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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 202 章 寡妇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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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干什么?”马克大步从人群中走出来,伸手拉他:“你一个小孩,去送死?”
伊诺不动,只是抬头望着马克:“我来给我妈拿药,他们说没有了,急重症用掉了。”
马克钳住他胳膊的手略微一顿。
他站在伊诺面前,垂着头慢慢道:“对不起,我忘记预留她的药了。”
伊诺摇摇头:“我要救我妈妈,所以我去仓库取药,是最合适的。”
马克苦笑:“战争是大人的事……”
可在场的大人,却没有一个有更好的办法。
“你们说的那个‘寡妇巷’,你知道它原本叫什么吗?”伊诺突然问。
马克一愣:“嗯?”
“它叫里亚尔巷,不到120米,里面有十四户人家,三家人在门口摆了水缸。”伊诺对答如流:“我小时候在那住过一段时间,跟每家都打过交道。”
马克瞪大眼睛看着这个清瘦少年,嘴唇翕动了两次,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去叫送死,”伊诺耸了下肩,继续道:“我去叫回家。”
马克爆喝一声:“不行!太危险了!”
伊诺抬头看了看马克身后沉默的人们,还有大厅里或躺或坐,眼神滞涩的病人。
“你们没得选了,”他舔了下嘴唇:“去的人要年轻,要认识药,要熟悉路,如果倒在中间,得有住户愿意把人拉进去,护住东西吧,”他飞快看了眼镜头:“你们谁行?”
镜头后的黎叙闻看着他满不在乎的神色,眼神闪烁了一下。
让伊诺去,确实是最合适的。
不单单是他说的那些,还因为他先前讲过的他的身世,如果再加上为了救妈妈和其他病人,被逼到孤身闯陋巷,这将是一个完美的、足以打动全世界的故事。
一个孩子,平民,赤手空拳,枪林弹雨中冒死去取药,她不信红十字会铁石心肠,能不被这种冲击所震撼。
但一个孩子,平民,赤手空拳,从枪林弹雨中活着回来的概率有多少?
八万人,和一个人,该怎么选?
她实在不得要领。
“别犹豫了,”伊诺说:“那里都是不到两层的平房,站在上面看不到巷口和巷尾,只要冲过那120米,就安全了。”
马克沉默地盯着他,盯了整整半分钟,忽然抹了下眼睛,转身大步走了。
所有人都明白,这事就这样定了。
或许是不忍心看接下来的故事,人群默契地迅速散去,刚刚凝固了的分诊大厅里,瞬间又恢复了忙碌。
伊诺看了一会儿马克离开的背影,转头对齐寻道:“跟我来。”
齐寻不明所以,跟着他走到边上坐下。
伊诺拿了药和绷带:“先换药吧,再晚我可能回不来了。”
齐寻闻言,垂着眼看他单薄的脊背,越看越心酸。
沉默了很久,他道:“枪能击中移动目标的概率不高,你要记得Z字跑。”
伊诺专心上药:“嗯。”
“我去给你找件防弹衣,这样更安全。”
“好。”
跟过来的黎叙闻听了,立刻把身上的防弹衣脱了,放在伊诺的腿上。
伊诺低头看看上面的“PRESS”,问她:“你是记者?”
黎叙闻有点哽咽:“是。”
伊诺想了想,问:“你会去拍吗?”
“当然,你想让我拍吗?”
伊诺点点头,裂开嘴,第一次对她笑了。
“我想当大英雄。”
给齐寻换好伤药,伊诺说自己要回家取些东西,一个小时后,在寡妇巷巷口见。
于是全副武装赶来的马克扑了个空。
他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出诊箱,里面塞满了所有他能找到的东西:压力绷带、止痛止血药、除颤仪、通气管、战斗纱布,还有很多黎叙闻根本不认识的医用工具。
他甚至带了两包血浆。
黎叙闻在镜头外小声问他:“这血浆……”
“对,违规了,”马克表情比哭还难看:“但规则能救伊诺的命吗?”
