早烂熟于心。
即便周围全部炸烂了,凭一些废墟碎片,他也能大致判断她家在哪里。
防的就是今天。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齐寻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不停地丈量、比对、挖掘,一点一点地缩小搜救的范围。
身后跟着的小队换了好几波人,都渐渐跟不上了,可直到手指鲜血横流,他也不敢停下。
不仅仅是因为在跟死神抢人,还因为只要一停下来,他一定会崩溃。
夜深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微弱的头灯在夜色中不停地晃漾。
周围挖掘的响动和人声越来越轻,当所有人都累极时,齐寻垂着血肉模糊的双手,终于停了。
他不得不停下。
经过无休止的比对和丈量,他已经走到了整片街区的中心。
这原来是一大片规划整齐、集中开发的二层住宅,当时黎叙闻就是看中附近的房子长得都一样,立在一处不分彼此,觉得很有安全感。
然而现在,齐寻站在这片颜色和构造都毫无区别的废墟上,无所适从。
他所能缩小的范围,就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就只剩下硬挖一条路。
……这么一大片,就算他能顶、能把地挖穿,可闻闻呢?
这样大规模的坍塌,地下室就算撑得住,气道肯定也被堵了,她还能等到吗?
齐寻垂头盯着脚下的瓦砾碎片,忽然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上面。
膝盖几乎应声出血,而他感受不到任何疼。
那场大地震的阴影,是她亲手为他挥去的,怎么今天被埋在地下的,又变成她了呢?
如果当时她没有救他,世界线是不是会改写。
她是不是不会离开京屿,不会来萨科,也永远不会像这样,把他尝过的苦果再亲口尝一遍?
这辈子第一次,齐寻希望自己从来没有得救。
他希望自己从来没遇见过黎叙闻。
跟着他的志愿者吓了一跳,以为他低血糖了,掏出营养液就要给他喂,被他一手挡开。
“再调一队人过来,”他扶着地缓缓站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从这里开始向南挖。”
志愿者忍了忍,还是道:“还要挖吗?”
他指着不远处一堆起伏的“轮廓”:“队长,这根本没有活人了。”
齐寻逼视着他,发出一声挫木头一样的笑:“你是说她死了?”
他掐住志愿者的胳膊,表情近乎癫狂:“你的意思是她死了,是吗?”
“不,不!”志愿者被他血红凹陷的双眼吓得结巴:“没、没有……”
齐寻转动了一下锈涩的眼球,慢慢地放开手。
“想走你就走吧,”擦肩而过时,志愿者听到他说:“我会在这陪着她。”
是生是死,他都在这里陪着她。
他就这样一个人,跛着兀自向前走。
十几米之后,脚下忽然一绊,他整个人扑在了废墟里。
他一时眩晕,没能立刻起身。
就在缓神的这一时半刻,他上衣口袋里一直静默着的手机,忽然极轻地响了一声。
齐寻整个人空白了半秒。
他认得这个声音。
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来,点开那个许久未用的app,一个暗红色的小点,正时隐时现地在屏幕上闪烁。
微弱得像某人求生的心跳。
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哈桑!”齐寻甚至来不及起身,挣扎着向不远处伸出手:“请求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