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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戚天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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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句警告轻飘飘落在地上,躺在新鲜的雪地里,很快便悄无声息。
黎叙闻稍一点头:“行,那……”
“闻姐。”布偶突然这么叫道。
黎叙闻话头被这么奇怪的称呼截断,拧着眉扭头看她。
布偶舔了舔嘴唇:“你背后的伤还疼吗?”
黎叙闻转身就走。
提线傀儡一样的叶娟此时却突然复活,劈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做惯了家务的手有力而粗糙,沉冷冷的,声音却没这么笃定:“不是!闺女,我告诉你,天赐是我偷男人生的,我跟别人偷情生的!所以要带他走!你就这么写,大家爱看,真的!”
黎叙闻懒懒应了声:“放手。”
而布偶早横跨一步,挡在狭路相逢的巷口:“你别想走!”
黎叙闻哼笑着淡声道:“什么家庭条件,敢扣押记者,怎么,还打算弄死我?”
她们这七嘴八张的混乱声里,混进了一声小小的叹息。
当然没有人理他,所有人言之凿凿为了他,自始至终却没人看他一眼。
戚天赐挣脱母亲的桎梏,走到黎叙闻面前,慢慢道:“你帮了我很多,你是个记者,那么作为回报,我理应告诉你真相。”
全场唯一一句人话,竟然是从一个不到11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谁知这一句,却激起了叶娟凄厉的嚎叫:“戚天赐!你闭嘴!”
而戚天赐对这声恐吓充耳不闻,在瑞雪初停的寂静里,慢慢脱下外套扔在了地上。
布偶忽然跳起来,伸手就把黎叙闻翻了个身:“我改主意了,你走吧,现在就走,你爱写什么就写什么,快滚……”
身后的叶娟哭着脱下外衣要给戚天赐披上,却被他推开了手。
“妈妈,布偶姐姐,不要闹了。”他动作慢而坚定,声音一如既往的难听,却前所未有的温柔:“这样下去,怎么收场呢?”
叶娟和布偶竟真的同时停下了动作。
于是三个束手无策的大人,在僻静背阴的小巷子里,围着一个干瘦矮小的未成年,眼睁睁地看着他,一件一件地脱光了自己的衣服。
那小小的躯体彻底暴露在了肆虐的冷空气中,黎叙闻借着巷口那盏聊胜于无的路灯,被它震惊得呆若木鸡。
他浑身都很细?,胸口一圈一圈地缠着布条,将他胸廓勒得很紧,像封印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恶魔。
而那紧实的布条下面,两团小小的隆起,却已经破土而出了。
他的下半身……
下半身的双腿之间,蜷缩着一团……
一团几乎没有形状的肉块。
那,那不是……
黎叙闻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它们像脱离了大脑的调控,死死盯住那处,像在努力辨认,又像是被惊骇得冻住了。
“看到了吗,黎记者?”戚天赐表情平静地问她:“我不是男孩,也不是女孩。”
“我是一个怪物。”
叶娟炸响的哭声像压阵似地,从一人高处猛地砸向地面,紧紧地跟上这判词的尾音。
黎叙闻呆若木鸡,只记得脱下自己的大衣给他裹上,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能言善辩的记者已经失去了语言。
戚天赐推开她的好意,把散落在地上衣服重新穿好:“谢谢,我自己有衣服。”
布偶在叶娟的号泣声中破口大骂:“黎叙闻我X你大爷!你高兴了?玩美了?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她刻薄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怎么样,鲜切的,还冒着苦水呢,满意了吗大记者?”
“对不起,”黎叙闻对戚天赐说:“我不是……”
戚天赐对她点点头:“我知道,没关系。”
他——她平静的表情里有一丝极不相称的畅快:“是我自己要给你看的,与你无关。”
布偶大步过来,一把将她拢在怀里,又俯身去扶瘫软在地的叶娟。
她回头怒视黎叙闻:“姓黎的你要是还有半点人性,就跟我们回招待所!有我在,这事你休想善了!”
……
四人沉默无言地回到招待所,戚天赐先去洗热水澡,留下三个大人在简陋的房间里各自难堪。
叶娟肿着眼睛,把沾着不明污渍的枕头翻过去,靠立在床头,对黎叙闻道:“闺女,来坐吧。”
黎叙闻后背其实已经没知觉了,但还是僵直着走过去坐下,低声道了句谢。
她还在为刚刚那场面愧疚得无以复加。
虽然她从没提过,但布偶讽刺得对,她很有点正牌记者、正统传媒的傲气,自诩纵使有时候对不起“情报必先核实”的原则,但一定对得起当事人。
现在连这条护城河也让她亲手砸了。
但愧疚又怎样,那些满怀愤怒捐了钱的人,不值得一个交代么?
