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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 166 章 “我只是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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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去过医院后,叶娟看着戚天赐,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
男孩不该那样拿筷子,男孩不该那样说话,男孩不该那样做游戏,不该那样懂事体贴,也不该那样胆小温柔。
他们应该是粗犷的、不修边幅的,在泥潭里乱滚,在外面打架,这才是男孩。
这些梦魇终于在日复一日粗暴的纠正和发酵中,长成了一个让她一脚踏进深渊的念头——
戚天赐的声音,有点太好听了。
那副嗓子天生清亮柔软,笑的时候脆生生,生气时锐而不尖,开心的时候随便哼两句歌,路边的小狗都会停下来看她。
非常悦耳,但男孩不是那样的。
男孩粗声粗气,满口脏话,声音应该低而混,不该是这样好听到能当歌星的样子。
终于在某一天,邻里随口夸奖了句“这小嗓子,真不像个男孩”之后,叶娟彻底崩溃了。
她还记得那天家里只有她们母女两个,她剁肉馅,剁得灶台震荡,砧板都裂开。
她包了戚天赐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把从滚水里捞出来的饺子往桌上一墩,对戚天赐道:“吃。”
戚天赐开心极了,夹起一个往嘴里送,一下子被烫到,就拿出来吹吹,却忽然迎面被扇了个耳光。
“我叫你吃!”叶娟眦目欲裂地掐着她的后颈:“想活就现在吃!”
戚天赐吓坏了,又不敢哭出声,一边流泪一边忍着烫,真的把滚烫的饺子咽了下去。
“说话!”
戚天赐哇地哭了:“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叶娟彻底失去了理智,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把戚天赐拽到锅前,按着她生生给她灌进还沸腾的饺子汤的,她只记得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拼命地挣扎,呛咳,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一样。
瓷碗摔在地上,碎片迸溅,孩子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劈裂的喘息。
那天之后,戚天赐的声音就成了现在这副粗糙沙哑的样子。
她成了叶娟心里安全的、男孩的样子,也越发顺从、沉默寡言。
好像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开始尽心竭力地,在这个家里扮演起一个不存在的儿子。
“行了!”
叶娟最后一句没说完,布偶忽地尖声打断:“可以了,不要再说了!”
这些细节,她也是第一次听,这么寥寥几句,她已经受不了了。
再看黎叙闻,握着杯子的手明明在抖,却还能苍白着脸硬往下听,竟然还在做笔记!
黎叙闻垂着眼,看着笔记上的“饺子汤”,陷入了长久的失语。
戚天赐无疑是有音乐天赋的,A大那天晚上,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可这天赋迎来的不是阳光雨露的浇灌,而是亲妈一碗滚烫的饺子汤。
然而叶娟到底该怎么选?
是像现在这样残忍地伤害女儿,保住她的命,还是该对家里和盘托出然后从此胆战心惊,等着女儿“出事”的那一天?
跑?她什么都没有,她往哪里跑?
黎叙闻痛苦地闭上眼睛。
她答不上来,也没人能答得上来。
这进退维谷的两难只能搁置,因为采访还没完。
还有最复杂,也最关键的一部分,握在布偶的手里。
于是她掉转枪口,对准布偶:“该你了,诈骗犯。”
“你他妈……”布偶眉毛一竖,很快又没底气地垂下来:“黎叙闻,这是你要听的,你别后悔。”
关于她为什么会参与这件事,布偶全都说了实话,但不同的是,她看到的并不是叶娟发在某音上的日常,而是她发的一条求助微博。
那里面语焉不详地提及,自己有个女儿,天生患有一种罕见病,医生说活不过青春期,想请大家帮忙,介绍更好的医生。
“等等,”黎叙闻做了个打断的手势,转头问叶娟:“这也是我一直想问的,你为什么选这个时候?为什么不等自己存够了钱?”
