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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 199 章 Day-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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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5
如果有任何值得我们冒险暴露在枪口之下,那只能是爱。
——《围城日记》 黎叙闻
深夜,萨科联席指挥部。
发电机的噪声在夜里显得尤为躁动,跟远处的炮击声、附近时不时响起的小撮枪声交响,更令人难以忍受。
“仓储区附近的线报,自由军射杀平民数十人,并拒绝家属带回遗体。遗体已于入夜时分集体焚烧,并命令附近居民近距离观看。”
副官手里的文件夹在轻微地颤抖。
他念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书桌后,十指交叠撑着下颌的索尔·麦伦。
他在等他的回应。
而他的长官显然没有这个心情。
索尔一双眼睛隐在眉骨阴影里,挥了下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副官合上文件夹转身,右手伸向门把手,却没有动。
片刻后他回身,又问:“长官,我们……不管吗?”
索尔·麦伦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把视线猛地扫过来,门口的副官就懂了他的潜台词。
不管,滚。
然而副官挺住了,没有逃跑,顶着压力又问:“我们不管吗?”
索尔锐利的眼神比昏暗台灯都亮,错也不错地盯着这个跟了自己六年的同乡,顺从得无可挑剔的副官。
自己的部署和想法他从不瞒他,但今天,索尔不得不打破这个惯例。
他没法管。
就他手里的这些人,光是应对各处的突发交火都捉襟见肘,还要优先保护指挥部阵地的安全。
是的,后面已经没有援军了。
萨科是个不起眼的地方,有难民营、成为了战争前线,才短暂地拥有了一下全世界的关注。
但这改变不了它既不是军事要塞,也不是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的尴尬地位。
最近政府军正着力争夺另一处要塞,兵力紧缺,所以不得已,其他地方必须做出一些微小的牺牲和让步。
萨科城,连同城里的八万平民,就是被牺牲掉的弃子。
那份电报就在他的手边——
“索尔·麦伦上校,经上层反复研究,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决定:请即刻率军从萨科撤离,稍作休整后赶往多罗前线。”
“请您做出合理、理性的判断,共和国需要您的才干。”
哈,什么率军撤离,不就是投降吗?
索尔在电压不稳的台灯下,嘲讽地想,不就是把他的故乡拱手让人吗?
楼层的发电机仍在轰然作响,衬得这一方的沉默更加难熬。
“长官?”
索尔猛地回神。
他因为紧绷而颇具压迫的表情松了一瞬,忽然问:“除了萨科,你还有地方可去吗?”
“没有了,长官。”
索尔莫名地笑了一声。
“你可以下班了。”他说。
……
黎叙闻帮忙哄睡了小梅尔,打开笔记本准备写稿。
这篇要写的是洛科和苏西,它比任何军事部署和政治洞见都惨烈、都直观,所以它比她写过的任何一篇新闻都重要。
今天一整天她都在苏西家,一边安慰她,一边注意着自己安全屋的动静,还要照顾年幼的梅尔。
网络断绝,电视早就没了信号,滋啦作响的收音机里,全是叛军的信息轰炸:他们念诵投诚士兵的信件、分析为什么索尔·麦伦领导的政府军最好现在就投降、宣布在仓储区周围被正义射杀的“间谍分子”已经超过三十人。
黎叙闻按掉收音机,看了一眼蜷缩在沙发上,睡梦中还惊惧地抽动的苏西,起身去厨房,准备烧水再泡一壶咖啡。
厨房的灯光已经很暗了,亮度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往窗外望去,周围的住家中全部漆黑一片。
黎叙闻摸到水壶,刚一打开水龙头,一股极为刺鼻的气味瞬间迎面扑来。
那是一种非常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她鼻子刚捕捉到这个气味,眼泪就立刻飙了出来,附赠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苏西被这动静惊醒,叫着洛科的名字迷迷糊糊跑过来,借着昏暗灯光看到黎叙闻站在厨房里,整个人反应了好几秒,才难看地笑了一下:“黎……”
她很快皱起眉头:“什么味道?”
黎叙闻当机立断把厨房窗户全部打开,推着苏西出了厨房,砰一声把门关死。
她听见外面有人在大喊不要开枪,我们是平民,我们有病人!需要医生!
