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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 174 章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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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肉粉色的余晖中,黎叙闻投在酒瓶上的倒影,正紧紧地盯着她看。
它模糊、扭曲,像幻影,又像某段她不负责任地丢掉的记忆。
“闻闻?”她听见钟郁青小心地叫她。
睫毛好像特别沉,她慢慢眨了下眼,说:“然后呢?”
钟郁青伸手取走了那片倒影。
她酒量不行,用女儿的杯子倒上,咕咚了一口,眼泪就出来了。
谢耘看不下去,伸手拍了拍钟郁青的肩膀:“我来讲?”
“不,”她话里有酒气:“黎策说了,我不能再逃了。”
继续讲吧,趁她还承受得住记忆里的愧疚和恐惧。
那一天确实非常可怕,但它不是终点,它只是个开端。
可能是因为黎叙闻当时年纪小,症状发作起来远不如黎策温和可控,而是不分时间地点,几乎没有规律地无差别攻击,前一秒还好好的,后一秒就毫无征兆地大哭,或是突然凝神,非说地板下面有人。
谁在呢,大概是她留在锦城的东西。
钟郁青眼睁睁地看着优秀的女儿一步一步滑向深渊,而她丈夫已经填在里面了。
她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这个家就要散了。
她必须要做点什么。
但当时国内对PTSD的研究水平和重视程度,都跟今天不可同日而语,就连“创伤后应激障碍综合征”这个冗长的词,都是钟郁青在图书馆里抱着大部头查来的。
那时候的人分不清创伤障碍和精神病,她带闻闻去医院看过,医生建议吃药,实在不行就关起来,等发作过了就好了。
钟郁青很茫然,问医生:“可我女儿马上要高考了呀,她成绩很好的,要考中传新闻的。”
医生同情地看着她,委婉地说:“还是要以孩子的身体为主,父母的期待也要变变了。”
钟郁青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在告诉她,不要对一个脑子有病的孩子有过多期待,要接受她是个精神病人。
对此建议,钟郁青给了非常简明直接的反馈:“庸医!不会治别当医生!回家种红薯吧你!”
可如果连京屿的医生都治不好,她还能有什么办法?
去国外?她一句英文都不会说,连外地都很少去,怎么带着生病的女儿漂洋过海去求医?
这时候,已经了解了一切的谢耘带着酒菜上门,同时也带来了一个消息,或者说是一个转机。
当然对谢耘本人来说,这正是他背负这具十字架的开端。
“我们有时候会接触到一些老兵,有些战后回来……”酒过三巡的他,仍谨慎地选了个好听些的词:“精神都有些不太好。”
“听说京屿有个国外退役的军医,对这方面很在行,好多人去过他那之后,除了偶尔做梦,其余全好了。”
他低头看自己怎么都夹不起来的花生米:“但,军医嘛,你知道,不那么细致的,有自己的手段。”
钟郁青问:“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人可能要吃点苦头。”
吃点苦头算什么,钟郁青想,只要能治好,怎么都行。
大概是觉得自己要对黎叙闻的状况负全责,于是谢耘义不容辞地承担起了联系医生、提供接送的责任。
那军医看过黎策,摇了下头,用生硬的中文说:“这个治不了。”
钟郁青不甘心:“怎么治都可以,只要他能好,不工作也可以,我能养他。”
军医低头写病历:“他自己不愿意出来。”
很多年以后钟郁青才明白,人是可以逃一辈子的,哪怕是最亲近的人也拉不出来。
军医指着黎叙闻:“你过来。”
黎叙闻的十七年里,知道害怕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那天她怕得只想往钟郁青身后躲。
“妈妈?”她轻轻叫:“我想回家。”
钟郁青心疼得快死了,仍在哄她:“闻闻乖,让医生看看,你不是还想考中传吗?病好了就能考了。”
黎叙闻踟蹰再三,最后还是梦想占了上风,犹犹豫豫地走过去,坐在了凳子上。
护士拿了张表过来,医生食指在上面点了点:“签字。”
钟郁青如临大敌地一条一条看过去。
治疗风险:可能出现失智、瘫痪、短期失忆、甚至死亡。
钟郁青惊恐地抬头,护士却见惯了似地:“医院里照X光也签这些,都一样。”
“哪一样?”钟郁青吓得倒嗓子:“照X光会死吗?”
护士看着她,不耐烦道:“那你就别签。”
不签,她还有别的路吗?
女儿还没成年,大好的人生还没开始,难道就这样凋零了吗?
她承担得起“放任毁掉一个人的人生”这样的愧疚吗?
“妈妈?”黎叙闻小声叫她:“考中传……”
这一声几乎激怒了钟郁青。
好,这是你要治的,她近似报复地签下了名字,同时卑劣地想,这是你自己选的。
可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然而医生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抽走同意书,一丝不苟的鬓发跟他的语气一样冷酷:“你们出去。”
过了没有十分钟,诊室里就传出了闻闻发作时那种熟悉的、撕心裂肺的尖叫。
钟郁青坐在门外的长凳上,听着女儿的哀嚎,五脏六腑碎成了一堆肉块,几次想冲进去,都被谢耘按住了。
“闻闻?”黎策缩在一边,茫然地叫:“闻闻?”