她的正义不是世人的正义,她只是个记者,不是道德判官,做不了这十几万善款的主。
黎叙闻手里捧着叶娟端过来的热水,天人交战了将近五分钟,忽然听到叶娟说:“我们天赐说得对,你救过我的命,我应该跟你说实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飞快地瞟向布偶。
布偶站在窗边,抱着双臂轻哼了声,却挪开了眼睛。
看来刚刚始终在天人交战的,不止黎叙闻一个人。
浴室哗哗的水声里,流淌出了一个令人不忍卒听的故事。
或者说,不忍卒听的人生。
戚天赐不是天生就这样的,她的困难模式,开始于叶娟怀孕时老家流行的一种“神药”——转胎丸。
这药被传得神乎其神,说如果怀的是男孩,那以后就会长得高大威猛,如果是女孩,就会变成男胎。
“听说是宫里太医传下来的秘方,古皇帝都靠这个选龙种呢。”
黎叙闻多年未用的生物常识,此时迫使她发出了惊天一问:“这怎么可能呢?”
这当然不可能,因为决定性别的又不是后来才发育的器官,而是在受精那一刻就确定了的染色体。
所谓转胎丸,只是用大量的雄激素影响胎儿,让某些体外特征发生变化,看起来像是男孩而已。
但当时的叶娟顾不了那么多——戚家几代单传,她高龄怀孕,身体又不太好,这很有可能是她唯一的生育机会。
她必须生下一个男孩。
孕期的叶娟过得非常幸福,即使她声音变粗、汗毛变重,连声音都变得低沉,即使她得一边呕吐一边吃下婆婆不要钱似地堆在她面前的补品。
但她不再被打了,丈夫和婆婆都对她好了许多,这就是天大的幸福。
这种做梦一样的幸福在她难产吃尽苦头,生下一个九斤多的男婴时,达到了这辈子从未有过的巅峰。
从此以后她再也不是配不上三万块彩礼的赔钱货,她是戚家的大功臣。
所以当有个小护士来偷偷提醒她,说孩子“那里”外观有点不对劲,建议去医院看看时,她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叶娟如同呕吐一般的讲述,在这里忽然卡了壳。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看杯壁慢慢爬下去,即将被淹没的小虫,手指一曲,将它捞了上来。
黎叙闻给足了她呼吸的空间,然后轻声问:“所以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孩子的异样的?”
叶娟难看地笑了一下:“因为一次过家家。”
那是戚天赐四岁的一天,叶娟打完零工回家,遇上正玩过家家的一群孩子。
轮到最漂亮的小姑娘当妈妈,男孩们都争着要当爸爸,争得面红耳赤,除了戚天赐。
他一个人站在最角落,摆弄着扮演孩子的破布娃娃。
叶娟把他接回家,路上问他怎么不跟大家一起玩,戚天赐抬起一张清秀的小脸,脆生生地说:“因为我也想当妈妈。”
叶娟愣了一下,后脑忽然一紧。
那个护士的警告,像苏醒的鬼魂,在她心里缓缓睁开了眼睛。
怀疑的种子一旦破土便会疯长,叶娟悄悄观察过,好像是有那么点不对劲,但他爸之前还教他怎么小便,他也都学得很好啊。
所以叶娟趁有天家里没人,偷偷带戚天赐去了镇上的医院。
诊断让她险些当场晕过去——戚天赐外生殖器畸形,而染色体检查结果显示,她其实是个女孩!
不,这不可能。
一定是卫生所抱错了,她明明吃了转胎丸,生了个九斤的大胖小子!
经过一番支支吾吾的打听,她终于明白,就是那药导致了畸形,让她在怀孕的时候,就亲手害了自己的女儿!
那一天,叶娟在医院走廊的长凳上,一直坐到暮色四合。
在一茬又一茬的眼泪和冷汗中想,不行,这件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医疗费她打听了,少说也要十来万,可是家里没钱。
可以借,但如果是用来救儿子,那还有得指望,可用来救一个小赔钱货……
加上邻里总有人闲聊,说起哪家的女孩又被送走了,其实大家心照不宣,确实送走了,只不过是送给阎王爷了。
叶娟抱紧怀里睡着了的戚天赐,神情麻木地想,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心头肉,她不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死掉。
就这样过下去吧,就这样过下去。
等过不下去的那一天,老天自会来收。
叶娟一边讲一边哭,这与其说是采访,不如说是鲜血喷涌、脓液飞溅的发泄。
狭小室内的暖气烧得漫不经心,黎叙闻手脚冰冷,呼吸却闷得难受。
她仰头吞下杯子里的热水,声音几无起伏:“所以你把这件事瞒了下来,每一天都盯着她,如果她有任何女性化的举动,就立刻喝止她,惩罚她。”
说到这里,她忽然记起之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的调查在戚天赐那里碰了壁,想寻求其他突破口,她问过齐寻一个问题:戚天赐的声音为什么会是这样的?
一阵冷汗瞬间爬上了她后脖颈。
她深呼吸再三,才问:“她的声音,是……是天生的吗?”
叶娟听到这个问题,第一反应先是惊恐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有更多泪水从眼眶中奔涌出来。
她歇斯底里:“是我!是我把她的嗓子烫成那样的!”