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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 200 章 "维里迪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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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医院一公里以外就走不动了,不光是车流,还有在夜色里,搀扶着挪动的人群。
救护车鸣笛却进不去,直接停在大街上,医护跳下车就在马路上抢救。
剧烈的咳嗽、呕吐声、无处不在的呻.吟,还有空气中燥热而浓烈的消毒水气味,如同浪潮一样从车窗涌进来。
小士兵被这浪潮兜头砸懵了,结巴道:“怎、现在怎么办……”
副驾上的黎叙闻看着窗外,道:“把袖标摘了。”
“……啊?”
“我们下车,走过去。”黎叙闻解开安全带:“枪也别拿了。”
当时车上肯定不止齐寻一个人,如果他们还有人活下来,应该会到最近的医院求助。
要是医院没有,她就只能想办法扣下这两个士兵,强迫叛军交换人质,或者……
把他的尸体还回来。
一念至此,她心里陡然一阵钝痛,劈手掐住背着弟弟的小士兵:“人多,别走散了。”
小士兵被她掐得生疼,却一声都不敢吭,低眉顺眼地跟着她往前挤。
就这样人挤人,肉贴肉,一路艰难地挤到了医院门口。
圣犹达医疗中心此时,已经充斥了远超过它承载能力的中毒患者。
双目红肿的孩子带着哨音喘息,病号瘫在墙边张大了嘴攫取氧气,医护跪在移动病床上死命地按压着危重患者的胸腔……
黎叙闻排开人群,奋力挤到前台:“方舟,方舟的人有没有来过?”
前台护士忙得焦头烂额,手底下内线电话响个不停,根本没时间跟回答她。
她没有办法,拽着人挤上二楼:“跟我走!”
二楼人群稍散,所以她一眼就看见了穿梭在嘴唇绀紫的病人中间的马克。
“马克!”黎叙闻跑过去,问:“你有没有见到齐?方舟,方舟的那个……”
话说一半,她岔气了。
马克顶着两个黑眼圈,对她笑:“黎,日安。我没见到方舟的人,你找他们有事?”
黎叙闻掐着侧腰,把身后的人扯上前:“这,这个人……”
马克见状,迅速将小士兵的弟弟放倒,正要上手检查,却被黎叙闻拉住了。
他困惑地抬起头。
黎叙闻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阴郁、狠毒,还带着一点命令式的不容拒绝。
“马克,这两个人很重要,”她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好好,好好替他们看。”
马克愣了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想把人扣在他这里。
无国界医生能这样吗?不能,这违背了他对病人一视同仁的准则。
但……
他看着这个最终也没撤离的记者,思忖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黎叙闻眉心蓦地一松,手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手腕。
得到了马克的保证,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下楼了。
马克拿来大容量水壶和氧气,在走廊就地给病人上了急救。
过后,他让护士来抽了一管血,对小士兵道:“你们在这里不要动,否则结果出来找不到你们,他就危险了。”
小士兵懵懂而信任地点了点头。
马克不看他的眼睛,转过身去,给他手里塞了颗巧克力。
一楼分诊大厅里,人群密不透风。
黎叙闻对着满目仓皇而绝望的病患,慢慢握紧了拳头。
一个小时,她想,就给自己一个小时。
方舟其他人的电话全部占线了,时间不等人。
如果一个小时还找不到他,方舟那边也没消息,她就会去联系叛军,询问情况然后主动要人。
她在充满了□□味道和酸腐味的大厅里跋涉,尽量让大脑放空,只留下眼睛,去寻找那张她熟悉的脸。
东方人的长相在这里很突兀,好处是一眼扫过就知道有没有她要找的人,坏处是,一点侥幸都不给她留。
黎叙闻挤过重重人群,踏遍了分诊大厅,问过了所有有可能认识齐寻的人,仍没有他的踪迹。
时间已经过去四十分钟。
她带着口罩,还是吸进了一些患者身上残留的污染物,呼吸也开始有点困难,咳嗽着找了个角落坐下,想稍微缓口气。
剩下的二十分钟,还要在这里浪费吗?