叶娟低着头,招待所敷衍的灯光照不亮她下半张脸。
她低声道:“拖不下去了。”
因为她收到了学校老师的微信,说班上已经有几个女生来了月经初潮,要求家长对孩子们进行性教育。
叶娟一下子就慌了。
月事是瞒不住的,而且戚天赐不会长喉结,也用不上她爸每次去别处干活,给她带回来的一次性剃须刀。
瞒了十年,如果这时候真相曝光会怎么样?女儿还能好好上完学,还能好好活吗?
她手上已经有了点私房钱,不太多,但这是她的底气,实在不行就再多打两份工。
除了纵身一跃,当时的她已经别无选择。
黎叙闻点点头:“所以某些图谋不轨的饿狼杂碎,就是这样盯上你的。”
布偶一拍桌子:“姓黎的你骂谁!”
“谁破防就骂谁。”
浴室的水声开始断断续续,那里面有一双小耳朵,悄悄地?起来,想偷听点她不知道的秘密。
布偶冷笑了一声:“呵呵,行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顶级操盘。”
扔下这样一句豪言壮语,她手指却在无意识地抠着墙上剥落的墙皮。
她那点不多的人性完全被账号归属的事扼杀了,布偶盯着那条求助微博,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一个绝望的母亲,会是她翻盘的绝佳工具。
她又不是在做坏事,对吧,这计划一旦成功,不管什么病,都能博个大的,而她本人也不过是在这感天动地的善举中,收一点小小的报酬。
一切都顺利到难以想象,甚至连黎叙闻和齐寻在那个人工湖偶然救下叶娟,把她送进派出所,时间都卡得刚刚好——跳湖这件事的关注度已经到顶,她原本打算再来一次就收手,再顺势公开孩子的病情,打造一个为了孩子死而后已的悲情母亲,谁知让黎叙闻截胡了。
接下来顺理成章,她叫叶娟把孩子的病例和诊断书都拿出来,她要进行下一步了。
可一向配合度极高的叶娟却一反常态,推三阻四地,就是不愿意给。
她一个几乎跟社会脱节的中年妇女,怎么玩得过在红海厮杀出来的网红?
布偶花了一整天时间,把叶娟绑在身边,威逼利诱,动之以情,最后硬是把叶娟逼得崩溃了,大哭着告诉了她实话,求她不要公开,因为这件事要是曝光,孩子一辈子就完了。
也是在那一天,布偶怔愣着听完了真相,跟今天的黎叙闻一样惶然失语,盯着叶娟迸出红血丝的眼底,觉得自己好像是个畜生。
纠结到最后,她做了个铤而走险的决定:用家暴做一个烟雾弹,从性别对立的角度再爆一波讨论,引导一次捐款,但善款真正的用途,绝对不能公开。
“你早知道资金流向经不起查,所以才告诉叶娟见到记者就跑,”黎叙闻面色肃然地问:“尤其是我,是吗?”
布偶毫无愧色:“我冤枉你了?你们记者不就跟秃鹫一样,闻到血味就迫不及待围上来?”
黎叙闻眼角抽动一瞬,又问:“你明知道我危险,后来又为什么主动联系我,让我参与进来?”
回答没有立刻响起来,这间冷但充满潮闷气味的房间里,一时只有电灯作响滋滋的噪音。
布偶垂着眼睛默然了半晌,才道:“因为我已经没有别人可以信了。”
这件事不能报警,也不能告诉别人,而她很清楚自己的短板——她欺负老实的叶娟还行,但要对上她丈夫,对上康乐园,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正面刚,威压之下她吓都能吓死,更别说巧舌如簧地辩论,单枪匹马地抢人了。
那天在康乐园门口被黎叙闻抓个正着,她吓得差点把手机扔了。
可也是从那一刻起,她才意识到,黎叙闻这人,远比她想象得更难缠,也……
也更可以利用。
她就像一把利刃,刀刃冲外时所向披靡,可一旦向内,谁会完蛋那简直不用想。
……管他爹,顾好眼前再说!
