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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 173 章 “真的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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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算了”?
谢耘坐在黎策的遗像前,很想问钟郁青这个问题。
什么叫“算了”。
世界上最容易守的,是连当事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而最难守的,是自己的良心。
“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么多年我再没见过他,也再没见过闻闻。”
除了欺骗过一个无措到癫狂的年轻人,谢耘这么些年,从没对不起过任何一个人。
除了齐寻。
谢耘低着头,不去看黎叙闻的眼睛。
不知为什么,今天见到她的第一面他就明白了,好像是他毁了闻闻的幸福。
她一定是喜欢那个齐寻的,因为他看起来跟黎策年轻的时候很像,都强大而柔软,明知不可为而一意孤行。
但他就为了守住这个秘密,毫不犹豫地说了谎,往好听里说是他有诺必践,可如果说实话,那就是当年参与了那件事,他不敢面对自己的良心。
所以他很想问问,在他做了这一切,无可挽回之后,什么叫“算了”?
一个盛着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轻轻地放在三人面前的桌面上。
钟郁青的声音跟着这声一起落地:“我知道。”
她搁下三个杯子:“先喝,喝了再说。”
黎叙闻盯着面前的半杯酒,想也没想,仰头一口闷下。
这一口烈酒几乎让她起了幻觉。
正合她意,因为她直觉接下来的事,她不能太清醒。
谢耘看着她喝空的杯子,伸手拿酒给自己满上。
一杯告罄,他问:“从哪儿开始?”
“那天半夜,我收到黎策的消息,”钟郁青把自己的那杯酒放在黎策的照片前,说:“他跟我讲,有些事情不能躲,越躲,结果就会越糟。”
青青,我不要紧,但你跟闻闻还要过日子,所以我什么都不会跟她说,都交给你。
你不要再骗她了,我们的女儿值得一个真相。黎策说。
钟郁青看了看谢耘:“你不要怕,我来讲,从十年前的锦城地震开始。”
黎叙闻身体猛地一抖:“你说什么?”
桌角被突如其来的撞击惊扰,瓶中酒不安地震颤晃动,像风雨欲来的海面。
钟郁青在这动荡里深深呼吸一个来回,慢慢闭上眼。
然而她能说的,也只是她亲耳所闻的只言片语。
“你根本就没有舅姥爷。”
钟郁青慢慢地笑了下:“你都不记得了啊……那时候是你自己跟学校请假,说舅姥爷去世了,必须回趟老家,等晚上班主任打电话来问我,你都已经上了去锦城送物资的飞机了。”
灾难刚刚发生,各个环节都兵荒马乱,部队和记者已经先一批出发,民间运送物资的机组紧随其后,都是临时招募志愿者包机,谁也没工夫检查一个冷着脸搬东西的姑娘的证件。
志愿者不就是这样么,临危受命,自负安危。
十六岁的黎叙闻就这样凭着无知的胆量和一腔热忱,混上了在隔壁大学招人的救援队的飞机。
“我都急疯了,你爸那是必须得去,现在你又搭进去,万一有点什么事,你说我……”
事情过去十年,钟郁青仍忘不了自己当时那种深深的绝望。
锦城通讯已经断了,她决计联系不上丈夫,于是她想到了之前黎策总提的好友,消防队的谢耘。
消防系统作为跨省增援力量,此时正在整队集结,还没出发,所以谢耘接到了钟郁青那通语无伦次的求助电话。
他用自己的专业性再三保证一定告诉黎策,帮她把女儿找回来,这才让钟郁青打消了去找女儿的想法。
第二天,黎策托人告诉她,女儿找到了,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第五天,黎叙闻就跟着总台轮换记者的公务机,被另一个记者送了回来。
她到家之后高烧不退,连着打了几天吊针,退烧药一天三顿当饭吃,一个星期之后才清醒。
那之后钟郁青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呆呆地,就一句话:“我不记得了。”
黎叙闻怔愣着盯住妈妈不再年轻的脸,被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切的惊心动魄,她竟然没有一星半点印象。
在锦城发生了什么,会不会真的像齐寻说的,她……
黎叙闻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会的,她想,事情不该离谱到这个地步。
她怎么可能做过自己毫无印象的事?