还是说……
还是说去太平间试试?
这三个字带来的刺痛,不比在□□中强行睁眼更轻微,仅仅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黎叙闻就已经痛到窒息了。
不能躲,她闭上眼睛,强硬地命令自己,你不能躲。
无论在哪里,他都在等你。
她重新戴好口罩,准备起身去负一层,转身前余光在人群中一扫,竟然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制服的颜色实在乍眼,仅仅是一闪而过,已经在她的眼里烙下了印记。
齐寻!
黎叙闻顾不得什么礼貌,连挤带扒拉,一头扎进人海里,耳朵在医护声嘶力竭的叫喊中,敏锐地捕捉到了身后的那个声音:
“请问……卫星电话……借用……”
她愕然回头,只见齐寻满身的脏污,脸上都是尘土,一边的袖子断了一截,裸.露在外的皮肤连着两只手背,爬满了红肿发亮的血泡。
可他浑然不觉似地,用两只伤手不停对面前的医生比划,医生摇摇头,他道了声谢,无奈地转过头来。
于是奇迹降临了。
他看见那个人红着眼眶,头发凌乱地束在脑后,就这样一个人杵在急乱的人群里,定定地与他对视。
她慢慢地拉下口罩,露出发红的鼻尖和颤抖的嘴唇。
有一瞬间,齐寻以为自己眼花了。
因为他看见有一滴眼泪,从她眼眶中滑落,打在了口罩的边沿,摔得晶莹四溅。
一如她在龙腾,找遍了营地都找不到晚归的他,远远地流下的那滴泪。
那就是他沦陷的开端。
腿脚失去了控制,他大步向她走过去,不顾周围还有那么多视线,不顾他还穿着方舟的制服,伸手一把将她攥进了怀里。
他要怎么保护她,在这个疯狂而危险的世间?
他只恨自己不能拿着枪,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她身边。
就着他颤抖而紧绷的怀抱,黎叙闻也紧紧回抱他。
“没事吗?没事吗?”她不相信似地,捧住他的脸一遍又一遍问:“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把你怎样?”
“没,”齐寻脸埋在她颈间,抬不起来:“你怎么来了?外面很乱很危险,你知不知道?”
黎叙闻在他怀里深深呼吸了一次,心脏后知后觉疯狂地搏动起来。
她小腿一阵紧缩地痉挛,连个磕绊都没打,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齐寻吓得就要抱起她去找大夫,被她按住:“不,别……”
她苦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抬起头:“太紧张,抽筋了。”
齐寻直愣地盯了她半晌,松了口气,肩膀都垮了。
他把闻闻抱到墙边,用身体挡住后面的人,轻轻给她按摩小腿。
手上的水泡泛着光亮,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黎叙闻按住他的动作:“手怎么伤了?”
“路上遇到叛军巡逻,上来就开枪,让我们下车,手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他活动了一下手:“还好,不是很疼。”
黎叙闻又指指那块袖子:“这个呢?”
“进去之后设备太滑,使不上劲,扯了一块垫手。”
黎叙闻低头盯着那一大片红肿的伤处,自己的皮肤也在跟着幻痛。
“怎么不包扎?”她挣扎着想起身找绷带:“一会儿感染了。”
“想先借个电话,给你报平安。”齐寻按住她,垂着视线,去捉她漂亮的眼睛。
他拇指在她的肩膀轻轻摩挲:“想着你听见那种声音,肯定吓坏了。”
就是没想到她行动力这么强,短短几个小时,竟然跑了这么远。
他越想越觉得后怕:“你怎么过来的?巡逻队没为难你?”
