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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 182 章 告诉我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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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黎叙闻没想到的是,跟人说一句话都难受的伊莎,竟然主动加入了他们的晚餐局。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伊莎不是来吃饭的,更不是来交流感情的。
她是来盯着马克,不要对她这个蜜蜂记者说不该说的话的。
主要起到一个会吃饭的摄像头的作用。
香煎鱼肉和炖菜的气息腌进了空气的时候,马克终于讲腻了英式地狱冷笑话,开始言归正传。
“这两天难民营那边爆出几例相似的病例,”他喝了口酒:“你听说了吗?”
黎叙闻听说了,但也只是风闻,没实地去看,也没怎么关注。
她跟所有其他的记者一样,都等着悬在空中的另一只靴子什么时候落地,对别的事情兴趣有限。
“只听说不是传染病,就没关注。”黎叙闻道:“怎么,有问题?不是季节病吗?”
维里迪亚气候炎热,卫生条件也一般,每到夏天人们都尤其不好过,身上会起一些疹子,又红又痒,挠破了就是一大片溃烂。
马克点点头:“明面上是这样,医院给的诊断也是,但……”
伊莎:“Oi!”
发声之突然,声音之尖利,旁边好几桌客人天都不聊了,瞪大了眼睛对他们行注目礼。
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快速道:“根据方舟联合会医疗章程第三条第七款,未经核实的非传染性流行病学数据禁止向媒体记者透露。马克,你的句法结构显示你即将违背该条款。”
马克被她暴力打断,苦笑:“我知道,我知道这是违规,可还有别的办法吗?”
伊莎看了看他,又看看黎叙闻,低头切鱼肉,不说话了。
黎叙闻一听,立刻拿出手机备忘:“有什么内情?”
“不算,不算内情,”马克赶紧道:“只是我和伊莎的一些……没有凭据的推断。”
他们怀疑正在难民营蔓延的不是什么季节病,而是接触了不净的土壤和水源,造成的大面积中毒。
“之前我去过两次,发现很多患者除了皮肤溃烂,恶心腹泻这些反应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征——撕不开东西。”
黎叙闻停下打字的手,困惑地抬起头。
好像是的……
她想起那时候她给了小孩一块巧克力,他也是抖抖索索,半天撕不开。她还以为是孩子没见过,也没多想。
“当时有两个儿童病例,家长主诉说孩子不愿意下地走,总是哭着要抱,打骂也没用,想看看是不是软骨病。”马克继续道:“我们猜测是砷中毒前期,孩子已经开始出现手脚麻木,并且脚底有灼烧和针刺的感受,所以无法做精细动作,也抗拒脚底被触碰。”
黎叙闻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砷?”她不得不确认一遍:“你是说砷中毒?”
马克点点头:“是的,我们怀疑那里的土壤和水质都有问题——建难民营的那块地,原本很可能是化工用地。”
黎叙闻写完这一行字,头皮都麻了。
如果是真的,这就是维里迪亚内战中又一起人道主义灾难。
“但是?”她抬头问马克:“你说你们只是推测,是有什么阻碍吗?”
“但是,”马克深吸一次,又缓缓吐气,才道:“萨科没有检测砷中毒的条件,光凭我们的怀疑,不足以改变任何事。”
“那城建历史呢?水文监测呢?县志呢?”黎叙闻不甘心:“总有证据能侧面印证的吧?”
马克跟伊莎对视了一眼:“……这就是我告诉你这一切的原因。”
“我们只是医生,还是外籍医生,这里的资料我们几乎接触不到。我不敢联系别的记者——黎,我只信任你。”
“我已经通报了组织,但缺乏决定性的诊断,专家更是进不来,”马克深深地看着她:“我知道这件事不如前线新闻重要,但你能不能答应我……把这件事报道出来?”
