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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她有一点想 ...

  •   只有盒子里的羊肉看见了黎叙闻眼底的一汪空寂。

      “这还能有为什么?”她从鼻息里带出一声轻笑:“进不去呗。”

      没关系,这两年涨的除了酒量,还有长袖善舞、言不由衷的本事。

      她对自己很有信心。

      背后草丛里还未睡去的虫鸣,也在月夜中嘈嘈切切地看戏,一声声地给她鼓劲。

      齐寻看着她颤动了一瞬的眼睫,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真的,无论在哪一条时间线里,这都不可能是真的。

      所以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让她今天只能望洋兴叹。

      他好像……错过了她人生中很多很多艰难的时刻。

      那都是他的错。

      他自我检讨的功夫,黎叙闻最后一点上头的酒意也散了。

      刚刚她都说了什么??
      啊??
      说了什么???

      她有一点想死。

      但转而又开始劝自己,没关系,没关系,这是在战地,丢人怕什么,搞不好明天一发流弹,这辈子就结束了呢。

      反正机构立场在中间横着,只要她不松口,齐寻也不会再有机会靠近她。

      她不想说的,他也再没机会探问了。

      这流氓一样的逻辑竟然真的安慰到了她,黎叙闻深呼吸一次,嗅到了旁边花坛里清新的香气。

      倒是个叙旧的好地方,她莫名其妙地想。

      齐寻静静地坐在她身前,看着她的表情几经变换,看了很久,又慢慢地开口。

      “这两年我在AFI读了声音设计的研究生,半年前毕业了。”

      “校园很大很漂亮,两所都是。”

      黎叙闻定定地听着,不为所动似的。

      AFI,世界顶尖电影学府,就在银石湖大学隔壁。黎叙闻上学那会儿总溜进去看帅哥,人家一对她吹口哨,她就冲人家翻白眼。

      “课程不太紧,我又有几门免修,所以业余时间接了几部A国院线,有些也引进国内了,不过你可能没时间看。”

      引进的没引进的,她每一部都看了。

      不但看了,还专门把他的名字截图下来,存在一个文件夹里。

      有一部署名不是他,她还跑去查原因,结果发现是署名纠纷,她注册了好几个账号辱骂片方,骂得人每个号都给她拉黑了才罢休。

      “中间零碎的时间就用来考证书,救援的,医疗的,现场指挥的,认识了一些人,其中就有弗兰克,他招揽我来方舟,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个什么草台班子,回去一查才知道,是联合国官方合作的救援机构,所以我就加入了。”

      做了这么多事,这两年他一定很忙,睡觉估计都要挤时间吧,黎叙闻想。

      那……

      “当然也不只是忙这些了,”齐寻继续道:“也做了一些……其余的事。”

      心跳猝不及防地暂停了一秒。

      黎叙闻忽然抬起头,问:“什么其余的事?”

      酒馆最后一首蓝调落下最后一个音符,蝉鸣也恰到好处地停了。

      好像全世界都噤声,在安静地等他的答案。

      齐寻凝视着她,眼眶微不可查地紧了紧。

      他没有回答。

      黎叙闻不偏不倚地跟他对视了几秒,忽然撇开脸。

      “算了,”她长长地出了口气:“我也不想知道。”

      齐寻无声地抬了抬唇角,视线停在她言不由衷时总微微嘟起的嘴唇上。

      他望着她纤巧的侧脸:“礼尚往来,我都说完了,是不是该你了?”

      ……

      这小小一角的喁喁细语,引来的除了蜂蝶和虫鸣,其实还另有其人。

      林岚和一个A国女记者也来上洗手间,出来后那记者好似听到了什么,疑惑地转头看向小花园那边。

      林岚稍往她面前靠了一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男人,坐在树下的那个,是不是昨天照片上的那个NGO?”女记者眯起眼睛:“诶,他对面那个……不是黎吗?”