事实证明她这个决定无比英明,因为她认识的人里,不会再有第二个为了所谓的新闻道德,为了一群根本不认识的人,把命都放在一边了。
她不喜欢黎叙闻,即使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勇气和能力,她也依旧对她嗤之以鼻,但得知黎叙闻决定再去一次康乐园时,布偶还是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她知道那里面不像黎叙闻想得那样松散,从她去了一次就被监控盯上来看,黎叙闻很可能早就上了那边的黑名单。
但她不能说,她怕说了黎叙闻就会放弃,她所有的操盘都付诸东流,可如果不说,姓黎的真出了什么事,她又确实难辞其咎。
最后她用仅剩不多的良心,想出了个天才般的办法。
黎叙闻不是有条忠犬吗,那个为了她,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救援队长。
那个跟她一样的傻子。
那男的一开始还冷笑着辱骂她,听得她感叹真是近墨者黑,近黎叙闻者毒舌,可一听到女朋友在康乐园有危险,都没等她摆证据,那边一下就认真了,连地址都没问就挂了电话。
真好,她想,什么时候我也能遇见一个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男人?
“嗯,你可真行啊女孔明,”黎叙闻操着跟齐寻如出一辙的冷笑:“惯会把别人推到台前当枪使,自己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时候,戚天赐带着一身湿漉漉的温暖水汽从浴室出来,安静地坐在了叶娟身边,所以后半句话被她咬着后槽牙咽了回去——“他伤都没好,那天他要出了什么事,我高低弄死你。”
戚天赐洗过了澡,乖乖坐在一边,比任何时候都像个天真的小孩。
她轻轻牵住了妈妈的手。
黎叙闻和布偶争论的间隙,叶娟忽然问她:“天赐,你……你恨不恨妈妈?”
戚天赐素净着一张小脸,静静地想了一会儿,说:“以前也恨过。”
“现在呢?”
“妈妈,我不恨你,”她用喑哑难听的喉咙轻轻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可怜。”
这一句像一朵开在废墟里的嫩黄小花,柔弱又可爱,毛茸茸地,挠着每个人的心口。
一旁剑拔弩张的两位听了这句,都同时噤声,深深浅浅地叹息。
叶娟愣了愣,刚刚守住的眼泪瞬间决堤得更厉害了。
戚天赐静静地望着她,想,妈妈就是这样,永远被一些莫名其妙的恩情裹挟,走着走着,人生就变成了这种左右为难的样子。
爸爸娶了她,给她口饭吃,她就要一辈子不离不弃,被打也不会跑;
布偶姐姐帮了她,她就对她言听计从,大冬天跳水,浑身都疼得动不了,也毫无怨言;
黎记者救了她的命,她就一晚上不睡,熬猪蹄汤,把全家的秘密都和盘托出。
所以当布偶姐姐和黎记者起了争执,一个让她偷偷离开,不要告诉记者,另一个手上握着把柄,逼她现身,她就僵在了原地,不知道该怎么选了。
所以戚天赐替她做了决定。
她趁叶娟睡着拿了妈妈的手机,把今晚她们将要离开的消息偷偷告诉了黎叙闻。
头顶上的灯泡滋啦一声,无以为继似地,整个房间陷入了更深的昏暗,只有窗外的月光还奢侈地泼溅进来。
“都弄清楚了?”布偶问:“你打算怎么办?”
话是对着黎叙闻说的,可她却没看她,只是倚着窗子抬头,去看银盘似的月亮。
黎叙闻低着头看自己脚尖,不说话。
……她作天作地,终究还是把自己作到了当年季筝的境地。
季筝用真相换了当事人的医药费,那她呢?
季筝为那件事,付出了放下话筒的代价,那她呢?
报,戚天赐的病,连同她的过往,一定会被人扒出来,不报,她一个以揭示真相为天职的调查记者,面对诈骗都三缄其口,那她以后还怎么在新闻界立足?
就算全世界都不知道,她过得去自己这关吗?
对面的床嘎吱一声,扭动出一个可怜的音节,叶娟小心翼翼地叫她:“……闺女?”