看来已经有不少人中招了。
“不要开厨房门,”她脸色很难看:“先别开水龙头,喝瓶装水吧。”
苏西不解:“为什么,瓶装水得省着……”
黎叙闻摇头:“自来水已经不能喝了。”
刚刚打开龙头的一瞬间,她清楚地看到水管里冒出来的水呈黄绿色。
是氯,是用于自来水消毒的□□泄露了!
她顾不上跟苏西解释,正要回家搬一箱水过来,卫星电话突然嘀嘀作响。
那边传来汽车行进的声音,没等她开口问,齐寻就急道:“你喝自来水了没有?”
“没有,闻到了□□的味道,怎么回事?”
齐寻松了口气,快速道:“轰炸把水处理厂的加氯间给爆了,漏出来的全灌进了主供应管道……现在全萨科的饮用水全被污染了。”
黎叙闻听得都愣了。
“有没有报给索尔?”她呼吸急促地问:“八万人,不会人人都幸免。”
齐寻无奈道:“报了,方舟一收到消息就报了,但现在广播在叛军手里,他的人自身难保,很难通报。”
这就意味着会不断有不明真相的群众打开水管,说不定还会有人因为口渴而硬喝。
而在这种门窗紧闭、甚至窗户钉死的室内烧水,更是自制了一间毒气室。
下一步,一定是各大医院爆满、医疗资源出现挤兑。
黎叙闻深吸一次,又问:“你呢,你在现场吗?有没有防毒面具?”
“正要去,有,装备都齐全。”齐寻人在车上,叮嘱她:“晚上还在宵禁,你别出门,要采访要拍摄,都等天亮。”
顿了顿,他又问:“家里有水吗?没有的话……”
得到消息时他就已经算好了配给,如果她说没有,他就会想办法找门路,把自己的一半食水送到她的安全屋。
这当然是违规,即便是他的份额,东西也是方舟的,被发现了后果严重。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有,都有,水和吃的,我备了很多,要不要我给你……”
话没说完,一声极响的“铿——”忽然打断了她的声音。
紧接着,玻璃的碎裂声,急刹时轮胎刺耳的抓地声,还有司机高亢的辱骂声,像潮水一样猛地从听筒那边涌来!
“齐寻?齐——”
那边挂断了电话。
黎叙闻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落。
她认得那个声音。
去年她雇了司机穿越战区,过检查站时士兵突然翻脸,司机把油门踩到底带着她冲卡,背后射来一发冷枪,就打在她脚边的车门外。
当时就是这个声音,甚至还没有刚刚那一声响。
刚才那个,就好像,就好像……
她闭上眼睛,忽然大哭起来。
苏西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却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自己也抑制不住地又哭起来。
最后她哭着抱住黎叙闻,一边拍她一边哽咽:“黎,会好的,会好的,无论电话那头的是谁,他都会没事的。”
在战地,这简直是最苍白无力的安慰。
黎叙闻爆哭了两三分钟,强行把剩下的恐惧和惊慌咽回去,抹了把眼泪站起身,道:“苏西,把门锁好。”
苏西慌乱地抬头看她:“你、你要去哪儿?”
“去找他。”
他们还是夫妻不是吗。
她该像苏西一样,孤注一掷地去找他,不看到尸体绝不罢休。
如果……
如果运气好,或者说运气不好,他被绑架了……
NGO别说赎金,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她不一样,她背后是琼斯·埃弗利,是记者保护协会。
一个记者总比一个NGO要来得值钱,而且女人总比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好控制。
他们没理由不同意一换一。
“外面在宵禁!”苏西死死拽住她,压低声音:“黎,你是个女人,要是被他们抓到……你想没想过后果?”
黎叙闻透过睫毛上没干的泪光看着她。
她想过,她能想到的唯一后果,就是齐寻已经死在了叛军的枪下。
其他的对她来说,都不算后果。
“你有我家的钥匙,”她话音又低又快:“如果后天我还没回来,我的东西你就随意处置。”
说完,她穿好防弹衣,在外面罩了一层宽大的袍子,戴上口罩,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街上乱成了一团,到处都是呼喊惨叫的人,有人推着板车,里面躺着呼吸困难的病人,有人背着昏迷不醒的家人,在宵禁的街道上哭喊着狂奔。
不远处的前方,荷枪实弹的叛军站成一排,端着枪瞄准了奔逃的人群。
黎叙闻裹紧了袍子,压低帽檐,趁乱混进了硬闯宵禁的人群。
砰砰两声,前方的枪口向上,迸出亮色火花。
尖叫声此起彼伏,人群浪潮一样纷纷趴倒。
“立刻掉头回家,”有大喇叭在高处喊话:“否则我们将无差别开枪!”