      林岚在她身后,紧紧闭了下眼睛。

      坏了。

      果不其然,她下一句就是:“他俩原来认识?那昨天那张照片……”

      “哪来这么多巧合,”林岚慢慢地说:“我们第一天认识就一起喝酒了,黎好歹让他出了名,估计就是来道谢的。”

      A国大妞估计也是喝晕了,半天转不过弯来,反应了好几秒,才说:“嗯……好像也有道理。”

      “你们设备不是坏了么,”林岚推她,往酒馆的方向走:“周是专家,还修不修了?”

      “啊,对……今晚修不好我就完了……”

      总算是把人骗走了。

      离开之前,林岚向着无知无觉的两人看了一眼。

      原本她是不想管的,她不想搭理除了新闻之外的任何事。

      但这两个人,一个保护过她的安全,一个保护过她的声誉。

      她不能不管。

      看着黎叙闻隐在树影下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她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无名火。

      野路子就是野路子,还看不上总台?

      在战地跟NGO谈情说爱,业余得简直没边儿。

      她轻轻哼了声,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对迎面走来的其他记者道:“厕所坏了,去别处吧。”

      ……

      被攻击了专业性的黎叙闻毫无察觉,只是看着眼前的人,些微无语。

      那么长的前摇,结果还是为了套她的话。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裙摆,道:“是你要说的,我又没问你。”

      没关系,再坚持一下,他应该就快放弃了。

      果然,等她把最后一口羊肉咽下去,黎叙闻听见了树叶簌簌的摇动声中,齐寻眼中厚重的沉默。

      “不过方舟让我代为致谢是真的,我们机构不大,捐赠对方舟来说就是命脉。”

      他稍微挺直了身子:“黎记者,感谢你。”

      黎叙闻低着头,嗯了声:“应该的,不用客气。”

      树梢间晒着月光,肩并肩看戏的鸟儿们低头理了下羽毛,翅膀一振,扑棱棱飞走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提以前就显得多余,后面的每一句,都将是心知肚明的言不由衷。

      她无声地清了下喉咙,再开口时有些迟疑:“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没具体说,起码要等到这次轰炸的结果,是开战还是怎样,”齐寻道:“明面上我们不能跟你接触太多,但如果你需要,可以向联合国申请协助,搭个车,过个哨卡什么的,偶尔一次没关系。”

      有这样的便利自然是好,但黎叙闻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

      她想问萨科开战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子弹和炮火不会因为身份和立场,就对任何人优待半分。

      这么危险的地方,方舟难道没打算撤离吗?

      他难道……没打算离开吗?

      不过话到嘴边,想想以前他们一起在微光的日子,黎叙闻又觉得问来多余。

      他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跟她一样,为了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比如真相,比如道义,哪里危险就往哪里去的傻子。

      黎叙闻思绪莫名地飘散,又想起那时候在龙腾,两人关系尚不明朗,她试试探探地说可以跟他做很好的朋友,齐寻却反将一军,说他们之间不是什么朋友,而是过命的交情。

      简直一语成谶。

      所以他们在一起总是惊心动魄,总是动荡不安,几经拉扯、分离。

      再相遇,又是全世界最危险、最提不得明天的地方。

      我不去见你,让你安静地过自己的人生,是为了在这种地方再遇见你的吗?黎叙闻想。

      为什么就不能幸福安稳地过一辈子?

      这些她当然不能开口问,她只是一个独立记者,她拿什么身份和立场,用这种越界的话,去质问一个救援技术专家?

      所以这万般种种,最后都落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公事公办:“那太好了,先替我谢谢弗兰克。”

      幸好。
      幸好他们之间,还剩下一层薄如纸的勾连,可以让她藏身,亦能让他紧握。

      “一定代为转达。”

      齐寻注视着她说不上坦然的眼神:“黎记者,合作愉快。”

      ……

      全世界的目光都汇集在萨科这座小小的城市,可那场轰炸之后,局势却迟迟没能进行到下一步。

      这是所有记者的噩梦——不管采访谁,得到的都是语焉不详的敷衍,永远是“在等消息”“还没定论”,政府军这边态度模糊,自由军那边也模棱两可,两相配合,竟然在萨科昼夜不息的炮火声中,硬是造出了一段寂静的真空。