“砷一旦在神经系统中富集,后遗症将是毁灭性的。”马克痛苦地搓了下脸:“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黎叙闻神色复杂地盯着马克殷切的表情,和眼角新添的皱褶,后颈的虚汗一茬一茬往外冒。
现在的问题不是她嫌新闻太小,嫌这些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难民,恰恰相反,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凭借一个传言、一篇报道,非但撬动不了半分,反而会让它向着反方向一路狂奔。
无论是土壤质检,还是中毒检查,小小的萨科城肯定是没条件的,要拿到决定性证据,就只有把样本寄去国外,都不说能不能出去,光是一来一回,就要花好几个月。
而且就算拿到了又能怎样?报道一发,必然引发难民营中的恐慌和暴动,到时候政府军为了防止事态扩大,只有封营镇压一条路。
这不是把那几千人往绝路上逼吗?
再说这件事如果爆出来,报道的记者势必跟政府军交恶,到时候别说在萨科城,估计整个政府军的地盘,她都待不下去了。
这会实打实地毁掉她身为独立记者的中立立场,到时候她只能倒向反政府武装,寻求他们的庇护。
作为独立记者,这是职业身份的死亡。
那怎么办?放着不管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忽然出现,黎叙闻从跟马克的对视中,猛地挪开了眼睛。
……为什么不行?
所有记者在一篇报道和人身安全中,都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为什么她就不行?
黎叙闻低垂着眼睛,手指无知无觉地,渐渐握成了拳。
伊莎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默默地挪开视线,继续去切盘子里碎成砂砾的鱼肉。
三个人在凉掉的鱼肉散发出的腥气中,陷入了尴尬而长久的沉默。
马克无声地笑了笑,拿过水壶,给黎叙闻的杯子里又添了些水。
他是医生,治病救人第一位,但他不能要求别人像他一样,也把这个作为至高无上的人生准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他理解每一个不同于他的选择。
他只是有些无奈。
为什么要打仗?他想。
此时金乌沉落,天边浓云似血,远方钟楼传来渺远的报时钟声,惊飞塔楼上的鸟雀,像一声孤独的叹息。
这钟声惊醒了黎叙闻。
她喝了口水,转头对伊莎说:“你们在现场……记得不要喝那里的水。”
伊莎愣了一下,表情卡壳地看着她。
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神似乎慢慢裂开了。
“我不喝,”她小小声道:“你放心。”
黎叙闻:“……嗯,你的队友……也别让他们喝。”
“队友,不用管。”伊莎道:“在那边的队友只有齐了。”
黎叙闻:……
有点头疼。
但这样也有好处,起码有些事情,伊莎不会起疑。
黎叙闻想了想,道:“好,我那还有两个便携坐垫,给你一个,你队友一个,防患于未然。”
伊莎眨了眨眼,原本想说他们都经过专业培训,绝对只喝自己的瓶装水,也绝对不会随便触碰土壤,更别说坐在地上。
但是她没说,因为她觉得黎给的坐垫,肯定很好坐。
“好,我要一个,”她点点头:“齐不需要,他可以蹲着。”
黎叙闻:………………
“我回去让后方总部查一下,看看有什么能用的证据。”黎叙闻收起备忘录,转头对马克道:“三周,再给我三周,如果到时候还没有转机,我就让老板给我找路子,把这篇报道发出去。”
马克一惊,疑问正要脱口而出,却被她一个手势打断。
“多的别说了,”黎叙闻笑了一下:“这顿你请吧。”
……
那个多余的坐垫,第二天早上就到了齐寻的手里。
他还很困惑,看着手里丑丑的垫子问伊莎:“这什么?做什么用?”
“不知道,”伊莎道:“黎给的。”
齐寻抬头:“谁?”
“黎,就拍你的那个女记者。”
齐寻哦了声,不动声色地把坐垫抱在怀里。
就说这小东西怎么眉清目秀的,原来是故人给的。
“她还叮嘱我,不要喝这里的水,”伊莎靠在棚屋边上,几乎跟齐寻一样高:“也顺带叮嘱了你。”
齐寻觉得好笑:“你确定吗?”