人群匍匐在地上,迷茫地安静了几秒。
忽然,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喊着站了起来,挡在板车前,拉着板车就向社区医院的方向冲去!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豁出命去,有的背着病人,有的自己带着伤,在噼啪的枪声下,硬是冲破了前方叛军巡逻的队伍!
枪声更密集地响起来了。
有人跑着跑着鞋掉了,顾不上回头,赤脚踩在碎玻璃上还往前冲。前面不停地有人倒下,子弹在黑夜中开出一朵又一朵刺目的血花,血腥味很快便弥散在了夜色里。
但有更多的人冲了过去。
黎叙闻用手机迅速捏了两张照片,躬身低头站在最边缘,妄图人群做掩护,跟着人流,冲过这道封锁线。
结果她提着袍子刚跑了两步,一抬头,竟然撞上了一个端着枪的叛军!
看到他们袖标的那一刻,黎叙闻血都冷了。
黝黑的枪口正对着她,非常近,近到几乎抵上了她的额头。
隔着闷热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她眉心已经感受到了森冷的寒意。
冷静,黎叙闻在不断飙升的心跳声中对自己说,冷静。
现在还不是认命的时候。
一定有什么办法能脱身,一定……
她用力地吞咽了一次,强迫自己透过枪口,去观察那个举枪对着她的人。
这个叛军士兵很年轻,或者说,很小。
他筋骨都还没长成,瘦得仿佛靠一根骨头挑起的脑袋,手腕还没枪粗,此时将眼睛瞪得非常大,以此来弥补他脸上的青涩。
在自己血液狂奔过耳膜的声音,和周围沸反盈天的嘈杂声中,黎叙闻忽然捕捉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动静。
是另一个人的呻.吟声。
她稍微偏了偏头,果然看见这小士兵的背上,趴着另一个比他还小的兵。
正掐着自己的脖子,死命地抓挠,仿佛要扒掉脖子上看不见的枷锁。
她当机立断:“把他放平。”
那小士兵被她一嗓子给镇住了,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不该听。
“愣着干什么?”黎叙闻加重语气:“你想看着他死吗?”
小士兵慌乱地哦哦两声,真的听话地将病人放平在地上。
主干道上不断有人铤而走险地跑过,枪声仍零星地响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边缘的角落里发生了什么。
黎叙闻低下头,一阵刺鼻的消毒剂气味扑面而来。她解开病人的衣服,装模作样探查了一番,快速道:“□□中毒,水。”
小士兵直愣愣地把水壶递给她:“……医生,什么中毒?”
他大概教育程度有限,根本没听懂□□这个词。
黎叙闻用清水给病人洗眼睛,问:“你们是不是烧水了?”
病人洗过眼睛,呻.吟声终于小了些,变成了低低的粗喘。
小士兵人都傻了,确定遇上了真懂行的:“是、是,医生,你能救救我弟弟吗?”
“救不了,”黎叙闻摇头:“需要大量清水,还有解毒剂,需要去医院。”
小士兵满脸都是汗,背起病人,就准备加入夜奔的大军。
黎叙闻拦住他:“那么多人,社区医院早满员了,我们得去大医院,大医院才有足够的解毒剂。”
小士兵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丝毫没有察觉她的主语已经从“你们”,变成了“我们”。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到街边有人正要上车,面露阴狠,冲过去把人一把扯出来,用枪指着他的头,就要扣下扳机。
“你干什么?”黎叙闻拦住他,怒道:“你知道路?”
小士兵凶狠地瞪着她:“你开!”
黎叙闻瞪回去:“我不会开!”
她不再跟这个蠢货纠缠,拉开后座门将病人塞了进去,自己坐上副驾驶,对倒在地上的司机道:“圣犹达医疗中心。”
那里是离自来水厂最近的医院。
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去现场,就能知道……
她猛地闭了下眼睛。
司机已经连滚带爬地上了车,黎叙闻回头大骂小士兵:“你到底救不救人了!”
小士兵原地愣了三秒,讪讪进坐进了后座。
两个叛军,一个被叛军侵略的萨科人,一个胆大包天巧舌如簧的记者,四个南辕北辙的人就这样坐在同一辆车里,风驰电掣,向圣犹达医疗中心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