      外面风声鹤唳,可记者团的记者们永远被新闻局控制在酒店,自行采访的申请永远得不到批复,稳如林岚都已经快被逼疯了,更不用说一天不出去跑就难受的周晓鹏。

      被逼疯的还有黎叙闻。

      即使像她这样自由的独立记者,不受任何机构的钳制和管辖,也依然得不到任何能拼凑出战况的线索。

      她一气之下,只好又去无国界医生那边蹲点,看看能不能从往来的伤员里,嗅出一点风雨欲来的气息。

      黎叙闻在圣犹达医疗中心门口下车时,正好迎面碰上一辆呼啸而来的救护车。

      救护车在她面前急停,后厢打开,医护急吼吼地从上面运下一个腹部受伤,已经陷入了昏迷的病人。

      血浸透了他身上的迷彩服,士兵面色苍白双眼紧闭,一股血腥味骤然在空气中蔓延开。

      无国界医生马克一头红发,带着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女医生从楼里冲出来,指挥着身后的护士将病人送进急诊室,都没顾得上看黎叙闻一眼。

      ……来得真是不巧,黎叙闻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想。

      自从前线部队换防回到萨科,短短几天,这已经是第四起士兵伤人或受伤的事件了。

      民众或许觉得他们粗鲁无礼,记者们或许觉得这些鸡毛蒜皮不值得笔墨,但黎叙闻知道,这些才是埋在惊险和博弈之下,战争真正的面目。

      武装冲突进行到第三年,维里迪亚原本的士兵早就不够用了,现在上战场的,都是些普通的年轻人。

      他们已经开始被战后创伤所吞噬。

      等马克跟那个女医生从手术室出来,黎叙闻坐在门口的长凳上,等得已经快睡着了。

      马克脸上挂着疲惫的微笑:“日安,小蜜蜂,又来采蜜了?”

      这两年他跟着“无国界医生”组织,在维里迪亚全境各个角落游走,在战火纷飞的世界里缝缝补补,跟黎叙闻在三个不同的地方遇到过,聊得多了,也就成了朋友。

      无国界医生对记者的态度,要比方舟那种组织开放一些,马克又尤其爱跟人聊天,觉得记者都像到处采花粉的小蜜蜂,可爱得很。

      黎叙闻就是里面蜇人最疼的一只。

      黎蜜蜂点点头,求人求得理直气壮:“行行好,你也不想看着我饿死吧?”

      听得马克身后的伊莎贝尔眉头紧锁。

      不仅仅是因为她觉得马克在这种攻势下极有可能违规,更是因为她经过目测,认定黎叙闻的皮下脂肪储备和肌肉量,至少能在断粮状态下维持两周以上的生命体征。

      饿死?这是不可能的。

      但马克偏偏不放过她:“这位是方舟的医疗官,伊莎贝尔,来协助我们。”

      伊莎认得黎叙闻。

      事实上,在齐寻那张照片登上各大媒体的当晚,方舟的每个人就都被弗兰克按头认过她的照片了。

      当时伊莎想,她这么瘦这么矮,成年了吗?

      黎叙闻,身高1米68.

      “很高兴认识你,”伊莎咧出一个标准的笑容,伸出手,视线却穿过她,虚虚落在她身后:“感谢你之前为方舟做出的卓越贡献,我们方舟小队感激你。”

      黎叙闻:……

      怎么听怎么像提前背好,见到她就自动播放的。

      马克按了下太阳穴:“赶紧回答吧黎,这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黎叙闻笑着应了:“不客气,以后可能也要麻烦你们。”

      伊莎惊恐地迅速收回手。

      “以后?”她问:“是明天还是后天?什么麻烦?是你身体的病变还是……”

      马克实在看不下去,提议道:“累死了,一起吃饭?”他挤了下眼:“有花粉。”

      黎叙闻一震:这是有料!

      “吃!”她豪迈地一挥手:“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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