“我要送他去上学的,我要让他当医生。”马克把脸埋在了手掌间。
黎叙闻默默关掉了相机,坐在他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战场就是这样,它的残酷和绝望会吞噬掉所有文明世界的窠臼。
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能抛弃一切的人。
……
一个小时后,寡妇巷巷口。
齐寻、黎叙闻和马克三个人,把车停在离巷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然后尽量轻地步行靠近。
黎叙闻又看到了那个垃圾场。
空中飘散着呛人的不祥气味,那一天子弹近在咫尺的威胁,让她瞬间手脚冰凉。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拎起相机,用束带将它固定在胸口,以防她手抖影响了拍摄,让计划半途而废。
齐寻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马克提着他的出诊箱,面色平静但面如死灰,向着远处张望。
伊诺就踩着这样的期盼,行色如常地巷口旁的矮墙后走来。
他还穿着刚刚那身衣服,外面套着黎叙闻的防弹衣,手上什么都没拿。
但这一次,他不再光脚板了。
他脚上穿着一双崭新的跑鞋,黑色和绿色交织,非常漂亮,衬得他双腿修长矫健。
马克一下子就哭了。
那双鞋是他买的,小孩一直舍不得穿,说得有多大的事,才需要穿新鞋呀。
今天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事。
这里离巷口已经很近了,说话声可能会引来狙击手的关注,伊诺对他们做了个嘘的手势。
所有人都噤声了,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狭长而逼仄的巷子中,风声也在沉默,只有房顶传来的依稀的脚步声,在每个人耳膜上踩踏。
镜头里,此时万籁俱寂。
但在齐寻的耳中,在呼吸和脚步声里,夹杂了一个非常轻,细小而连贯的声音。
哗啦,滋,咕嘟……
齐寻转头看伊诺,指了指天上,做了个喝水的动作。
枪手在喝水。
伊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就趁现在!
他瞬间发力,右脚奋力向后一蹬,荧光绿的鞋底在煊赫日光中划出一道残影,整个人像猎豹一样,直直冲着长巷蹿去。
熟悉的街巷在他视网膜上过曝,脚底掀起的沙石打在他裸露的小腿上,空气在他身侧变得滚烫。
十步,二十步,终点在随着视线摇晃,在他用力跨出第二十三步时,伊诺听见身后响起“嗖”的一声。
他甚至来不及去反应那是什么声音,高处枪声响起,他身后两步处的水泥墙瞬间飞溅出无数碎片!
被晒透了的瓦砾打在背上,一片刺痛,伊诺丝毫不敢回头。
他知道,狙击手已经回过神了,那一点点起步优势已经完全消耗干净,接下去,就是肉身和瞄准镜的对决。
瞄准镜的后面,是红发带锐利而平静的眼睛。
“啧。”
蛇形的快速跑位干扰了他的节奏,他枪口下压,连着打出三枪点射,但都因为预判失误,打到了目标踩下的脚印上。
……这小子竟然还会变速!
三发失误给了伊诺冲刺的机会,他在子弹溅起的尘土中咬紧牙关,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巷子被他踩得咚咚作响。
最后十几米,他没有犹豫,纵身一个飞扑,整个人在空中蜷缩起来,直接跌进了巷尾的斑驳的断墙中!
红发带彻底失去了视野,眼睁睁地看着那小孩消失在了自己的枪口下。
巷口三人看着伊诺不带停顿地消失在了巷尾,紧绷的神经猛地松下来,险些站不稳了。
黎叙闻冷汗涔涔地去换SD卡,手抖得怎么都对不准卡槽。
齐寻平静了下呼吸,默默地把相机接过来,将卡安好,重新把相机别在她胸口。
黎叙闻:………………
天杀的好丢人!
她自己被枪指着的时候都没抖这么凶!
幸好马克没心情看他们。
他汗出得像浇了桶水,深蓝色褂子都浸透了,虽然伊诺已经消失在了掩体后,他眼珠仍然一动不动,神经质似地盯着他消失的地方。
齐寻给他递了块手帕,低声道:“别担心,狙击枪拿他没有办法,只要……”
他的后半句,被盘旋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的杂音中断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送来了一段判决一般的、嘶哑的独白。
“……目标……请求支援……”
齐寻像突然冻住了似地,话头就这样卡在半空中,把马克都吓了一跳。
“怎么?”马克伸手去摸他颈间脉搏:“齐?”
