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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 201 章 Day-7 ...

  •   Day-7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要来维里迪亚,为什么要留在萨科。

      大部分时候我都无法回答,有时候我甚至无法说服我自己。

      但还有一些时刻,这片土地上从未死去的勇气和柔情会极大地感染我,包裹我,让我深深地为它着迷。

      我想这就是我爱着萨科的原因。

      ——《围城日记》 黎叙闻

      所有人都以为□□泄露可以换来一两天的喘息,但事实上好像完全相反。

      针对平民的无差别轰炸一波强过一波,商场、学校、广播站、居民区无一幸免,叛军以“此处有军事摄像头”为由,平等地炸碎萨科的每一寸土地。

      那条吞噬了洛科的小巷子又死了很多人,短短几天,它在萨科人的口中竟然多出了一个新名字:“寡妇巷”。

      公布的平民死亡人数一再攀升,街上随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碎裂的石料和玻璃碴,人们抱着自己的家当,在当空的烈日下流离失所。

      萨科唯一的记者,就在这样无边无际的绝望中,采撷着苦涩的果实。

      “女士,请问发生了什么?”黎叙闻在街上,随机拦住一个哭泣的女人。

      女人愤怒道:“发生了什么你看不见吗!你拍什么!”

      “这样全世界都能看见……”

      “滚!”女人指着她:“看笑话的傻X,去你X的!滚回你的国家!滚蛋!”

      说着她加快脚步,用肩膀狠狠撞开黎叙闻,边哭边往前走。

      黎叙闻嘶了声,揉了下被撞疼的手臂,拎着相机继续向前。

      “先生,你要去哪里?”

      她跟着一个拖着买菜小车的老人,小车上面捆着一个巨大的尿素袋。

      “不知道,”老人表情平静而空茫:“可能去体育馆,或者广场。”

      “听说都已经满员了。”

      “哦。”

      老人没做什么反应,沿着原先的路线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离开?”黎叙闻问他。

      “你看嘛,”老人指了指街边横七竖八的废墟:“家没了啊,炸没了啊。”

      “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了?”

      “没离开过,从出生就没离开过,”老人摆了摆手:“六十七年了。”

      “家里人呢?”

      “死完了。”

      黎叙闻不再问了。

      她冲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据说青年旅社还有地方,你可以去那里试试。”

      “老家伙也能住吗?去了几个地方,都说怕我死在那。”

      “……没听说有歧视,可以去看看。”

      老人点了点头,十分老派地对她脱帽致意:“谢谢你,美丽的小姐,祝你平安健康。”

      他拖着自己的家,在烈日下慢慢走远了。

      影子陪着他,也拖在后面,蜷缩成了很小的一点。

      黎叙闻在原地站着,直到他和他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她都没有走开。

      这样的故事,这样的人,在这片土地上比砂砾还要多。

      但她不能不采,不能不看。

      她是全萨科最不能假装无事发生的人。

      这当然很残忍,非常残忍,但世界就是这样的不是吗?

      有人拿刀,就有人缝补,有人想要遮掩,就必须有人曝光和见证。

      区别只是每个人选择站在哪一方罢了。

      中午,她结束了采访,回到自己的安全屋,摇铃给苏西发了个“我还活着”的信号,便堵好房门,缩回一楼的角落里,准备补个觉。

      她不能再去床上睡了,因为今天凌晨从圣犹达医院回来,她发现卧室的玻璃已经碎了,作为遮挡的木板也断成了两截,而她的床垫上,有一个烧焦的弹孔。

      如果昨天晚上她在家,如果那时候她睡在床上……

      黎叙闻第一时间把窗户全部钉死,在窗台上堆了好几层杂物,直到一线光都透不进来,她的手仍然在发抖。

      ……这跟在前线时,子弹从她身边呼啸而过的感觉完全不同。

      前线的子弹是标配,是她在去之前就明白一定会出现,甚至会跟她擦肩而过的东西。

      而这里是她的安全屋,是在战地唯一能,至少是理论上能让她放松下来的地方。

      她站在卧室里,听着远方迫击炮开火的闷响,和近在咫尺的枪声,盯着那个弹孔看了好半天,才忽然反应过来似地,将所有补给全部转移到楼下,抱着她的小狗杯子,在一楼的角落里铺了几层衣服,在这里安营扎寨。