几分钟后,医生霍地打开门,发丝凌乱,脖子上还有抓伤,表情却很平静,他指着谢耘:“进来。”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进了诊室,医生指着几乎把自己嵌进墙角,表情如同凶兽的黎叙闻:“把她给我绑在床上。”
钟郁青和谢耘同时愣住了。
医生耐心非常有限:“治不治?”他指了指门外:“不治走,很多人排队。”
谢耘深吸一口气,道:“嫂子你别怪我。”
说完他撸起袖子,走过去直接把黎叙闻按住,将她双手反剪,拖到了皮质病床上。
“停一停……”十年后的黎叙闻已经听出了躯体反应:“稍,停一下。”
钟郁青哭着握住她的手,她掌心一片冰凉黏腻的冷汗。
“闻闻,可以了,”她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手抖个不停:“你都……”
黎叙闻慢慢转过脸,借着白日谢幕前的最后一束光,钟郁青才看到她额角正在滚落着大颗的汗水。
“来都来了,”她还有力气笑了一下:“说完吧。”
是很痛苦,但那又怎么样。
这些年黎策不痛苦吗,钟郁青不痛苦吗,谢耘不痛苦吗,齐寻呢。
她以为她过得很委屈,但现在看看,她被所有人小心翼翼地保护着,竟然是最安稳、最幸福的那一个。
现在就是她还债的时候。
谢耘看着她,眼角在不停不停地抽搐,而他毫无所觉:“你确定吗?”
“确定。”
谢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从火场里救出过很多人的手。
这双手根本不像他诉说里的那样果决。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的手抖得像风中落叶,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险些控制不住一个小姑娘。
“我把你按在皮床上,用床边的皮带勒住你的腰。”
撕开魔术贴的声音,冰凉的、粗糙的触感,紧紧箍住她的腰肢、手腕、脚腕和大腿,囚禁的束缚。
“你拼命挣扎,为了不让你咬到舌头,医生给你塞了纱布。”
酸臭的气味,窒息,粗暴的、令人想要呕吐的窒息。
“然后——”
所有的讲述都成了多余,身体在语言之前,已经有了体验的本能。
太阳穴吸附上两片水蛭,冷到刺痛。
“他按下按钮……”
肉.体承接了精神的痛苦,使她的灵魂免遭极刑。
僵直,僵直,肌肉紧缩而刺痛的僵直,紧随其后的便是让整个世界都震颤剧烈抽搐!
她漆黑的视野中出现黎策的画,出现锦城的天空,出现碎裂的楼板,出现那个满身是血、断了气的人影。
它们痴缠、勾连、交织、塌陷,最后跟着她的大脑一起被摇碎、震裂,碎成一地齑粉。
而她站在齑粉之中,看着自己的一部分,正从她的身上簌簌落下。
她没有意识,却在那一地碎片中,感觉到了滔天的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
她听见了钟郁青的哭声。
那哭声很远,远得她无法在电流和耳鸣声中听清,又很近,近得像响在她耳边。
黎叙闻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对着爸爸的遗像缩成一团,尖叫的最后一个音节还在她喉咙里。
钟郁青正抱着她,痛哭不止,而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里到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
黎叙闻靠在妈妈身上,浑身脱力,意识极为飘忽地想,真奇怪,不是不记得了吗。
怎么每一点感觉都这么清晰。
她耳后的小蛇就是这么来的,它隐晦地提醒着她那天的一切,安静而忠诚地守护着那个秘密。
钟郁青抱着女儿,手掌间的潮湿跟那天一模一样。
她看见她漂亮骄傲的女儿口吐白沫,双眼上翻,像一滩没骨头的肉一样瘫在诊疗椅上,满身满脸都是汗,像刚淋过一场暴雨。
她哭得出不了声,好像全身的水都是眼泪,流在身体里的血也带着骇人的盐分,每一次心跳都疼到窒息。
我真的还算是个妈妈吗,她圆睁着眼睛,任泪水被重力拉扯出眼眶,这样想着。
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妈妈,对女儿做这种事吗。
可决定是她做的,同意书是她签的,女儿想回家,也是她哄骗的,她有什么资格说她也没办法、她也是受害者。
她只不过是个在淘宝上卖点漂亮小玩意的家庭主妇,她哪里担得起这样的罪孽。
可她也一样担不起两个疯子的人生。
“妈妈。”
黎叙闻忽然隔着身上的皮带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疼。”
钟郁青立刻抹掉眼泪:“哪里疼?”
浑身,浑身都疼。
早期电休克治疗是用强度较高的电流直接作用于患者大脑,引发一次全身性的、剧烈的癫痫大发作,从而重启大脑,并有概率破坏掉与情绪创伤强关联的部分记忆,同时给未作松弛的肌肉留下近一分钟的强行抽搐,强度之大,甚至能造成骨折。
那是二战时期遗留下来的半实验性质的治疗方法,在当时的治疗术中颇有些恐怖故事的名声。
也是备受战后创伤折磨的士兵的救命稻草。
也是黎叙闻的,是钟郁青的,甚至是谢耘的。
可唯独不是黎策的。
“妈妈,”黎叙闻只睁得开一只眼睛,另一只肌无力似地耷拉着眼皮,问她:“这是哪?”
医生拨开钟郁青,扒开黎叙闻的眼皮照了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昏迷之前你在干什么?”
“黎叙闻,十七岁,之前……”黎叙闻身体又抽搐了一下:“好像在上课。”
“去过锦城吗?”
“哪儿?”
“锦城。”
黎叙闻头疼欲裂。
这两个字分明代表了什么,她知道的,可是那段记忆就像被生生撕走了一样,努力去想,只有一片突兀的空白。
她想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手抬不起来。
“没有。”她说:“我没有去过锦城。”
钟郁青猛地转身出去了,留下谢耘一个人,表情复杂而茫然地看着黎叙闻。
他的眼皮蓦地抽搐了一下。
这个毛病从那时开始陪伴他,也许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叔叔,你是谁?”黎叙闻用唯一一只能睁开的眼睛跟他对视:“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我是谁呢?谢耘也在问自己。
是一句话把你推进深渊,又杀了你一部分灵魂的,面目可憎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