布偶迟迟等不来她的回音,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她一眼,哂笑了声:“我早告诉过你,不要查,查了你一定会后悔,你不听,现在好了。”
在昏黄光线里注视着她的轮廓的,还有对面的第三个人。
戚天赐安静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心里竟腾起一股发泄般的畅快。
她已经读过很多书,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欲望而活。
就像布偶姐姐想抢回账号,妈妈想给她治病,爸爸想要个健康的儿子。
每个人都为了自己的心之所求在奔忙,在汲汲营营,庸庸碌碌。
那黎记者的欲望,大概就是新闻了吧,为了一个真相,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这也是她在布偶姐姐和黎记者之间,选了黎记者的原因。
——她不要再装了,她要把自己撕开,要告诉全世界她是怎样一个怪物,让所有人都来看她的丑陋,她的怪异,她的阴暗。
然后她就留一封一切跟黎叙闻记者无关的遗书,把委屈全都发泄到扒她的那些人身上,然后拿着自己攒的三百块钱,去看她听说过的那个大海。
黎记者得到了新闻,名利双收,布偶姐姐得到了侠义的名声,妈妈得到了解脱,爸爸失去了一个假儿子。
而她得到了自由。
此时此刻,她一直注视着黎叙闻,就好像在注视这个她构想中的美丽未来。
可黎记者在想什么,她为什么还不做选择?
她不想要新闻吗?
在四下起伏的呼吸声里,黎叙闻避过其他两人或惊恐或哀求的目光,忽然抬起头,直直地跟戚天赐对视。
戚天赐也看着她。
带着期待和蛊惑,静静地看着她。
在一片嘈杂而混乱的沉默中,黎叙闻终于开口了。
“你们把钱退掉,一分不留,原路退回。”
布偶第一个尖叫起来:“你还有没有点人性?钱都退了,你让她们拿什么治病?”
戚天赐感觉妈妈的手陡然一紧,把她握得发疼。
她半张脸隐在妈妈身后,慢慢地笑了。
痛快!
“要不说你没常识到了可怕的地步。”黎叙闻缓缓地转过头,脸上是布偶熟悉的讥讽:“你以为记者只会采访写稿这两件事?”
“我再不济,好歹是老牌媒体的资深记者,我手里的人脉关系覆盖了医疗机构、专家、律师、慈善专项基金。京屿大医院的绿色通道有跟媒体建立正向关系的机会,根本不会在意这一点点钱。
“就算他们只愿意减免部分,我多少还有那么点公众影响力,用我的个人信誉背书,那些慈善基金为了项目质量,当然会首选一个‘著名记者’亲自担保推荐的案例,这比他们大海捞针地找项目要靠谱得多。
“至于我说话管不管用,人家会不会敷衍我,就更不用担心。我背后是商报,是京屿整个传媒圈,无论是医院还是基金会,他们都很明白,帮我,就等于与一位手握舆论影响力的记者结了善缘;拒绝我,则可能会在未来某个不相关的事件中,失去不止一个重要的发声渠道。”
“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世界运行的规则。”她看着如坠雾中的布偶,脸上显出一种悲悯的神情:“你铤而走险,让自己跟叶娟都一只脚踩进了监狱,其实只是打个电话、跟人吃个饭的事。你帮过我,只要你开口,我绝不会推脱。可你非要瞒我、骗我、利用我,布偶,你真的……真的……”
布偶错愕地望着她,忽然间觉得,这个整天跟她斗嘴、网感奇差又爱装逼的记者,跟她的距离竟然这么遥远。
“黎叙闻,我问你,”她听见自己质问着:“这世界上人人都有她们这么好的运气,搭得上你这条金光闪闪的快线吗?”
黎叙闻看了她一会儿,再次垂下了眼睛。
她回答不了。
她只能撑着冷汗浸湿的后背,慢慢站起身:“过几天可能有医院联系你们,记得退钱。”
布偶急着叫住她:“然后?”
黎叙闻打开门,门外走廊丰沛的灯光一下子从门框里倾泻进来。
她的影子被定格在地上的一方光亮里,影子轻轻侧过了脸。
“然后就好好过你们的日子,这件事,跟谁都不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