      外部的子弹打不到屋内的角落,除非人从正门冲进来。

      如果枪手都突破了层层防备从正门进来了,那再纠结安全与否,也属实没有必要了。

      她决定连睡觉都穿着防弹衣。

      防弹衣又潮又硬,穿着跟个乌龟壳似的,平躺像只四脚朝天的乌龟,侧躺像只竖起盾牌的乌龟。

      黎叙闻烦躁地叹了一声,坐起来打算靠墙根眯一会儿了事。

      刚闭上眼,窗台上的卫星电话借着那一点点微弱信号,竟然连响了三四声。

      是后方编辑发来的——自从信号断绝,萨科就成了暴风眼,身处风暴中心,但听不到一点风声。她无法从网上获取局势变化的消息,只能从偶尔跟后方的通话和短信中得到一点碎片。

      她要做的,就是根据这些碎片调整报道的内容,然后尽力、尽全力让世界看见需要看见的一切。

      今天后方编辑发过来的消息,黎叙闻只扫了一眼,就立刻瞪大了眼睛。

      ——红十字会得知萨科、多罗、康维尔三座城市近日陷入战火,平民的基本人权正遭受巨大挑战,决意开启人道主义撤离通道,经与交战双方艰难协商,现确定,将在一周之内选定一所城市开通撤离通道。

      红十字会的撤离通道!

      这代表萨科这八万人,会有至少24小时的时间,不受任何一方势力的限制和攻击,在红十字会的保护下,安全地从这个活地狱撤离到首都翡翠城。

      围城结束遥遥无期,如果通道能开在萨科,将会有多少人得救!

      苏西和梅尔、伊诺、马克、方舟全员……

      还有齐寻,还有她自己。

      这是结束他们所有人煎熬的唯一机会!

      但现在,候选城市有三个,萨科甚至是其中最普通、最没希望的那个。

      多罗,军事要塞,早前被叛军占领,政府军于两周前发动总攻。上一次听到那里的消息,是政府动用了500斤的重型航空炸弹,直接从空中抹除了叛军的一个据点,平民死伤人数一度无法统计;

      康维尔,城市规模略小,由于地处山区,物资奇缺,信号几乎没有。上一批战地记者还是骑毛驴过去的,这是它第一次出现在外界的视野中,很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

      黎叙闻握着卫星电话,呼吸凝滞,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冰凉。

      每个地方都需要救助,都亟待这个救援通道救命,他们都在挣命、都在企盼希望,她知道。

      战地记者的镜头决定了世界看向何方,也决定了世界将无视何方。

      她的能力可以让全世界的聚光灯打向萨科,于是光里的人得到救赎,但其他地方,将陷入变本加厉的黑暗。

      这不是记者的错,但记者是执行这残酷选择的行刑人。

      她紧握电话的手指慢慢松开,指尖轻轻地点了点“萨科”两个字。

      身处萨科,她别无选择。

      别犹豫了,犹豫就会败北,这其中无人知晓的罪孽,就只有她来还。

      她需要一个能撬动这一切的报道——能让世界震惊、红十字会沉默、让所有资源全部倾斜到萨科的报道。

      它要足够残酷、足够清晰,越有冲击力越好越好。

      幸运或是不幸,这报道简直是现成的,它就在圣犹达医疗中心里。

      那起轰炸造成的□□泄露事件!

      她一下子坐起来,赶紧去翻她拍摄了几个片段和几张照片的手机。

      不够,远远不够。

      当时她碍于宵禁,没带相机,手机拍的这些东西琐碎而模糊,用作普通报道是够了,但要牵涉全世界的注意力,这些都太粗糙了。

      她必须带上自己最精良的装备,再去一趟圣犹达,把最惨烈的部分全部鲜血淋漓地挖出来,摊开给所有人看。

      打定了这个主意,黎叙闻顾不上汽车目标太大,开着车带好装备,风驰电掣往圣犹达赶去。

      一路上,她透过车窗,看见有人从砸破了落地窗的店里奔出来,手里抱着一大罐腌黄瓜,身后店主在哭着高声叫骂,看见有人为了一小瓶糖浆大打出手,还有人捧着调制酒瓶的碎片,喝得满嘴鲜红。

      整个萨科断水已经接近20小时,一切带有液体的东西,都是救命的最后手段。

      而圣犹达的状况,甚至比前一天晚上更加严重。

      一夜过去,虽然供水管线已经关闭,可还是不断有人误饮毒水,原本辽阔的分诊大厅甚至比之前还要拥挤。

      不仅如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一定会发生的最糟的情况,终于发生了——

      药用完了。

      应对呼吸衰竭需要大量皮质类固醇,仅仅一晚上加半个白天,失控般涌入的急症患者就用光了圣犹达所有的储备药,齐寻带来的应急用水和一些药物也很快见底,最后,医生甚至动用了用于慢性病的吸入类药物,仍是杯水车薪。

      黎叙闻到达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光景。

      她第一时间打开设备,投入了工作状态,跟齐寻遇见,也只来得及问了下他的伤势,两人就擦肩而过,又迅速没入了喘息咳嗽的人群里。

      “伊莎!”黎叙闻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刻迎上去:“你也来帮忙吗?”