齐寻蓦地回神,笑道:“没事,听错了。”
黎叙闻在一边听着他拙劣的敷衍,眼神停在了他的手上。
也许是无意,也许意有所指,他的手在此时突然抬起,突兀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腰。
但那里有什么,黎叙闻没有问。
潮热的空气把一切都扭曲了,包括时间。
寡妇巷里又回归了某种脆弱的寂静。
没有活物晃动的影子,没有枪声,只有晾衣绳上的衣物被风吹动,发出的孤单的布料声。
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巷尾处终于出现了一个人影。
他弓着身子,贴着墙根,移动的速度非常快,在巷口视野中,他小得像只贴地爬行的虫。
不出十米,枪响了。
这次不是单一的枪声,而是左右两边同时响起的、交相辉映的配合!
马克颤抖了一下,可他想象中的惨叫却没有响起来。
伊诺在自己几乎爆裂的心跳里,怀里死死抱着被防弹衣包裹的药物,缩在水缸和墙的空隙中间急促地喘息。
水缸防不了弹,但它好歹能扛一发。
砰——
下一秒,水缸应声而碎,里面的水哗啦一声,溅起了一团白色的水雾!
同一时间伊诺身体几乎腾空,借着这一秒钟的遮挡迅速前蹿,身形一闪,扑进了路边晾晒的被单里。
枪声蓦地停了一瞬,然后神经质似地,变本加厉地向着这一块扫射而来!
伊诺蜷缩在被单后的半截土墙里,单手护头挡住飞溅的碎屑,耳朵几乎被一刻不停的枪声震聋了。
多少发来着,伊诺在自己短促的呼吸声中拼命回忆,他包扎过的那个伤兵不是教过他么,步枪的载弹量是多少发子弹来着?!
同一时刻,站在他头顶的红发带呸地一声,一边瞄准一边大骂:“妈的这两个傻逼!”
精英都调去打指挥部了,叫来的是两个只会按扳机的智障!
光顾一时爽,不知道一个弹夹只有三十发吗!
果然,在一通震耳欲聋的扫射后,枪声忽然哑火了。
就是现在!
伊诺身形暴起,从七零八落的矮墙中猛地冲出来,贴着狙击手的视觉死角,向着巷口不要命地冲刺!
这样的嘲弄显然激怒了智商不高的步枪手,几秒的换弹空档后,枪子儿再次如影随形地跟了上来。
还有四十米,前面没有掩体了。
肺疼得快要爆炸,腿也开始发软,耳边全是嗖嗖的子弹声。
伊诺闭上眼睛。
妈妈。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声音。
像是子弹打在盾牌上的那种钝响。
千分之一秒,他脚下不停,却不由自主地回过头……
他看见他身后的所有门,全部齐齐地大开着!
伊诺保持着向前狂奔的怪异姿势,脸上却扬起了一个笑容。
他没有忘记他们的同时,他们也没有忘记他。
攻势被这些金属门阻挡了一瞬,枪手不得不暂时放弃攻击,咒骂着向前移动。
有救了!
伊诺来不及体会感激,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向巷口狂奔。
眼看要到巷口,他甚至能看见马克若隐若现的蓝色褂子。
他手一扬,将怀里的东西用力地抛出去——
砰。
这一声跟其他的枪声都不同。
它不是噼啪的脆响,而是一声非常迟钝而滞涩的、很低的声音。
伊诺身体还保持着向前的动势,右腿却忽然一麻,整个人像被急冻了似地,猛地向前栽去!
他倒下的地方,离屋顶的视觉死角只有五米。
右侧小腿被子弹擦过,划开了一大片狰狞的伤口,血从伤口中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那双新鞋和他身下的土地。
马克和黎叙闻同时冲向他,一人一边要将他拉出巷口。
同一时间,红发带从瞄准镜里盯着终于从屋檐下露出的目标,慢慢地笑了。
非常好。
这个角度,一次可以干掉两个人,剩下的那个女的,只要再补一枪……
他食指按在扳机上,慢慢地扣下半程。
对,就是这样,在他们最松懈、最有希望的时候……
忽然,另一个方向传来一声短而脆的枪响!
红发带的动作陡然顿住。
那是手枪的声音!
这地方除了他们三个兵,都是些龟缩的平民,还有谁在?
不对,不对……
是政府军攻过来了!
他立刻掉转枪口,去警戒枪声响起的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灰矮的建筑群,视野的尽头,就是他们烧了几十具尸体的垃圾场。
等他再低头去看那三个人,巷口只留了一滩血,哪还有人的影子!
红发带气得一脚踢飞了脚边的碎瓦。
“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