“嗯,”伊莎点点头:“下次你也可以对她好点,我觉得她人不错。”
齐寻笑了,非常听话:“行,那就这么办。”
完成了今日份“跟队友交流感情”的任务,伊莎长舒了一口气,以几倍于之前的语速问:“今天有什么进展?”
齐寻每次都被她这个无缝切换搞得愣一下,捏着眼角无奈道:“其实不用勉强……没关系的,不想闲聊也可以直接说正事。”
“不行,弗兰克说这是为了增强团队凝聚力。”伊莎摇摇头,又问:“所以有什么进展?”
没有进展。
齐寻联合了难民营的所有志愿者,建立了安全饮水点,但对近万人的用水需求,这仅仅是杯水车薪。
封锁病例最集中的土地也不管用,尤其是小孩子,把封锁的地方当探险,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
最神奇的,还是方舟的水质检测仪。
按理来说,他们的检测仪是能检出常见重金属的,砷更是其中很常见的一种,但检测仪睁着眼睛说瞎话,非说水里没有砷。
伊莎推断,水里含的可能不是一般的无机砷,而是某种独特的含砷降解物。
这就很难办了,人都病成这样了,但因为没有物理证据,他们硬是没办法向任何组织汇报砷中毒。
事实上在伊莎和马克发现异常的第一天,齐寻立刻就向联合国的协调机构递了报告,也迅速得到了回应:“将派遣毒理学专家前往。”
然后就是流程比命长的等待。
他们必须自救。
“今天又加了两个净水点,”齐寻手里拎着半瓶饮用水:“但是不够,远远不够,而且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不能直接坐在地上,为什么吃东西前要给手消毒。”
他擦了把脸,抹去前额细密的汗珠:“我在这片地方的不同区域都采了样本,如果有机会能送出去……”
话说一半,他也不再说了。
他也知道,在正常的、触手可及的状况下,这是痴心妄想。
伊莎也瞥开眼神,转而去看远处无知无觉,光着脚在地上踩来踩去的孩子。
“你来的时候,弗兰克那边有新消息吗?”齐寻又问:“转运许可下来没有?”
这是齐寻想出来的办法。
既然等不来外援,那想要快速拿到检测报告,就只有一条路——他带着病人的血样和土壤样本,人肉送到光谱实验室。
想象很美好,但这里是战区。
是一言不合就一发火箭炮把你定点清除,事后还不用负责的战区。
他想带着样本离开,必须有一张WTO备案的、政府军颁发的转运许可。
这可不是填张申请表就能发给方舟的东西,而是需要弗兰克在各种高层之间来回地斡旋博弈。
但转运许可只是一张纸,它理论上能让政府军的所有哨卡放行,却阻挡不了齐寻在半路被绑架、抢劫、被流弹误伤,或被当成间谍扣押的可能。
“没有,”伊莎摇头:“他天亮才回来,醉醺醺的,脸都肿了。”
她没有看齐寻,而是低着头,手指近乎神经质地反复抠着白大褂边缘的缝线:“齐,根据你目前的装备水平和当地的武装冲突概率,你此行的致死率极高。我不希望你死在路上。”
齐寻:……
他苦笑了下:“我们一般不会在队友出发之前说这种话……”
“我的话并不会影响事件发生的客观概率。迷信无法降低死亡率。”伊莎停止了抠缝线的动作,扭过脸困惑地看着他:“而且,这在逻辑上是不必要的。”
“……什么意思?”
“黎已经答应马克,她会写报道。她是很有名的记者不是吗?”
齐寻眉头狠狠一抽:“什么?”
“我是说黎,那个很喜欢我的记者,她会揭发一切的。”伊莎看着他的眼睛:“能用新闻解决的事,你为什么还要拿性命冒险?”
齐寻字面意义上地眼前一黑。
“她亲口说的?”他都顾不上边界,伸手掰过伊莎的肩膀:“你从她那拿了东西,所以你知道她家在哪?是吗?!”
伊莎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我的意思是,有些风险,我必须提前告诉她……”齐寻一口气走岔,声音都虚了:“你告诉我她的地址,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