      伊莎皮肤很白,这时候眼下显出明显的青黑:“不,我来借药。”

      镜头往下一扫,她双手空空如也。

      “没有药了,黎,”伊莎摇摇头,用一种她惯用的冷静语气道:“圣犹达是萨科最大的医院,这里也没有了。”

      黎叙闻顿了下,又问:“你最近都在哪?那里情况怎么样?”

      “在另一边的社区医院,”伊莎说:“情况是意料之内的糟,并且会越来越糟。”

      “我两天没回方舟了,”她按了下太阳穴:“没想到,没想到这么……马克!来这里!”

      马克忙得焦头烂额,但还是专门腾出时间,主动要求对着她的镜头实名出镜。

      他脸上残留着医用口罩留下的凹痕,顾不上遣词造句,哑着嗓子呼吁:“请各界看看萨科,看看这里正在发生的灾难!人们正在死去!我们需要很多药物,很多医护!萨科已经没有饮用水了,救救萨科!救救我们!”

      “库存已经全部用完了吗?”黎叙闻问。

      “是的,连效果相近的哮喘药物我们都用了,不够,还是不够……”马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再没有药,这就不再是事故,这将是一起人道主义灾难……”

      这时,有个怯怯的声音,在镜头外小心地打断:“打扰一下……”

      镜头像听见了似地,刷地一下转过去。

      说话的是一个本地的小护士,被镜头一照,脸先红了。

      她垂着眼睛磕绊道:“其实……其实药还有的!”

      这句话音一落,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射过来,落在她身上。

      这下她更紧张了:“你们、你们都不记得了吗?我们医院有仓库呀。”

      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被这一句残忍地戳破了。

      当然有,仓库里什么都有,但仓库在哪里?

      在仓储区。

      在那个恶名在外、杀人如麻的寡妇巷的后面。

      药就好好地躺在那里面,就是没人过得去,过得去,也回不来。

      人群短暂地陷入了沉默。这样的消息,还不如不知道。

      默然了一阵,齐寻站了出来。

      “我去吧,”他侧对着黎叙闻,视线像在故意躲着她:“我运动能力还不错,有NGO身份,之前修管线也算跟他们有点交集,说不定能换点情面。”

      马克问他:“你认识路吗?知道都需要什么药吗?”

      “不熟,”齐寻摇头:“得有人给我画地图,我带着药盒就行。”

      黎叙闻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侧脸。

      她知道,他知道她在看他。

      他刻意侧过的身体,紧绷的侧脸,凝滞的肩线,无一不在暴露着他的心虚。

      烈日下被漆黑枪口瞄准的恐惧,此时像鬼魅一般再次爬上她的脖颈,瞄准镜刺眼的光,好像就闪在她的眼前。

      “NGO身份没有用,”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耳朵就先听见了自己冷冽的声音:“他们对着记者都能开枪。”

      齐寻霍然转过头,愕然地望着她。

      什么……什么时候?

      “他们要真在乎你的身份,当时看到方舟的车就不该开枪。”黎叙闻提着相机,上面的提示灯一闪一闪,仍在录像:“想一想你的家人,想一想你的妻子……”

      她咬了下嘴唇:“她想不想当寡妇。”

      伊莎:?

      这种尖锐的话在战时有发生,除了伊莎,其他人都不以为意,纷纷顺着她的话点头称是,否决他的提议。

      只有齐寻本人一言不发。

      他僵硬着身体,在耳边的一片嗡然里跟她四目相对,反反复复咀嚼着她的警告。

      它写作警告,但从黎叙闻嘴里说出来,它就是表白。

      她望向他的眼睛里,还有许多不得已的恳求。

      那双眼睛在求他:齐寻,不要去,我不想当寡妇。

      他眉心重重地一跳,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

      从事救援十年,他第一次有了退却的念头。

      但他不去,总得有人去吧,不然呢,眼睁睁看着这么多人呼吸衰竭,活活憋死吗?

      “你们在说什么?”一个声音在人群之外响起。

      所有人都循声回头,人群像摩西分海般裂出一条缝隙,露出尽头的少年。

      伊诺站在外面,微仰着脸看着他们:“当然应该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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