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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 172 章 “晚安,爸 ...

  •   黎策语气沉缓地讲完了整件事,平静地看着女儿的眼睛:“这就是全部的真相。黎叙闻记者,现在你告诉我,这条新闻,你会怎么写?”

      血腥和甜腻交织出的腐败气息仿佛透过时空,萦绕在黎叙闻的鼻尖,她花了十几秒才从这个故事中,不,才从这个对她影响如此深远的悲剧中,渐渐回过神来。

      “我会聚焦前线战地记者的困境,”她几乎毫不犹豫:“与家人分隔两地、日日冒着生命危险传递真相、时时刻刻面临着道德困境……”

      黎叙闻哽咽得说不下去:“他们不该,不该是这种结局。”

      黎策安静地听完,慢慢笑了,伸手点了下她的鼻尖。

      “黎记者,你已经被淘汰了。”

      他把自己枯瘦的手覆上她的,轻轻拍着道:“你要写的不是一个受害者,你要写的,是我的选择,是这里面每个人的选择。”

      “我一定得付诸行动才能证明我对家人的爱吗?会不会那时我也已经麻木了,那是我做给自己看的证明……”

      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痛苦地缩成一团。

      黎叙闻慌忙帮他抚背顺气,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来,身体又佝偻了些,眼神却更明亮,像在烧着什么不可持续的精华。

      “那个信使,我最亲爱的朋友,他为什么毫不犹豫应允了?他那天离开家的时候,跟家人说了什么?”

      “还有那个女孩,她求救时的恐惧也是欺骗吗,会不会有一瞬间她想要放过我,最后却屈从于比善更大的信仰?”

      “甚至是那个叛军,对待别人的性命如此随意,那对待自己的呢?是打了多少年的仗,才会对生命毫无敬畏?”

      “闻闻,”他抹掉口角的血沫,讲得很慢很慢:“真相不是一张照片,它是一面镜子,每个路过这面镜子的人,都会从里面看到自己,自己的面貌,自己的喜恶,自己的选择。所以你的报道里,不能只有你自己。”

      “可是明明……明明……”

      “知道你替我委屈,”黎策打断她:“但你是一个记者,你要专业冷静,不能用先入为主的眼睛去看众生。”

      他抬手摸闻闻的头发,动作像重若千钧:“你做得很好,比我好得多,只是从优秀到卓越,闻闻,你得忍。”

      “这是作为记者的代价。”

      说完这句,他像终于耗尽了,眼神有片刻的空洞和涣散。

      黎叙闻的心一沉,刚想开口叫他,他的目光却又慢慢地、艰难地重新聚焦在她的脸上,仿佛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不过你也不是非要当记者,”他笑着缓缓摇头,又道:“那件事已经用我的一辈子填了,我想已经够了,不必再填上我女儿的。”

      “不用去总台,也不用去战地,闻闻,你不要成为下一个我,你要去做你自己。”

      黎叙闻一直在流泪。

      她坐去他身边,靠着爸爸不再宽广的胸膛,听着里面微弱的心脏的跳动,只想把它攥紧,再攥紧一些。

      说完这些,黎策沉默了下来。

      他神情一会儿清明,一会儿迷茫,好像正穿梭在黎叙闻看不见的时空里。

      黎叙闻静静地忍了一阵子,最后还是问:

      “爸爸,十年前……”

      说了这几个字,她又好像不敢问了。

      黎策没有回答,只是像听见了什么,忽然扭头看向窗外的天空。

      下午四五点钟,太阳正要西斜,窗前嫩绿的新叶闪耀着簌簌摇动,在浅蓝色的天空中跳舞。

      可他看了一阵,却说:“该休息了。”

      “不,不要!”黎叙闻大哭着抱紧他:“不要,爸爸不要。”

      黎策慢慢地拍她的背。

      “爸爸困了。”

      黎叙闻把眼睛埋在他颈窝,拼命摇头:“爸爸不要,不要!”

      黎策笑得很费力,非常无奈:“闻闻乖,再亲亲爸爸。”

      黎叙闻哭得只剩气声,说不出话,也直不起身来。

      为什么,她用了半辈子去误解父亲,怪他无能,怪他懦弱,怪他不爱自己,实际上爸爸跟她隔着一个身体的距离,一直在爱她,一直在等她。

      他们一个拼命想说却开不了口,一个拼命想懂却找错了方向,等这扇隔绝了他们的门终于打开,门外却只剩下别离。

      只剩下别离。

      这就是他们父女一场,所有的缘分和命运。

      监测仪忽然发出急促的嗡鸣,聒噪大叫,催促着拖沓不忍的旅者出发了。

      再不舍,黎叙闻也不得不放手。

      她不能让这么勇敢的爸爸狼狈地上路。

      她看着他的眼睛,摸摸他的脸,凑上去,轻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像每一个她从爸爸那里得来的晚安吻。

      “晚安,我的宝贝女儿。”