“我记得。”
说话的是谢耘。
这三个字扎得黎叙闻莫名地瑟缩了一下,好像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逃避的决定。
作为另一个亲历者,谢耘知道的细节,远比钟郁青多。
“那时候救灾,难得能讲两句话,那天我记得整个帐子的人都在传,说黎记者生了个好女儿,以后不是冲锋陷阵,就是勇冠三军。”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夸奖的主角正昏迷着救援队抬回来的担架上。
而她救出来的那个男孩,就躺在她身边。
他们两个在人事不知的时候,曾经非常近地见过一面。
比这十年的光阴近,比如今相隔万里的距离近。
然而那只是空白之中的匆匆一面。
后来齐寻在昏迷中被送到医疗帐,而只是受了惊吓的黎叙闻就留在了黎策的身边。
“等你醒了,就开始一直哭,把你爸逼得没办法,去找了当时在现场的救援队。”
那人一再保证,救出来的人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可黎叙闻非不信。
“他死了,”她哭到打嗝,还坚持着:“我看见了。”
那时候她记忆混乱,只记得最后楼板塌了,以为齐寻就是那个挖出来就没救了的人。
所以她以为是她害死了人家,是她给人家希望,又把希望夺走。
十六岁的心无法承受的,在黎叙闻二十六岁时,将这穿越时空的震颤十倍百倍地偿还了回来。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黎叙闻空白着一张脸,喃喃地说:“是我,真的是我……救了他?”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好像比事实还荒谬。
“是我,是我啊。”
是她给他埋下一颗吊着命的种子,是她用声音写给他一张空头支票,是她支撑了他这十年来空置而无意义的人生。
是她亲口否认,是她残忍砸碎,是她刻薄伤害,是她让他看见生命绚烂,然后又狠心剥夺。
根本就没有什么“另一个女人”,她不是替身,她一直是她自己。
齐寻爱的,始终都是她自己。
是她亲手推平了十年前的自己种下的城池,用最狠的话否定了此生挚爱。
然而灵魂不甘审判,仍在做最后无罪的挣扎。
“不可能。”黎叙闻攥紧拳头,抬头冷静道:“如果在现场受了刺激,不记得自己救了人,这说得通,但人是不可能把起承转合都忘记的。”
她视线在钟郁青和谢耘之间来回摇摆,慢慢染上一种审视采访对象的无情:“跟学校请假、扒救援队的包机、到了震区被我爸找到,这些都发生在救人之前,就算被刺激,我怎么可能对这些都没丝毫印象?”
是的,人的记忆不可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把整件事像切猪肉一样切了扔掉。
所以这是假的。
所以她没有这么不堪,所以她……
她没有这样不可挽回、狂悖无道地,伤害自己最爱的人。
傍晚的残光里,灰尘透过酒瓶静静地望着她。
沉默是一切不安的温床。
黎叙闻没有追问,她在心里呐喊。
求求你们,快承认吧。
承认这一切都是编的,承认这只是个无聊的彩蛋,无论多荒谬的解释,多烂的理由,我都会接受的。
所以求求你们,承认吧。
可真相并不准备放过她。
“真的只有那一段吗?”钟郁青注视着她,问:“现在你知道了你根本就没有舅姥爷,那么跟我回老家去参加他葬礼的那一个多月,真实的你在做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语气称得上平静,表情却难掩悲伤,好像五官都要顺着这种悲伤慢慢流下来。
黎叙闻无暇去顾及她的痛苦。
因为她发现,她确实没有任何印象了。
如果抛去这段并不存在的、被植入的虚假记忆,那段时间对她来说,完全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手指不由自主地覆上了耳后的小蛇。
这动作毫不起眼,钟郁青却一下子就哭了。
接下来黎叙闻听到的一切,彻底超过了她对自己人生的理解和想象。
从锦城回来之后,黎叙闻虚弱了一阵子,很快就恢复了健康,好像真的忘却了那些,钟郁青也就以为她一切都好,大骂了黎策一顿,这事就算过去了。
真正的危机,发生在黎策从贝达桑回来之后。
那个温和而豁达的黎策不见了,他被总台除了名,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日噩梦不断,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说,但总在梦里大喊“别杀我”和“杀了我”,就好像他一直在跟某段记忆左右互搏。
后来他索性睡在了书房,画乱七八糟的画,妻女进去他便立刻藏起来,硬抢还会吼人。钟郁青尝试着沟通几次,终于放弃了,转而更努力地做网店,存钱给黎策治病。
直到有一天,黎叙闻趁他睡觉,偷偷溜进了书房,看到了黎策画的那些画。
那些画在钟郁青眼里只是些意义不明的线条和突兀的颜色团块,但在天生敏锐、感知力极强的黎叙闻眼里,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令人惊恐的东西。
她直面了那里面鲜血淋漓的死亡。
不成形状的手、刺眼的血、扭曲的、荡起涟漪的糖果,还有一双双没有瞳孔的、惊惧的眼睛。
黎叙闻看到过这些,她看到过的。
在那场大地震里。
那些被她故意遗忘的记忆蛰伏许久,终于得到了仁慈的召唤,在她的潜意识里慢慢张开了眼睛。
一开始,她也只是做噩梦,经常从梦里哭醒,后来开始因为窗外飞过的一只鸟雀就在课堂上惊叫,成绩也一落千丈,因为她根本看不清试卷上的字。
但这些她都没告诉过钟郁青,还是老师打电话家访,妈妈才知道一切。
没等钟郁青找到原因,那个关键的证人就忽然出现了。
谢耘。
这时候离锦城大地震已经过去一年多,期间谢耘没再见过闻闻,这次来探望黎策,又见了她,乐呵呵地夸她出落得更漂亮了。
然后他慈爱道:“那年你在锦城的废墟里救了一个男孩,你还记得吗?”
黎叙闻看着他,眨了眨眼,忽然疯了。
她大笑着,上气不接下气地站起来,桌子都被她碰翻,六个热菜当啷坠地,洒了一地的汤水和瓷屑,她一脚踢开黎策的书房门,不顾蹲在角落,被巨响吓到瑟瑟发抖的爸爸,把桌上的红颜料拧开,直直往身上倒。
“我看见了,他死了,”她一边笑,一边往身上泼着油彩:“他就像这样!身上全是血!”
理智尖笑着飞出她的躯壳:“他死了!骗子!你是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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