“啊,那个,”黎叙闻蹭了下鼻子:“倒是没有。”
先……不说实话了吧。
齐寻要是知道她绑架了两个叛军过来,准备跟对面极限一换一,指不定又要怎么担心了。
她心虚地瞥开眼神,去看乌泱泱的人群,却不成想,看到了一个熟人。
之前在护士站见到的那个害羞的少年,此时抱着两卷绷带,一瓶药水,正站在不远处,被来往的人群推来搡去,视线却不动,一直忌惮而谨慎地盯着他们。
黎叙闻眼睛一亮,对他招手:“哎,来,来这里。”
小孩纹丝不动,一双眼睛瞪得发亮。
如果他身上有毛,现在应该全部?起来了。
齐寻笑了声,对他亮出自己受伤的手:“请帮帮我,好吗?”
少年看了看他的伤势,又看了眼黎叙闻,这才磨磨蹭蹭地过来,拆开绷带,很有点急救医生的样子。
就是呼吸异常急促。
齐寻很奇怪:“你在害怕吗?这里很安全。”
少年不说话,瞥了一眼黎叙闻,脸又红了。
黎叙闻:…………
天地良心,这次总不是她的错了吧!
齐寻不明所以,伸着手让他挑水泡、上药包扎,一边逗他说话:“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
“伊诺,”少年手很稳,动作麻利,声音却很小:“十五了。”
黎叙闻看着他光着的脚板,忽然想起上一次见他,他窝在护士站的椅子里,在读一本很厚的病历。
他妈妈的病历。
“你妈妈还好吗?”她问:“她的病……没关系吗?”
马克说过,她妈妈的病最忌激动和惊吓,普通人心脏扑通两下就过去了,而艾迪森病患者很有可能送命。
现在这个炮火连天的情况……
“她还好,”伊诺还是不看她,小小声道:“最近很多炸弹,药快吃完了。”
黎叙闻点点头,替他补上了后半句:“所以你是来给她拿药的?”
伊诺点了下头:“但是没拿到。”
肯定了,现在医院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能顾得上他这种非紧急的状况。
“那怎么办?”
“家里还有一些,能撑两天,”伊诺一边说一边给绷带打了个结,叮嘱齐寻:“伤处不要碰水,不要挤压,你明天再来,我给你换药。”
“家里有水吗?”齐寻问。
“附近有水井,我去打井水喝。”
黎叙闻注意到,他一直在说“我”。
就好像家里除了一个病弱的母亲和他自己,就没有别人了。
尽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她还是决定让伊诺自己说出来。
这非常残忍,但也非常必要。
如果能有一个完整、残酷而动人的故事,能撬动外部世界的同情,这个隐忍坚强的少年,和他饱受折磨的妈妈,也许都会有个更好的未来。
她用一种很严肃的采访口吻,问:“伊诺,你爸爸呢?”
“死了,”伊诺表情和语气都没什么变化:“一年前死的。”
“发生了什么?”
“军队来了,他们工厂被征用,他失业了。没有钱,就每天去雷区捡肉回来卖。”
他说得很流畅,声音也不抖,好像已经见惯了悲剧,也接受了死亡。
黎叙闻喉头滚了滚,又问:“捡什么肉?”
“都有,每天都有跑进去然后被炸死的动物,”伊诺道:“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狗,运气好的话,是羊。”
“然后……”
“嗯,”伊诺点了点头:“然后有一天,被炸死的就是他了。”
他停了停,又道:“是我把他捡回来的。”
这句话让黎叙闻浑身都颤了一下。
齐寻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指都异常冰凉。
黎叙闻深呼吸一次,尽量平静地看着他,继续问:“但你并没有害怕地雷。”
马克说过,伊诺的手很稳,是外科医生的好苗子。
那是他拆地雷练出来的。
“不怕,”伊诺低着头,手里拨弄着绷带:“我就是想看看,那么小的东西,凭什么能炸死人。”
“现在你明白了?”
“明白了,但我不服气,”他说:“人应该被更大的东西杀死。”
“……比如呢?”
伊诺沉默了一会儿,诚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要怎么死,”他又说,语气里带着点少年特有的向往:“但我想活成马克那样再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双又大又深的眼睛里,泛着点点与近旁格格不入的星光。
非常稀有,非常美丽。
“战争会过去的,”伊诺看着黎叙闻和齐寻,像是学着马克的口气:“维里迪亚会记住你们,勇敢的异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