      黎策心满意足地慢慢躺下去,缓缓闭上眼睛。

      在他人生的终点,他想起的不是他在战地惊心动魄的日子,也不是做出了独家被台长接见的荣光,而是他小时候平平无奇的某一天。

      那一天,他看着电视里从容报道的记者,小小的孩子眼睛里第一次闪现出理想之光,他对他的父母说:“爸爸妈妈,以后我也要当记者。”

      后来他就伏在沙发上睡了过去,等他醒来,会发现自己睡在小床上,窗外鸟儿在歌唱,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世上有这么多疾苦,世界对他来说,还只是一个亟待探索的游乐场。

      他不是谁的丈夫,也不是谁的父亲,他只是一个想要手握话筒上电视的男孩。

      黎策就这样睡着了,在他一生尘埃落定的时候。

      他再也没有什么悲伤。

      黎叙闻给他盖好被子,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当她的眷恋和榜样熄灭了最后一次心跳时,她已经不再哭了。

      像太阳东升西落,冬去春来,成住坏空,生命也有其必将抵达的终点。

      既绚烂,又遗憾。

      那个痛苦而高贵的灵魂终于脱离枷锁,自由而去。

      “晚安,爸爸,以后见。”

      ……

      黎叙闻原本以为,面对这样一场别离,她什么都不懂,一定会手忙脚乱。

      可当医生宣布了死亡时间后,她竟极为沉稳。

      联系丧葬公司,处理后事,预约葬礼场地,并且还有余裕给父亲挑了一张最意气风发的照片。

      忙完这一切,夜色已沉,她回到从小长大的老房子,拿出手机准备通知父亲的亲友,却发现钟郁青早就给她发了消息:闻闻不怕,妈妈已经在机场了,搭最早的一班回去。

      黎叙闻慢慢收起手机,坐在父母久不居人的家里,对着遗像发呆。

      她想不到爸爸的离开竟然是这样的,又突然,又像是冥冥注定。

      在她最难的时候,他伸手解开了她身上全部的枷锁,让她看清自己坚持的一切都是妄念,告诉她,闻闻,前方是旷野。

      但也按灭了她一直以来的指明灯。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轮番粉墨登场,一会儿是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让马儿快跑,一会儿是她看到视频里爸爸脸上有点刮伤,在图书馆大哭着打电话跟疗养院吵架,威胁人家要告到他们全球知名,一会儿又是黎策跟她说,你要去做你自己。

      大脑被这些折磨得疲惫不堪,又哭又笑,最后终于图穷匕见,问她,以后该往哪儿走?

      全中国只有总台能往前线派记者,不去总台,她就失去了做战地记者的资格。

      那里也不再有她要憋着一口气证明的东西。

      她像个整装待发的士兵,打定主意要上战场,要建功立业,结果出发前夕告诉她,不用去了,战争结束了。

      站在必须做出选择的十字路口,她却拔剑四顾心茫然。

      黎叙闻揣着这份胆怯,在老房子里坐了一天,接待了源源不断的来客,然后等来了钟郁青。

      她先扑上去,将妈妈抱了个满怀。

      “宝宝害怕了?”钟郁青抱着她,声音哽咽:“不难过,爸爸解脱了。”

      黎叙闻在她背后抹掉眼泪:“这么快,我以为至少得明天。”

      “昨天半夜我收到他的消息,就立刻动身了,”钟郁青松开她:“你去眯一会,妈妈盯着。”

      “你刚下飞机,还是我……”

      钟郁青慢慢摇头:“去吧,我也尽一尽责任。”

      打发了女儿,钟郁青给黎策上了香,在遗像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你也没变啊,”她笑了笑,隔空描摹了一下他的眉眼:“你也没变。”

      人生若只如初见。

      接下来的两天黎叙闻几乎没有记忆了,只记得不停地鞠躬、不停地道谢,不停地接受安慰。

      直到答谢宴结束,她看到一个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的大叔,犹豫地杵在包厢门口,谨慎地问她:“闻闻,还记得吗我?”

      但他好像意不在她的回答,紧接着又自言自语:“都这么大了,也是,都有对象了……”

      黎叙闻一愣。

      他是谁?怎么知道她有对象了?

      大叔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转头就想走,却被出去送客的钟郁青撞了个正着。

      钟郁青的表情一瞬间变得非常精彩。

      两人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将近十秒,她才勉为其难地笑道:“老谢。”

      谢耘面露赧色:“嫂子你节哀。”

      说完又要走。

      “等等!”黎叙闻两步奔过去,拉住他手臂:“叔叔,我们在哪里见过?”

      “没见过,”谢耘一边扭过脸去一边摆手:“没见过。”

      黎叙闻看着他躲闪的眼睛,不知为什么,忽然特别烦躁。

      “一定见过,”她维持着最后的耐心:“我小时候你来过我家,是吗?”

      握在她掌心里的那条胳膊陡然紧张起来,谢耘求助似地望向一边的钟郁青。

      钟郁青看看女儿,又看了看替她保守了这么多年秘密的守墓人,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老谢,”她笑着,似是无奈地摇摇头:“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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